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40、临时拆车

　　洛彤迟疑片刻，苦笑着摇头，转过脸凝视着狄原礼。那双眼睛实在离得太近了，狄原礼向后退让一点，把目光投向洛彤的左前方。

　　“我还没想出来第二阶段。”洛彤闷闷地说，“狗狄，你右边的脸出血了。”

　　狄原礼早就感觉到右颊火辣辣的疼痛，听他这么说，抬手一按，指尖现出一点殷红。竟然又是伤在脸上，上次的伤刚好，又多了一道。好像认识洛彤这段时间，他受的伤比他前半生的总和加起来都要多。

　　狄原礼搓搓手指，将血迹洇开。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应该只是擦破一层皮。伤口会结痂，像战纹一样在脸上挂一段时间，然后愈合。他也可以涂上一层药，加速伤口部分的细胞生长，早点恢复原本的样子。摔伤现在才开始发挥威力，他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开始痛起来。

　　“对不起。”洛彤又在道歉，“是我太鲁莽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狄原礼摇头，慢慢站起，眺望着周围。光是这一个动作，他的腿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们的车子坠落在废弃车堆的半山腰上。距离地面二十多米，从这里走下去绝无可能。这些废弃车子也早不是他当年游玩时熟悉的车子。狄原礼抬手看一眼手环，顿时一怔，除了手环最上方的时间，其他小型显示屏全部是一片雪花。

　　“洛彤，你看一眼你的手环。”

　　洛彤听话地抬起手，问：“看什么……啊。干扰。”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竟然对手环干扰的事不太意外。狄原礼可不习惯手环被干扰的感觉，那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惶恐。无法和别人及时联系，不能即刻从网络上获取帮助，还有很多此刻想不到的潜在问题。狄原礼向后捋着头发，焦躁地吐出几口气，打量周围半翻过来的车子底部，走向后备箱，掀开挡板，取出熟悉的安装工具包。

　　“我们有事情做了。”狄原礼告诉洛彤，“你能站起来吗？帮我把其他车的重力栅格拆下来，”

　　洛彤呆呆地望着他：“拆车？为什么？”

　　狄原礼踢一脚报废的车子，说：“它的重力栅格坏了，我们换一个好用的，才能下去啊。”

　　“啊……”洛彤有些迟疑，“是重力栅格坏了吗？”

　　在撞击废弃车堆的前一秒,狄原礼就看到重力栅格相关的仪表彻底归零。刚才的手环干扰更让他相信了这一点。此刻听见洛彤问出一句傻话，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你看看呢。要是没坏，你就把它发动起来。”

　　洛彤竟然真的起身，扒开驾驶座上横七竖八的泄气安全气囊，重新坐上去，像个羞答答的小女孩一样伸出右手，试着单手操作系统。经过系统三次提示重力栅格损毁，才收回手，从没有门的驾驶室伸出头，望着靠车站立的狄原礼，白痴地问：“不能叫救援吗？”

　　狄原礼咬着舌尖，尽量不去大发脾气，眺望着远方，“赫拉”的光芒很黯淡，连绿野的边缘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漫漫荒野。经过“赫拉”过滤的气流吹过地面，卷起细小的风沙。

　　“这里离夜壤太近。最近斐南的土地法又有修改，如果我们叫了救援，可能会被拖到法院。我们还是先试试拆部件，不行再叫救援。”

　　洛彤仿佛不太信服地“噢”了一声：“咱们离夜壤很远吧，看都看不到，还能违反土地法吗？”

　　狄原礼叹了口气，点点脚下，说：“安格斯没跟你说，他们家拿不下来这块地方，最大的阻碍就是土地法吗？我不知道夜壤的范围。这是机密。只能说，这个地方离夜壤应该不远。啊，刚才应该不是你操作失误，是重力栅格失灵，我听说重力栅格有时候会受到夜壤影响。大概是电磁波紊乱的原因。”

　　“不是。”洛彤居然摇头，“不是电磁波。”

　　他缓缓站起，说：“最近没有太空湍流，‘赫拉’储存的能量肯定很满。这种能量传导到地底，肯定会对地底能量平衡有影响。我同意你的看法，刚才的重力栅格失灵，应该和夜壤有关。但是我们受到的干扰不是电磁波。”

　　不愧是访问学者，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讲究细节。狄原礼又看了一眼手环，现在连时间都不显示了。此刻的唯一优点只有管理系统无法对他们精确定位，不能就土地法提起诉讼，算是躲过了潜在的罚款和牢狱之灾。

　　“那更不能叫救援了，如果救援也受到影响，我们肯定会有大麻烦。反正我们也不需要组装一台新车，只需要拆下重力栅格，平稳到达地面即可。你过来。”

　　洛彤低下头，经过一番狄原礼并不理解的思想斗争后，和他一同蹲下，望着废弃车的底盘，问：“怎么拆？”

　　狄原礼让洛彤扶着车身，打开安装工具包，连接数据线，开始一点一点解除车底的保护。螺丝一个一个掉入废墟里。两人合力揭下底板，露出一片浑然天成的连接部件，狄原礼在安装包里翻了翻，啧了一声。

