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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正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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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原礼摸索着爬起身,腿和手不断碰到坚硬的阻碍,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明白自家客厅里怎么会多出一个陷阱。一道柔和的光从天而降,缠绕着狄原礼手脚的是衣服。洛彤蹲在他前面,举着手环,全息投影的光稳稳地笼罩着他。
“你没事吧?”
狄原礼这才发现缠住他身体的是衣服。绊倒他的是洛彤的大行李箱。他倒在洛彤的行李箱里,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腿被好几件衣服缠住,而衣服之间又结在一起。简直像掉进了盘丝洞。看他努力解开衣服的样子,洛彤古古怪怪地咳了一声,说:“实在解不开就算了,我把你也打包走,好不好?”
“想得美啊。”狄原礼暂停解开衣服,质问他,“你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把行李箱放在客厅?”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了答案。再有两天洛彤就要搬走了,确实应该现在就开始收拾。洛彤也收敛了笑容,显然和他想的是同一个理由。
缠着他的衣服像失去生命般软软垂下,狄原礼将两件打结的衣服从脚腕上褪下来,借着全息投影的光站起来,迈出行李箱,犹豫片刻,重新蹲下,将弄乱的衣服叠好。洛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断地眨着眼睛,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抬手揉眼睛。
“别揉了。”狄原礼头也不抬地说,“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
洛彤哼了一声,继续蹲在一边。狄原礼总算抬手盖住他的全息投影,转过头,说:“回你自己房间去。我在客厅开灯。”
在狄原礼手指漏出的幽蓝色全息投影光里,洛彤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他依言按灭了全息投影,却没有发出起身的窸窸窣窣声,而是迟疑的声音:“狗狄,你为什么对滕普拉面纱那么反感,你不是信仰过他们的宗教吗?”
狄原礼停手,召唤家居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自己则注视着黑暗里隐约的起伏,说:“你到底为什么对他们这么感兴趣?”
“因为……”洛彤犹豫片刻,“一正教是个很有趣的宗教。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信教者的共同点是底层人物,但凡有了高薪体面的工作,就会从一正教中脱离。一般来讲,宗教是很有粘性的,在古地球,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不仅不会脱离教会,反而会给教会巨额捐赠。可是一正教不具备这种粘性。”
洛彤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说:“我不是非要和滕普拉面纱的人说话,是因为他们比较好找,那个大头巾。”
狄原礼向后坐在地上,双手往腿一架,双手手指在身前交叉。他的确没有注意过一正教教徒的社会结构,但是洛彤粗糙的田野观察大约是真的,至少在他身上是真实发生。
“我不清楚古地球的宗教是什么情况。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会离开一正教,因为我感到自己被骗了。他们一直打着幌子,欺骗我,让我相信,神对我别有安排,然而,我坐在超空间飞船里,从极其狭小的舷窗向外看去,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神根本不存在。他们都是骗我的。”
洛彤想了一会儿,问:“你是感到失望,所以脱离了一正教吗?”
狄原礼本不想说的,然而今天他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或者是一个月积累下来的疲倦,或者是今天讲解时的忧虑,他抓着头发,那段时间的激烈争吵又兜上心头。
“起初是失望吧……特别是到了顶尖学府,认识的人,发生的事,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用‘诸神的安排’来解释的。我父亲是忠诚的信徒,他对这些的解释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恒久忍耐。”
狄原礼空洞地笑了几声,重复了一遍:“恒久忍耐。这和我的想法太不一样了。我父亲不能说服我,我就在教会当场对宗主提出质疑。然而宗主什么都没解释。他解释不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宗主不过是一个被人为抬高的职位,和我说话的这个人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离开过那颗星球,压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概是那时候吧,我对一正教的滤镜就破碎了。再看到他们,我就止不住地想翻白眼。这群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生活的人,有什么资格指点我的人生?”
洛彤轻轻叹息,似乎换了一个坐姿:“可是,滕普拉面纱的人都很虔诚。”
狄原礼嗤之以鼻:“他们都分裂了,还虔诚呢?”
“我知道这个。”洛彤抢答,“他们的分裂标准很有趣,头巾派确实认为,身体的接触能更快地沟通信任。而另一派坚守着修身慎独。虽然两派对于教义势成水火,但他们对于滕普拉面纱则拥有统一的忠诚。”
“是。”狄原礼承认,然而他对滕普拉面纱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这个群体十分排外。就算洛彤成了一正教的信徒,也不可能融入滕普拉面纱。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你不会因为想要了解滕普拉面纱,就去加入一正教吧?他们不值得你了解。”
洛彤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一正教是滕普拉面纱带来的吗?”
