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0、道歉

　　他不会对洛彤道歉的。

　　他为什么要道歉。

　　不会道歉的决心，混合在液压啤酒里，混合在“赫拉”的光芒里，混合在飞天车降落的吱格声里，混合在内部系统不断上升的消息和任务里。虽然贬损洛彤的朋友不好，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但凡了解他的性格，或者稍微听进去他的抗议，洛彤就应该知道，不要反复在他面前提起他不爱听的人。

　　想想也奇怪。虽然洛彤在他家住了一个月，却没一起相处太久；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情绪却总是大起大落；聊起过绝对不会对别人提起的往事，心思却更加暴躁和敏|感。洛彤并不需要他保护，他却总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无法理解的情绪是剧变的第一步。狄原礼对此深有经验。搞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危险的事。当友人再次向他发出“喝酒”的邀请，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

　　附近的店已经喝腻了，友人大力推荐的“十里莺啼”还没开业，于是在星际联合食品展的最后一天下午，狄原礼和友人一起踏入前厅。

　　展厅不复第一天的人潮汹涌，不少胶囊展厅已开始打包，处处都是箱子和密封舱。经历了三天的劳作，此参展的人懒懒散散地坐着，见到他们，动也不动，只是抬起眼皮。

　　展台边缘凌乱地堆放着参展的试吃。别说口味，就连试吃小棍都不齐全。还有些胶囊展厅在尽力甩卖带来的货物。看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场景，狄原礼不打算去现场制售区看热闹。他可不想碰三天后别人挑剩下的东西。

　　两人沿着烘焙展区向饮料展区前走去，不断有人群涌入胶囊展厅，抢购展会抛售的散装零食，样子凶狠得仿佛在参加免费大派送。进口食品总是极受欢迎。展会的食品又是最新研发的口味。狄原礼偶尔看到一些人的购物袋角落里支棱出一个包装盒子，看来今年的新生麦获得大成功。

　　饮料展区相对平静，不少胶囊展厅还保存着这几天的设计。行色匆匆的人也少了很多，甚至有人在胶囊展厅里表演现场调酒。两人欣赏了一会儿表演者的技艺，在赏味区购买本次展览新推出的饮料。友人将每个瓶子都掂量一遍，实在无法下定决心，最后选了自酿海的冰裂酒，得到满满一杯灰黑色的酒液，杯口浮动着银色的冰霜，

　　狄原礼不大有心情尝试全新的饮品，于是他点了新鲜咖啡，混以边缘星的新品香料“金香”。咖啡上闪着隐约的金色光点。大约很快就会风靡每一个咖啡馆。两人在会客角落里坐了，友人抿了一口冰裂酒，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夸张地大叫一声。

　　“哇！呜啊！这味，你要不要来一杯！”

　　狄原礼向冰裂酒扫了一眼，不太感兴趣地问：“什么味道。”

　　友人又喝了一口，做出一个嘴歪眼斜的表情。“哇，难以形容。这么说，有人在你嘴里塞了一块水泥，立刻用冰做的大棒打碎了你的脑子。一股冰冷的味道直冲这里。”他点着自己的太阳穴，“但是很爽！哇，呜！”

　　幸好金香只是让咖啡本身的味道变得更加醇厚，以狄原礼现在的状态，可不想体会被冰棒打碎脑壳。他静静啜饮着咖啡，欣赏着友人一边喝酒，一边挤眉弄眼的神态。酒能让人这么开心，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友人喝掉小半杯冰裂酒后，将酒杯咣地一声放在小桌上，甩甩头，眨一眨眼，以突如其来的兴致盯着他。

　　“喂，狄，我早就想问了，你不是赢了？怎么还是心事重重？和小对象出问题了？”

　　狄原礼一怔，摇头，简略地说了远藤幸之助的邀请。尽管是没什么人经过的展会角落，仍然担心隔墙有耳，友人大感兴趣，靠得越来越近，整张脸几乎贴到狄原礼脸上。狄原礼被迫终止，向旁边嫌恶地躲开，说：“你干什么？”

　　“你嘴里的咖啡真好闻。”友人嬉皮笑脸地说，他一手架在狄原礼脑后的沙发靠背上，收敛笑容，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这不是好事。远藤幸之助不是什么好人。据我所知，就算是董事会成员，也不是个个看得惯他。他那么眼高于顶的一个人，突然跟你套近乎，肯定有事。再说，他虽然替真一道歉，话里话外还是向着自己侄子。我就说，你应该让小对象出来道个歉的。”

