《说你爱我》荀香九

31、留言

　　狄原礼本打算刷手环付款，然而胶囊展厅里的几名参展人忽然交头接耳，随后，他们用尽剩余的点缀，打了一个极其豪华的包装，并且贴心地加了两把叉子。唯一的诉求是让狄原礼捧着大礼盒，拍一张照片，并且授权参展人用于商业宣传。

　　狄原礼立刻拒绝，然而参展人七嘴八舌地劝他改变主意，安格斯又酒劲儿冲脑，亲自去自家展厅借了全息相机，他只好双手捧着礼盒，站在展厅中间，在安格斯的指挥下朝四面八方微笑。其他参展人见到这边聚起了人群，人群上空飘起了全息摄像头，还以为来了什么乔装改扮的大人物，纷纷放下手中的娱乐，从桌上收回高架的腿，走过来看热闹。

　　被围住的狄原礼后背隐隐出了一层冷汗，他永远不能习惯这种场合，不像来看展，倒像是被人当做展品参展。幸好安格斯经理过来，才打断了这场闹剧。他想要收回全息相机，并且向安格斯报告展会的情况。狄原礼借机顺水推舟地扔下安格斯，拎着他的沙龙，从展会的另一侧大门离开。

　　鲜烤沙龙的香味从包装盒的缝隙里钻出来，充斥在车子里，缠绕着他的衣服，融化进他的头发。现在他真像是被人拿去展览的展品了。夜色覆盖着飞天车，将车子推入楼顶的立体停车场，狄原礼拎着沙龙礼包，从徐徐敞开的电梯门走出，走廊的灯应声亮起，照亮了走廊里的两个人。

　　像是回到了一个月以前，洛彤坐在行李箱上等他回来的夜晚。然而这次洛彤不再是孤单一人，也不用坐行李箱，只需要用空出来的手，把公寓的房门关上。狄原礼的目光从洛彤扶着Eric的手，移动到拉着箱子的Eric脸上。Eric平静地回望着他，灰眼睛确实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洛彤关好门，一转身，差点撞在Eric身上，随即看到了站在电梯口的狄原礼。狄原礼来回看着他们，平淡地问：“搬走吗？”

　　洛彤眼神闪烁，无言地点了点头。狄原礼又平淡地问：“是准备不辞而别吗？”

　　洛彤一怔，飞快地看了一眼Eric，辩解：“没有啊，我本来打算跟你告别的。不过，研究所的房间空出来了，所以我想先把行李搬过去整理一下，再来……”

　　“整理完行李，特地回来跟我告别？”

　　洛彤眨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Eric向前跨出一步，像狄原礼曾经挡在洛彤前面一样，将洛彤挡在身后。他一手拉着箱子，另一只手向狄原礼伸出，和狄原礼的手指草草一碰，迅速分开，

　　“很高兴看到你，狄先生。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他可以自己感谢我。”狄原礼说，试图越过Eric的肩膀盯着洛彤。Eric不着痕迹地移动，将洛彤继续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走廊的灯熄灭了，灰眼睛果然在幽暗中闪动着隐约的光。

　　“狄先生对他的照顾，等于对研究中心员工的照顾。我代表研究中心感谢你对我员工做出的关心。”

　　食物的气味不合时宜地充斥着走廊，而洛彤心安理得地藏在Eric身后，任凭狄原礼怎么激他，就是不肯出来。狄原礼最后向Eric身后看了一眼，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送了。再见了。”

　　Eric推着箱子，拉着身后的洛彤，和狄原礼擦肩而过，狄原礼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手臂上感到轻微的点触。狄原礼回过头，洛彤站在他身后，下定决心般仰起头，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那，再见了。”

　　狄原礼微一颔首，拎着礼包的手指紧了紧，犹豫着要不要把沙龙递给洛彤。洛彤看向他的手，试图缓和气氛地笑着，问：“是上次你扔进垃圾桶那个……那个外卖吗？闻着和那个味道很像。”