“不是。”狄原礼简单地说。虽说滕普拉面纱移民大部分是一正教教徒,但是一正教远远早于滕普拉面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洛彤低声问:“做出不再信教的决定是不是很难啊?有什么契机吗?”
那张脸又浮现在狄原礼眼前。他已经不记得那张脸的五官,但是,那份冲击烙印在他的记忆里,随着他的回忆,像淤泥中的气泡,咕嘟嘟地,从暗黑泥泞的深处升起来。
“斐南的法治力度很强。”狄原礼说,“数一数二地强。”
洛彤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法治力度?”
“严格的法律才能保护投资人的利益。只要是想来淘金的,正当利益都会受到法律保护,相应,其他地方的法律都随之加强。甚至未成年人保护法都凌驾在教义之上。而且斐南对未成年人的定义十分宽泛。比如你,标准年龄已经二十三岁,军部都觉得你可以匹配对象了,但你的古地球年龄只有十八岁,相当于你只出生了十八年。在斐南,你就是未满十九岁的未成年。”
洛彤“嗯嗯”地答应着,但他显然不懂,只是发出一些声音鼓励狄原礼说下去。狄原礼再开口,声音奇妙地暗哑了。
不是一件值得说出来的事。
不过是和小孩子恐惧着关灯后的床底一样、不值一提的事情。
狄原礼仰起脸,用愉快的声音说:“说起来甚至有点好笑。还没成年的那十几年,每次去教会,宗主都会传授教义,什么洁身自好、等待诸神的安排。当时我还挺虔诚的呢,然而虔诚用错了地方,他们不过是欺骗我们,想等着我们成年那天,让我们把自己奉献给宗主罢了。所以我就走了。再也没回去。他们倒是想找我,但是我站得高躲远啊。”
耳边传来洛彤清晰吞咽的声音,他仿佛不知说什么好,又干涩地吞咽着,鼓足勇气般,发出了缺油门轴般的吱吱格格声:“啊……所以……你成年那天……”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狄原礼干脆地打断了他,“反正没受到什么真正的损伤,就是有点恶心。这就是美人的宿命,总是有人在惦记我。哥就是这么抢手,没办法。你呢,访问学者,你不一样,你们研究中心的人总是三句话不离‘一级机密,无可奉告’,所以,你就少和他们接触,免得到时候你的Eric不高兴了,又要找我麻烦。”
听到最后,洛彤哼了一声:“狗狄干嘛总是对Eric这么大敌意?他找过你什么麻烦?”
回想起Eric近乎警告的话,狄原礼阴郁地说:“无所谓吧。照顾好你,我的工作就结束了。你这堆东西怎么搬?”
关节的细微响声后,洛彤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Eric来。”
果然,瓦尔基里驾驶者就是不一般,能在陨石爆发的极端天气下平安无事地回去,当然也能亲自来接他的得力下属。智能家居早已叠好衣服,收上头顶。狄原礼摸索着行李箱的位置,在箱子盖上拍了拍。“东西都拿好了,别忘在我家。当然我是不麻烦了,但是你的Eric还要再过来,会很麻烦他。”
洛彤的声音正式带上一点怒意:“狗狄,请你不要再阴阳怪气Eric了。他人很好,认真负责,又沉稳,简直是研究中心的偶像,也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因为他出色,我才想介绍他给你认识,可你这样斤斤计较,真的,真的很小气。你确实是看不惯别人比你好吗?”
在地上坐久了好累,狄原礼也站了起来,脚尖不慎踢上行李箱外包裹的铜片,立刻一阵剧痛。他咝地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说:“对,我看不惯,我小气。你快走吧,这么出色的人只适合跟你当朋友,我可不敢高攀。又是军部第十名,又是好人,又是你第一个朋友,太高贵了,在我家房间里提他,不怕脏了他的名字吗?”
洛彤“哈”地一声,那声音介于好笑和叹气之间。“你真是病得不轻。狗狄,你应该去找个医生看看,你总是对别人这么大敌意,不太好吧。Eric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可以让他帮你预约……”
看来,没有Eric,不光是洛彤的眼睛治不好,就连他也要寸步难行了。狄原礼狠狠地瞪着洛彤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能辨认出模糊的剪影。
总是,总是。洛彤真是喜欢用这个词。明明没和他相处过几天,却摆出一副对他了解到可以概括他的姿态。狄原礼恶狠狠地说:“不用你关心我。我要是疯了还有精神病院。你赶快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以为洛彤会跳起来反驳,然而气氛安静得诡异。沉默一点点填塞着空气的缝隙,狄原礼向前踏上一步,犹疑地伸出手,然而洛彤的距离比他想象得遥远,只听到洛彤在他触及范围之外的黑暗里低低回答:“噢,明白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