　　洛彤伸出左手，沿着连接部位摸下去。狄原礼这才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层逐渐干涸的血痕。

　　“没有可以拆卸的东西。”洛彤沉思地说，“这个部件，是出厂就做成这样的吗？”

　　狄原礼盯着他的手，说：“你手怎么了？”

　　洛彤一惊，本能地握住拳头，把手收到怀里。他的右手还扶着废弃车的车身，苍白纤细，看上去完全正常。狄原礼看了他片刻，硬是抓着他手腕，把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的左手在坠落中受了伤，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从中掀起，血一直流到手背上，食指肿成正常手指的两倍粗。被狄原礼用力一握，指尖的伤口又开始往外冒出鲜红的血点。狄原礼叹了口气，说：“你怎么不早说。”

　　“不疼。”洛彤说，但他刻意躲开狄原礼的眼睛。

　　狄原礼去坠落车子的后备箱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过期不知多久的医药包。液态消毒用品早已蒸发得干干净净，绷带的真空包装也散了气，松软得像一包膨化食品。狄原礼拆开绷带包装，将洛彤的指尖裹成两个小馒头，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食指肿胀处，洛彤只是轻微皱眉。

　　“扭到了吧。”洛彤自行解答，“没有骨折。”

　　狄原礼本想将自己脸上的擦伤也处理一下，但是连着撕开四包急救创可贴，掉出来的创可贴都已失去粘性，只好作罢。他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没有染上血渍，便丢下医药包，重新回到重力栅格的连接。

　　“这是分子力吸引。”狄原礼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当重力栅格发挥作用，周围都会失去重力，只靠螺丝之类的摩擦力很难长期固定。这个部件是整套车技术最高的。但是很不幸，我们没有足够的斥力润|滑|油。”

　　洛彤像个好孩子一样乖巧发问：“什么是斥力润|滑|油。”

　　狄原礼从安装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洛彤。洛彤本想接过，然而左手不听使唤，只好摊开手掌，让狄原礼把小瓶放在他的掌心。小瓶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中间有一个细小的气泡。他握住小瓶，轻轻摇晃，气泡应手碎成无数更小的气泡，片刻后重新粘合在一起，恢复了最初的小椭圆形。

　　“它表面的张力几乎为零。”狄原礼解释，“它能分开使用分子吸引技术安装的部件。但是，在我印象里，重力栅格的连接部件非常多，至少需要一百个这玩意儿，可是安格斯只给咱们留了十多瓶。”

　　洛彤点头，注视着部件，说：“那我们只把外层卸下来？”

　　狄原礼半蹲，轻轻敲着部件，沉积已久的灰尘簌簌地嘭起。他挥手驱赶飞起的灰尘，说：“只能这样了。让我们先测试一下这个重力栅格。”

　　他们又从刚刚摔坏的车上拆下两片能量栅格。在能量的直接作用下，重力栅格发出微弱的光，车子上浮了几厘米。狄原礼立刻拔掉能量栅格的连接线，说：“这个可以。拆吧。”

　　他将斥力润|滑|油涂抹在部件的连接处，润滑油像是接近干涸海绵的水，瞬间渗入金属。片刻后，部件出现一条细细的缝隙，狄原礼抬手托住部件，缓缓向外分离，截面平整得像是经过10000目砂纸的打磨。相比之下，刚才拆卸螺丝的分离部分，仿佛强行将木块和铁块拧在一起。狄原礼一一解开连接部分，露出核心的重力栅格。

　　“还有润滑油吗？”

　　“没有了。”洛彤说。

　　狄原礼望着最后一条连接管道，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记忆出现了问题。如果他刚才能够查询一下重力栅格的组装就好了。眼下他浪费了宝贵的润滑油，多余打开了一个并不重要的连接部位；如果他强行拆除管道，安装在他们的车上，不管他用了多少螺丝固定，都会在重力栅格启动时进入失重状态，再在反摩擦力增加时，缓慢松开。车身二次散架，在二十几米的高度天女散花。

　　事已至此，狄原礼瞬间下定决心。

　　“你扶好了。”

　　洛彤依言扶住部件的边缘，他从安装工具包中抽出超小型切割刀，对准最后一条连接管道，一脚踩住管道上部，一手抓住重力栅格部件，启动了切割刀。巨大的噪音让两人同时皱紧了眉。脚下的车身仿佛癫痫般颤抖。狄原礼咬牙用力下压，嚓地一声，管道从中断绝。

　　他关闭切割刀，让洛彤松开手，将栅格部件平铺在地面上，说：“你的PTSD怎么样了？”

　　洛彤意外地“嗯”了一声：“还好，怎么了？”

　　狄原礼招手让他过来。扶着洛彤，让他坐在重力栅格部件上，说：“把它装到咱们的车上太浪费时间了。你抓紧点，我连上能量栅格，咱们小幅度离开地面，就这样，往下飘。你别担心，到了地面，我们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