　　“啊。嗯。”狄原礼勉强出声，“……你喜欢吗？”

　　洛彤侧头想想，有点勉为其难地回答：“……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Eric在电梯门口出声叫他。“洛彤。”

　　不愧是军人，惯于发号施令、接受命令的语调，让洛彤的名字落地有声。洛彤肩膀应声一抖，最后看了狄原礼一眼，快步赶到Eric身边。

　　电梯门嗤啦啦地合拢，电机运行，电梯向上行驶，声音越来越小。狄原礼慢慢推开公寓的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将鲜烤沙龙的盒子放到餐桌上。

　　客厅从未如此空旷，落地窗外的天空呈现无边无际的深橙粉色。一道小小的黑影朝着远方飞去。尽管他知道洛彤不可能那么快地到达停车场，并且把箱子装在车上，仍然觉得自己目睹了洛彤的离开。

　　离开就离开，本来也没和他一起住多久。现在他又恢复了自由的独居，真是值得庆幸的事。

　　狄原礼一层一层地解开沙龙的包装，桌上渐渐堆满了丝带和小装饰。躺在简易盘子正中的沙龙甚至去掉了坚硬的壳，并摆成了精致的形状。他从包装盒边撕下小叉子，插起一小块，举到眼前端详着。

　　餐桌边的椅子是空的，只有一小块橙粉色的光，方方正正地染了抱枕的一角。椅子上没有洛彤。

　　——

　　夜幕完全笼罩了落地窗，星轨升降梯光芒璀璨，仿若一道从地面发射向太空的烟花。狄原礼从发呆中清醒过来。

　　距离洛彤离开已经三天了，真不敢相信，拖了三天，才想起来清除家居系统的授权。这三天他甚至没出去喝酒，好像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还在期待着，推开门，就看到洛彤慌张地从沙发上蹦起来。

　　然而洛彤不会回来了，他们已经在门口道别。Eric代表研究中心感谢他一次；在他的要求下，洛彤又感谢他一次。更何况洛彤简直是模范室友，从住在这里，到离开，都可以说是礼数周全。就连再讲究社交礼仪的人，都会对此感到满意，不会认为他有必要回来。

　　这是习惯的力量。狄原礼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习惯了家里有人。但他更习惯家里没有人。他最后一次搬开沙发，从接口扯出数据线，接入手环，在“是否删除‘洛彤’的管理权限”上悬浮片刻，果断点“是”。

　　家居系统短暂熄灭片刻，进入更新状态。狄原礼拔掉数据线，爬起来，将沙发搬回原位。显示系统运行的灯重新亮起，狄原礼注意到，在显示运行的绿灯旁边，闪着“新信息”的小黄灯。

　　一个人影闪烁着，在客厅正中间缓缓现身。

　　是洛彤。

　　这个人影并不是洛彤本人，而是一道全息投影。大约是采集了这些天以来的全部信息，他的面孔不断处于描绘状态，时而戴着眼镜，时而戴着眼罩；身上的衣服也不断地变化着，时而多出一个帽子，时而多出半条睡裤。然而这人毫无疑问是洛彤。

　　狄原礼维持着一手扶着沙发的姿势，瞠目结舌地注视着他。

　　全息投影的洛彤双手叉在腰间，向他走近，站在他面前，气势汹汹地张开嘴，发出一个像洛彤，又不像洛彤的电子声音。

　　“狄原礼，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狄原礼眨眨眼睛，“哈”了一声。说完这句话，全息投影的光熄灭。洛彤的影像也随之消失。狄原礼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板，又眨了眨眼睛。

　　什么？

　　他不得不重新搬开沙发，重新半躺在地上，拉出数据线，进入家居系统的开发者模块。果然，洛彤做了一点点微小的改动，他设定了客人离开后，可以对主人留下一条临别寄语。离开的标准当然是取消家居的管理者权限。而这句寄语会持续三天。

