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7、度假风

　　陨石阵持续了十几个小时。幸好高度爆发期加起来只有一个多小时。在两次高度爆发期的间隔里，狄原礼终于能换掉自己和洛彤的衣服。

　　洛彤裹着毯子，在沙发上乖乖等待，根据狄原礼的指示顺从地抬起手，毯子滑落到他的腰部，暴露出腹部的伤疤。

　　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就算是古地球倒数第一名的庸医，也很难让人的身体留下疤痕。然而他腹部的疤痕呈放射状，竟有一颗栗子大小。看到伤口的瞬间，狄原礼眼前浮现出洛彤腹部斜插|着一根模糊的棍状物，鲜血淋漓地躺在手术台上，那景象鲜明得他几乎惊跳起来。

　　洛彤久久等不到衣服，若有所悟，低下头，左手准确地按在疤痕上，说：“你在看这个吗？很可怕吧？”

　　狄原礼摇头，又想起洛彤看不见他的动作，将衣服扣在洛彤头上，让他自己动手向下拉。

　　“很特别。我必须得承认，这个东西现在很少见了。”

　　洛彤从衣领里探出头，朝他笑了笑。狄原礼将他后背处堆叠的衣服拉平，问：“你还害怕吗？”

　　洛彤一怔，摇头：“怕什么？陨石吗？”

　　“赫拉”的爆炸声在头顶滚动着，此刻的声音非常遥远，简直像是刚才爆炸的回声。狄原礼叹了口气：“我是说刚才。机械手，还害怕吗？”

　　洛彤想了想，又摇头。

　　“不。只要它不碰我，我就不会害怕。其实，平时他碰到我，我也不会害怕。刚才那种看不到东西，又被紧紧抓住的感觉，有点和记忆里的手术重叠了。当时医生还跟我说，从来没见过叫得这么惨的患者，吓得他都开始手抖了。”

　　狄原礼皱起眉头，不知道洛彤是不是开玩笑，抑或古地球的医疗从业人员素质就是相当有限。幸好咖啡机发出做好咖啡的声音，把他从尴尬的对话中拯救出来。

　　他捧着咖啡，向外望了一眼，“赫拉”的经纬脉络清晰可劲，在为了新一轮陨石积蓄能量。狄原礼轻轻吹散咖啡的热气，回到沙发上，洛彤立刻靠了过来。

　　——

　　当“赫拉”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穹顶甚至散发着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大概正如洛彤所说，“赫拉”的屏障能力远远胜过陨石的冲击。

　　按照医生交代，今天洛彤可以摘掉眼罩。狄原礼把洛彤扶到餐桌边，将急救箱放在餐桌上，绕到洛彤身后，解开他脑后的眼罩扣子。洛彤轻微地吸一口冷气，躲了一下，显然昨天撞到浴室的后脑还在疼。

　　已经反复确认过被撞的地方只是撞起一个包，狄原礼还是摸了一下他的头，以免当场没注意到，现在才出现骨裂、晕眩之类的后遗症。顺着他的动作，洛彤仰起脸，仿佛等待老鸟哺育的雏鸟。

　　“我没事。”他说，“只是有点疼。”

　　狄原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去解眼罩的扣子。细小的扣子在他指尖不断打滑，狄原礼一怒之下抓住眼罩用力一扯。扣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了。

　　洛彤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狄原礼恶狠狠地问。

　　洛彤笑而不语。狄原礼咬着牙，将眼罩扔在桌上，从急救箱里抽出无菌剪，转回洛彤面前，半蹲身子，用无菌剪刀剪断缝合眼皮的胶质线，再用镊子夹住断裂的线，一点一点地向下撕。

　　大约是沾了水的原因，有一部分胶质线融化成一片，严严实实地黏住了一撮睫毛。狄原礼拽了两下，反而黏住了更多的睫毛。他又抽出一根棉签，一边压住睫毛，一边拉扯着胶质线。洛彤的眼球在棉签下不稳地抖动着，狄原礼被他弄得发毛，暂且停下动作，说：“你要是疼了就直说。”

　　洛彤抬起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拈着胶质线的尖端，轻轻拉了两下。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狄原礼啧了一声，说：“你去沙发上躺着。”

　　在狄原礼的搀扶下，洛彤平躺在沙发上，狄原礼将右手架在他身上，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移动胶质线，手掌覆盖在洛彤的鼻子上，掌心的气息立刻变得细微。狄原礼移掉几根睫毛，说“你正常呼吸吧。线还没摘掉，先把你自己闷死了。”

　　掌心立刻感到一阵轻风般的吐息，洛彤喘了一口大气，含含糊糊地说：“上次躺在这的人还是你呢。”

　　好像是这样。狄原礼随口回答一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随手好不容易摘下来的一条胶质线黏在手背上。洛彤右眼眨动，刚要睁开，被狄原礼一把盖住。“再有一只眼睛。”

