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8、邀请

　　电梯摇晃着上升到40楼，电梯门刚刚向两边打开，狄原礼便看到boss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的身影。看他焦虑踱步的样子，应该积蓄了不少情绪。趁boss还看不清他的脸，狄原礼长长地叹了口气，收拾好表情，走向他。

　　Boss一抬头，看到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尽管笑容在看到狄原礼脸上的伤口时些微微停顿，立刻以十倍的热情重新绽放出来。

　　“哈哈！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嘛！”

　　Boss以完全想象不到的亲切搂着狄原礼的腰，像是搂着自己的亲侄子，把狄原礼笼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十多个人。一部分面孔是眼熟的，他们的照片经常在一级优秀的宣传栏上出现。另一部分人则完全陌生。狄原礼被boss推到主持会议的位置，眼睛没有离开其中一个人。

　　那人的衣服质感细腻高级，皮肤是浅咖啡色，嘴唇和下颌则令他联想到远藤真一。虽然头发理得很短，仍然能看出是细密的砂质卷发。他的神态慈祥得像一位素未谋面的远方叔父，注意到狄原礼的目光，朝狄原礼颔首微笑，笑容更是和蔼可亲。

　　Boss拍了拍手，向大家介绍：“好了，人来齐了。这位小狄，家里有点事。所以来晚了。小狄，这是大家，你都熟吧。这几位你是不是没见过？他们是董事会成员。”

　　Boss朝坐在会议长桌左侧的几个陌生面孔示意，狄原礼朝他们微一鞠躬。会议桌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既然没有别人加入鼓掌，掌声便很快散去。Boss笑嘻嘻地点着头，说：“非常感激董事会成员能到现场来听小狄分享心得。在座的各位都是精英骨干，在这个领域都有非常深的认识和理解。请大家对小狄多指点，多教育，多培养。小狄，你可以开始了。”

　　狄原礼一怔：“开始？”

　　“介绍数据拟合。”boss的笑容稍微收敛一些，“你没看通讯吗？”

　　狄原礼压根没有仔细看那通招他回来工作的通讯。但是说到数据拟合，他已猜出大概是是怎么回事。公司内部的编程压根不是真正的秘密，为了及时更新赛绩，他将程式接入了绩效组的后台。而那个长相很像远藤真一的人适时和缓地笑一笑，证实了他的猜想：“你好，我们都非常想听听你赢得赌注的拟合。”

　　果然是这样。

　　狄原礼压根没有做讲解展示文本，便拔出一只彩色光笔，将投影变成白板模式，开始在上面讲解。尽管“墨菲斯”在他体内的残留含量应当所剩无几，他的算法仍然如水晶般清晰。

　　那些人盯着他，有一点不服气，更多的是考量和评判。就连狄原礼本人都开始认为，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创造，是他目前的极限水平。

　　等他讲完，会议室陷入一片低微的讨论。狄原礼站在一边喝水，眼角又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像远藤真一的人。整场讲解里，只有他没有记录任何东西，只是靠在不那么舒服的会议椅子上，一直打量着，目光里满是琢磨不透的东西。

　　仿佛认为时机到了，那人朝狄原礼微笑，站起来。他站在狄原礼面前，微微扬起脸，他比狄原礼要矮一个头。

　　“你好，我的名字是远藤幸之助。幸会。”

　　狄原礼差点把刚刚喝到嘴里的水喷出来。然而远藤幸之助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炯炯有神地打量着他的脸，远藤幸之助的虹膜是纯黑色，眼角散落细腻的纹路，就算保养得再好，年龄也一定超过了五十。

　　“你的脸怎么了？真一这个输不起的家伙去找你麻烦了吗？”

　　“不是不是。”狄原礼赶快说，“是……是我在浴室滑倒了。”

　　远藤幸之助笑容微微一沉：“你不用给真一打掩护。输家要有输家的样子。我会好好跟他谈一谈。”

　　狄原礼不自禁地抬手摸一下嘴角，在远藤幸之助面前，他发现自己很难维持那个谎言。

　　“我确实不是在浴室滑倒，但我受伤也确实和远藤真一先生无关。是我……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不小心把我弄伤了。当然，他也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

　　远藤幸之助了然地点头：“你这位朋友，是就职于研究中心的洛彤吗？”

　　狄原礼笑一笑，试图蒙混过关。远藤幸之助将目光投向窗外，喟叹地说：“你非常出色。我真希望我的远房侄子是你，而不是真一。当然，真一本人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孩子，但是他被惯坏了，又狂妄，我只能留他在我身边工作，以防万一。但他还是惹出了事，当着一部到三部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锤得不知如何下场。我要替他感谢你，没有当众让真一下不来台。”

　　远藤幸之助向狄原礼略略弯腰，狄原礼吓了一跳，立刻鞠躬回礼，并伸出双手，扶住这位董事会成员。

　　“都是小孩子的玩闹，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犹豫着要不要向远藤幸之助解释那张恶搞照片的事，然而时机稍纵即逝，远藤幸之助站直身子，朝白板上的讲解看了一眼，眼角浮起一点笑纹。

　　“非常出色的计算。古地球有一句谚语，叫‘祸福相依’，如果没有真一和你打闹，你的出色，也不会这么快地崭露头角。董事会正在研究你的升职决定，你不必再在那个小办公室，你的才华值得更大的舞台。”

　　先于欢喜浮上狄原礼心头的情绪竟然是担忧。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提拔，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远藤真一的叔叔亲自提拔。比起赏识他的才华，更像是一个宽宥的姿态。他朝boss看了一眼，boss对他回以一个热情的笑容。