　　狄原礼反复确认寄语的内容，“哈哈”地笑了两声。他就知道那天自己没有看错，洛彤确实对开发者模式做了修改。然而，他遮遮掩掩，就是为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在洛彤心里，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给洛彤通讯，当面问清楚。然而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又觉得，为了一句临别寄语特地通讯，好像他才是那个没事找事的人。

　　“我看你才是有毛病。”狄原礼对洛彤刚刚出现的地方说，“我是亏待过你，还是做过什么违背你意愿的事。怎么我成大傻瓜了，你难道以为你自己很聪明吗？”

　　地板当然不会回答。狄原礼越想越气，跳起来，拉开客房的门。洛彤确实把客房收拾得很干净，现在这个房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除了角落里尚未收起的床。

　　那张床是唯一证明洛彤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尽管床上已经没有灰色阅读器，也没有缩成一团的洛彤，狄原礼仍然觉得房间里残存着无形的斥力，他站在门口，对着床，气势汹汹地说：“我是傻瓜，是不是因为你觉得Eric聪明，不自以为是？真可惜，你匹配的对象是我。如果你匹配的对象是Eric，那你就不用忍受这种委屈了。”

　　——

　　一大早上，狄原礼又被吓了一跳。经过一晚辗转反侧的睡眠，他几乎忘了洛彤的全息寄语，一大早上打着哈欠，站在料理台前，睡眼惺忪地等咖啡，捧着咖啡杯，一回头，全息投影的洛彤站在他身后。全息投影还不如本人，至少洛彤从没有无声无息地站在他后面吓人。

　　近看那张全息投影的脸，几乎每个像素都在变动。无法定型的洛彤双手叉腰，几乎贴在狄原礼脸上，甚至能从电子音中听出一丝怒气冲冲。

　　“狄原礼，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等一下。”狄原礼及时说。

　　于是全息投影定格在即将消失的前一秒。正好抓取了洛彤戴着眼罩的脸。仿佛又看到了洛彤闭起眼睛、和他滔滔不绝夸赞Eric的样子，狄原礼瞪着暂停的全息投影，问他：“我自以为是了吗？我怎么自以为是了？我什么时候自以为是了？你比我更自以为是。就拿你最自豪的功劳吧，人家是不是说了，不让你在大风天上船，你非要上船，你不自以为是吗？你就每件事都做得对吗？你就从来都不傻吗？”

　　像素细微地变化着，努力地重现洛彤的脸。狄原礼眼睛里的面孔，比全息投影绘制的面孔更清晰。洛彤倔强地瞪着大眼睛，不说话，又不服气。狄原礼早就注意过，一旦局面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就不再继续表示

　　“你说话啊。”狄原礼问全息投影，“你说话啊，我应该给你一个机会解释。我对你那么好，可能你不知道，但我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你。你就这么想我的吗？”

　　听起来，好像他是故意为了讨好洛彤，才做了这么多事。狄原礼暂停指控，想了想，说：“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才这么做的。但是，如果你一点都不感激，还不断地跟夸赞你的朋友，那我肯定会生气。你是在拿我们作比较？说出一个成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让我去和这个人竞争胜负？”

　　全息投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光线不断重构，在洛彤的脸颊上形成一层小小的光边。手里的咖啡杯散发稳定的热量，狄原礼端起咖啡喝了几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严格来讲，不止他为洛彤做了很多事，洛彤也在大家面前保护了他。甚至可以说，没有洛彤作为第三方的发言，boss就不会把时间改到午夜十二点。他不可能赢得那场赌注，也不可能被远藤幸之助注意。

　　狄原礼微一犹豫，坦诚地说：“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你也挺聪明的。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全息投影依然面无表情。狄原礼自顾自地摇头。现在他已经疯到对着影子说话了，再疯下去，就要变成一个在轨道车里自言自语的传教者。他挥手驱散了投影。然而，投影完全散去，他重新面对着空荡的餐桌，轻微的后悔，和咖啡里的水果酸味一起，苦涩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