　　左眼的胶质线状态更好一些。经过一番奋战，以4根睫毛的代价，狄原礼成功摘下胶质线。他将断裂的X状胶质线滚成一个小球，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远远投进茶几上的桌面垃圾桶，说：“好了，睁开眼睛吧。”

　　洛彤的睫毛轻轻闪了闪，慢慢睁开眼睛。

　　狄原礼安心地看到Eric并没有说谎，洛彤的眼睛没有变成复杂的灰色，依旧是澄澈的深褐。落地窗的窗帘还没有打开，在没有室内照明的暗淡光线里，洛彤又眨了眨眼睛，脸颊慢慢变红。

　　狄原礼这才意识到他们太近了。他刚才心无旁骛地拨弄胶质线，压根没有想到距离。此刻，他和洛彤的脸可能只距离十厘米，洛彤的呼吸分外敏锐的吹到他嘴唇上，而他的深褐色眼睛里闪动着奇怪的神色，毫无反抗能力的双手规矩地地放在身体两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惊异，又像是愕然，

　　在古地球的年纪里，他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

　　狄原礼垂下眼睛，站起身，走向餐桌，将无菌剪放进消毒区域，又将急救箱合上。洛彤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坐起，以全新的眼光打量着客厅。

　　“好暗啊。”

　　“是。”狄原礼背对着他，“你的眼睛不是不能看强光吗？”

　　“那也不用这么黑。”洛彤嘀咕，“我还以为现在是晚上呢。”

　　狄原礼没有回答。洛彤起身，趿拉趿拉地靠近餐桌，拉开他对面的餐椅坐下，趴在餐桌上，把下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好奇的眼睛。

　　“你的脸怎么了？”

　　狄原礼短暂地瞥他一眼，洛彤确实是一无所知的神情。

　　“你打的。”

　　洛彤一惊，瞪大眼睛，想起在浴室的行为，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又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对不起。”

　　“没事。”狄原礼简单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洛彤，他说不出那句“是我有错在先”。况且他照过镜子，也不严重，不过是眼角有一处擦伤，嘴角有一处几厘米见方的青紫。如果再有人问起来，他决定声称自己在浴室里不慎摔倒。此事确实发生在浴室，而且他看过的文化类纪录片里，不少人都这么说。

　　洛彤执拗地盯着他。狄原礼渐渐感到慌乱，侧过脸：“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原来你长这样。”洛彤轻声感叹，“戴着眼镜，和摘掉眼镜，你简直是两个人。狗狄，你长得这么出色，工作又好，是不是人生都比别人顺利很多？”

　　“没有。”

　　他可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很顺利，顶多是，他克服了目前为止，出现在他面前的所有难题。

　　洛彤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一样盯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如影随形。狄原礼实在受不了，回过头，果然和洛彤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别看我了行吗？受不了了。看猴还只挑猴表演节目的时候看呢。”

　　洛彤如梦方醒，转一转眼睛：“嗯？看看都不行吗？你应该习惯被人盯着看了吧。”

　　“怎么可能。”狄原礼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地狱的回答，“我又不是观赏动物，怎么可能会习惯被人盯着看？不许再看着我，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重新缝起来。”

　　洛彤不服气地做个鬼脸，却也真的不盯着他看了，而是东张西望，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他甚至走到落地窗边，想要向外张望，被狄原礼厉声喝止，改为触摸着落地窗的窗帘。

　　“好逼真。”

　　像是在评价窗帘，又像是在评价别的东西。狄原礼拧起眉：“逼真？”

　　洛彤像宣告自己无罪一样举起手，向两侧轻轻一推：“这一切。都好逼真。你去过古地球吗？”

　　“没有。但我不觉得斐南是按照古地球打造出来的。”

　　洛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确实不是。斐南是一种完美的度假风。”

　　“度假？”狄原礼提高了声音，“你觉得这地方适合度假？”

　　洛彤微微侧头：“是度假风，不是度假星球。度假风有很多种，比如在海边小镇里度过悠闲暑假、或者在光怪陆离的大城市里经历一夜冒险，或者是置身雄奇俊伟的原始山脉，利用古代人的智慧绝地求生。或者干脆扮演一个连环杀人犯，逃脱警察的层层追捕。你从这个角度去看，斐南是不是令人神经紧张的大城市度假星？”

　　狄原礼狐疑地看着他，大踏步地走到落地窗边，把洛彤的脑袋推向一边，稍微撩开一点窗帘，向外看去。穹顶上方划过两道明亮的光，星轨开始恢复正常运转。向下看去，千家万户灯火通明，璀璨的光一直漫溢到地平线。视野所及之处，星金三部的楼体发出洞彻天地的光芒。

　　怎么看，他都生活在真实里。手环蜂鸣着，更是证明了这一点，boss在呼叫他去上班，似乎完全忘了曾经在内部系统给他事假。会有人来这种地方度假？在变|态老板手下工作，忍让老板偏爱的奇葩同事，什么时候成了度假内容？

　　“我不这么觉得。我得去加班了。你不许开窗，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