　　狄原礼听到一半便抬手打断了他。

　　“我很高兴你站在我这一边。但是，让洛彤道歉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他没有做需要道歉的事。要怪，也是怪远藤太不争气，送到他手里一个并购，他都能输。”

　　友人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把沙发靠背，说：“你就是惯着他。算了，上次看见他了，你这个小对象也算可以。我批准了。”

　　“我没有惯着他。”狄原礼平平地回答，“他没做错事，我何必为了保全自己，按头他道歉呢？你别这么看着我，如果洛彤要求你出头保全我，我也会拒绝他。”

　　“你就是惯着他。”友人公平地说，“要是你不惯着他，压根不会让他跟远藤真一吵起来。我为你高兴，兄弟。我祝福你们。”

　　狄原礼朝他笑一笑。友人的手已经伸向冰裂酒，又缩回来，一双眼睛敏锐地眯起来：“怎么了，你应该很高兴才对，赢了远藤真一，又和小对象……双喜临门，怎么一直拉长一张脸，你们那方面不和谐？”

　　狄原礼真想仰天长叹，伸手将咖啡杯小心放在桌上，疲惫地叹息。“我们真的没有，好吗？我在考虑远藤幸之助的晚宴。他秘书给我发了邀请，午夜十二点，天空之城。”

　　他向友人展示了后台的邀请，友人伸出手指，略带笨拙地触摸着手环，缓缓放大信息。信息的蓝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有些恍惚地散开了。

　　“啊。”友人发出单调的音阶，“天空之城。你想去吗？”

　　狄原礼收起信息。“不是想不想，是一定要去。我很想看看远藤们在弄什么玄虚。就算是暗杀我也不要紧，我们都有最高级别的人身意外险。一定能得到高额赔偿。”

　　友人大力拍击狄原礼的肩，丝毫不顾及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毛。“什么是精神，这就是精神！兄弟，我很高兴看到你愿意为了一笔你花不到的赔偿金去死。但我还是希望你先考虑一下你自己，比如，你，是不是，你懂的。”

　　狄原礼不懂。“什么？”

　　友人同情地看着他：“我看到了，好吗？我用我这双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没穿衣服抱在一起，你脸上有伤，他戴着眼罩，我以为你们在玩个大的，结果你们没有。抱歉，兄弟，我不知道你有功能性问题。”

　　狄原礼真不知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大笑。冰裂酒大约确实会对人的脑子造成永久性的损害。他瞪着友人同情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没有功能性问题。他是未成年人，我还得跟你强调几次才行？”

　　“证明。”友人向后大刺刺地靠在沙发上，右手随意一转，“现在，证明。”

　　“你有毛病？”狄原礼不可思议地问，“这是展会，公共场合，我证明什么？怎么证明？”

　　友人想了想，突然捻了一个响指：“让我猜猜，你只是没和他做违法的事，但是你做了别的事，眼罩play，所以你当然很不高兴啊，啧啧，一个成年人，只能玩这种把戏，多无聊……”

　　“我什么都没做！”狄原礼开始不耐烦，“要我说几遍，他还是未成年。那个眼罩也不是你想那种用途。他眼睛做了矫正手术，不需要再使用视力辅助器，恢复期不能见到强光。”

　　“矫正手术？”友人皱起脸，“就是把他的眼睛变成军眼？灰色的？噢天哪，你知道那种眼睛会在黑暗里发光吗？”

　　果然，一听见矫正手术，友人就和他产生了同一种质疑。狄原礼摇头：“只是普通矫正。他的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变灰。”

　　“嗯呣。”友人松了口气，无意义地感叹着，“噢，我懂了，你们搂搂抱抱，也是眼睛矫正的一个环节吗？”

　　狄原礼彻底丧失了耐心，挥挥手，实在不想和满脑子废料的人多说任何一句话。友人重新倒在沙发靠背上，大鹏展翅一样浮夸地抓着头发。他的手臂撑在宽大的外套里，这姿势颇像一只正坐的蝙蝠。

　　“兄弟，不要这样。你这样真像有什么功能性问题。我是不懂你们Serendipity的事，但你喜欢他，就和他发展。他总不可能一辈子是个未成年。再说，你和未成年发生关系犯法，和他约会又不犯。约他啊，带他出来，带他见见世面，去最炫酷的酒吧，去最豪华的店，你知道“天空之城”里有一个三百米高的滑雪场吧。还有那个杜拜游乐场，带他去滑沙，去冲浪。去星轨升降梯坐飞翔伞。总之，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让他想起任何快乐的事，都只能想起你。很简单，你自己难道不去玩？带上他啊。”