　　见狄原礼迟迟没有反应，远藤幸之助向他伸出手，说：“年轻人，宇宙间最罕见、最难以捕捉的东西，就是时机。真一应该告诉过你，抓住机会，是我们家族的座右铭。七天后，有一个小小的聚会。我希望能在聚会上看到你的脸。”

　　狄原礼急忙握住远藤幸之助的手。和远藤幸之助精心保养的面孔不同，那双手坚实而粗糙，像铁箍一般，紧紧地扣住了他。

　　——

　　远藤真一的叔叔邀请他去参加宴会。

　　狄原礼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中间有些古怪。董事会成员亲自来听员工讲算法，就已经很古怪了。而董事会成员亲自邀请员工去参加一个明显具有私密性的上流宴会，就更加古怪。远藤幸之助是确实对他感兴趣，还是想找个借口折辱他？

　　他总觉得，一个人既然坐到了董事会的椅子上，应该不会玩这么小儿科的把戏。大费周章把他邀去折辱，徒然证明远藤全家都输不起。他大不了辞职走人，远藤家族的手总不能将全宇宙都握住。

　　但是，他凭借一个算法，就顺利地跻身于上流社会？给董事会成员留下印象，甚至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很古怪。

　　狄原礼心事重重地走过会客空间，几乎没有注意到会客空间里有人。但一个小声音在脑海的最深处骚动着，让他无法静下心来等待电梯，必须退回去查看。狄原礼重新走回来，站在会客空间的入口。圆形桌边果然是洛彤。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他的同伴，两名克隆般相似的男子，头戴繁复巨大的头巾，正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淫|邪目光回望着洛彤。

　　洛彤对滕普拉面纱移民的吸引程度简直堪比蜜糖吸引蚂蚁，他不过是出去工作了八}九个小时，滕普拉面纱移民就坐到楼下来了。狄原礼几乎听到自己神经崩断的声音。他黑着脸，大踏步走过去，鞋底将地板跺得吱吱直响，一手放在洛彤肩膀上，朝那两人说：“非常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但是，我要求你们现在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洛彤抬起头，迟钝地问：“你回来啦？”

　　“我不能回来吗？我是不是说了，你不要开窗，不要下楼？”

　　“没有啊。”洛彤居然无辜地回答，“你只说了不要开窗，没说不可以下楼。我没有下楼的自由吗？”

　　狄原礼真想把他的脑袋拧掉，没有内容物的脑袋一定很容易拧。他从牙缝里阴恻恻地说：“你亲爱的Eric，把你送到家里，临走时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做完矫正的眼睛不能被强光照射。我才把我家弄得像殡仪馆一样黑暗。而你呢？你现在给我看看，会客空间的光，算不算强光？”

　　洛彤若有所思，低声回答：“噢，知道是强光，还让我去看吗……”

　　狄原礼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洛彤痛叫一声，用双手捂住头。狄原礼朝滕普拉面纱移民露出冰冷的笑容，说：“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夜晚，不过，再见。”

　　两人同时站起，眼神凶光闪动。洛彤随着狄原礼的力气起身，双手抓着狄原礼的手，费力地挤出声音：“我去拿眼罩还不行吗？是我邀请他们过来的。”

　　狄原礼一怔：“你邀请他们过来？”

　　那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左边那人开口，声音里有着狄原礼最不爱听的阴毒。

　　“这位曾经的骨肉，你背弃了我们的信任，决绝地离开了我们，让爱着你的人永远为你悲泣，让他们的胸膛永远出现一个滴着血的伤口。而此刻，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这位虔诚的羔羊投入宗主的怀抱。你是为了什么？是什么信仰，让你的灵魂污秽肮脏？”

　　狄原礼将洛彤的脸掼进怀里，不让他继续看着滕普拉面纱移民。

　　“他不是羔羊。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们将一切奉献给宗主，还不够吗？抱歉，我不知道他邀请了你们。现在请你们回去吧。他的眼睛不能长时间经受这种强光。”

　　滕普拉面纱移民抬头望了一眼会客空间的光线，露出一个湿润的笑容。

　　“我们可以为这位先生提供黑暗的房间。他可以在房间里冥想，交流，理解宗主无上的圣意……”

　　“他跟我回家。”狄原礼断然，“而且，请你们不要再靠近这里，除非你们成为这栋公寓的业主，否则，再看到你们，我就要报警了。”

　　洛彤在他怀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用力推着他的胸口，狄原礼置之不理，一手按着洛彤的后脑，另一只手反扣住洛彤的腰。两名滕普拉面纱移民对视一眼，又对他投以深刻的仇恨目光，一前一后离开了会客空间。狄原礼这才松开洛彤，洛彤涨红了脸，透了一口气，愤怒地瞪着他。

　　“你干嘛？我不能和别人说话吗？”

　　狄原礼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会客空间，扔进电梯。洛彤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脸埋进电梯的角落，尽量和狄原礼拉开距离。等电梯到了二十五层，狄原礼揪住洛彤的衣服，把他倒着拖出电梯，打开房门，塞了进去。

　　落地窗前严严实实地拉着窗帘，又没有开灯，客厅里一片黑暗。只能借着手环投影口发出的微光看清家具的轮廓。洛彤气呼呼地爬到沙发上，缩成黑乎乎的一团。

　　狄原礼也开始生气，一声不吭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原本平坦的地面中间忽然出现一块壁垒，狄原礼只觉得脚下突然一绊，顿时失去平衡，栽进了一堆部分坚硬、部分柔软的东西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