　　“不是那样的。”狄原礼简单地说。

　　友人不可思议地扬起了眉。“我们在店里撩了多少次姑娘，从来没听你说过什么不是这样，不是那样的。你不要告诉我，你拿他没办法。我会笑掉大牙的。”

　　金香渐渐沉到咖啡杯底。咖啡恢复了单调的颜色，不复金粉沉浮的暗光。狄原礼拿过杯子，注视着清澈的黑色液面，毫无胃口地将金边杯子放回小桌的角落，说：“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合得来，只是数据把我们捏在一起。你别替我操心了。”

　　友人夸张地耸肩，彻底撑起宽松的外套，把上半身变成一个三角形的风帆。

　　“你是数据达人，你告诉我数据能说明什么。有件事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你这个小对象很可能十分抢手，也就是那个Serendipity让他糊里糊涂落到你手里。如果你在这放弃，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盯上他。”

　　说得他像个捡到宝却不自知的傻子。狄原礼点着头。“现在就有。都不用我放弃。是研究中心的一个军人。像你祝福我一样，我也会祝福他们。”

　　友人盯着他，仿佛看不清楚。狄原礼朝咖啡杯一扬下巴：“好啦，别像个爱神一样胡乱放箭了。去，给我换杯新的。这杯的香料都沉底了。”

　　友人朝杯子看了一眼，又看向赏味区。“现在不行，我家的经理在那边。”

　　狄原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名身穿深红色制服、背后绣着“安格斯”金字的人刚好背向他们。狄原礼忍不住笑出声，转向友人。

　　“你的名字普及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吗？来，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安格斯毫无幽默感地瞪了他。狄原礼抓住时机趁火打劫：“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还以为是金发碧眼胖乎乎的，结果是个高颧骨小眼睛、瘦高像竹竿的家伙。后来更是大开眼界，你房间的箱子上、用的东西，甚至沐浴液上都有你的名字。现在别人的背后也写着你的名字。你不算是斐南最出名的人吗？”

　　安格斯倒在沙发靠背上，颓然捂住脸。从手指的缝隙里发出虚弱的呻|吟声。“我去倒咖啡还不行吗？不要再说了……这是公司的缩写——”

　　狄原礼赞同地点着头：“——但它正好和你重名。”

　　安格斯继续捂着脸，狄原礼笑着拿起咖啡杯，举到他面前。

　　“我真的忘不了第一次去你家拜访。管家带我去见你父亲，他正在马厩里亲自照顾他的马。看到我，他指着那匹浅金色的马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纯种马，它叫安格斯’，又指着刚刚走进马厩的你，说‘这是我儿子，他也叫安格斯’。”

　　安格斯放下手，整张脸涨成喝醉酒的暗红色，一把夺过狄原礼的咖啡杯，几乎将残余的咖啡泼到自己身上。狄原礼笑着向外望去，从这个角度，刚好越过中庭，看到对面的制售区。

　　稍微有点意思的比赛，比如星厨大赛、创意大赛，都在展会的前两天举行，此刻早就结束了，只有比赛的赛场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庭和制售区之间。现在的制售区几乎全部打包完毕，等待行李架接入星网，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烹饪，想要在展会结束之前把他们带的食材全部卖出。

　　鲜烤沙龙竟然还没有撤展。狄原礼想了想，对端着咖啡回来的安格斯说：“陪我去对面买点鲜烤沙龙。”

　　“你喜欢吃鲜烤沙龙？”安格斯皱了皱鼻子，“没想到你喜欢吃这个。全都是硬壳，没什么肉，有什么好吃的。”

　　“我还好。”狄原礼说，“是洛彤没吃过。”

　　安格斯眼神立刻活泛，显然又想针对他和洛彤的关系发表一些见解，但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是将见解艰难地留在了自己心中，

　　两人穿过中厅，来到鲜烤沙龙的展台前，狄原礼本想点两份，然而参展人打开养殖槽，里面只剩下一条鲜活完整的沙龙。

　　有不少沙龙在养殖槽里斗殴，掉落一些沙龙腿和沙龙角。参展人可以拼拼凑凑弄出两份，被狄原礼断然拒绝。

　　参展人麻利地置办烤架，刷上两层黄油，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对着中庭，静静地喝着饮料。安格斯放下冰裂酒杯，咳了一声，以明显不是原话的语气说：“可惜了，第一天点就好了。”

　　狄原礼决定不和他计较这些细节。“我点了。但是洛彤当天做了矫正手术，而沙龙属于高风险过敏食物。所以，没让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