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18、决心

　　“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洛彤以哄骗的口吻说，“这么晚了，轨道车都停运了，再有几个小时就是正常上班时间。你在家休息一晚上，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狄原礼黑着脸瞪着他，确切地说，他瞪着洛彤所站的方向。现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本来还希望洛彤能帮他注射，现在看来，别说注射，就连药物的配比都不够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影响？你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扔我的东西？”

　　洛彤一窒，没有说话，似乎又把脸偏向一边。狄原礼短暂地闭上眼睛，这就是Serendipity的意义：已经累得要昏过去，回家还有一个人在惹他生气，不消耗干净他最后一丝精力不能罢休。

　　洛彤忽然低声问他：“你刚才说‘你必须赢’是什么意思？你在竞争什么吗？你的对手又是哪位，远藤真一吗？”

　　狄原礼扶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真心受不了洛彤的每猜必中，好像他过着很容易看穿的生活。

　　“你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只是在我这里借住，不是我的什么人，是不是这么一句话？借住怎么这么多问题？”

　　“你如果不想让我问问题，就应该在租房子给我的时候告诉我这些。”洛彤气鼓鼓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回家注射墨菲斯？那不是濒死阶段用的兴|奋|剂吗？”

　　狄原礼向后倒在沙发上，敷衍的话像呕吐一样，无法停下来。

　　“你知道的真不少。他们肯定给你做了专业训练，没准儿你选错了专业，不应该学军事历史，应该学制药，按照你的先进理解，肯定能当一个享誉全银河系的知名药剂师，还能推动药物学的大发展。第六次科技革命就靠你了，没有你，我真是想不出这个宇宙的发展。你在我家可太屈才了。”

　　耳边传来洛彤无奈的叹息声，肩膀被人握住，整个人被重新放倒在沙发上。头下面垫着一个靠垫，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额头上，带着男孩子有些粗鲁的温柔。

　　虽然不愿承认，但狄原礼很喜欢洛彤按着他额头的触感，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量很稳定，仿佛能平息他脑海中旋转的波涛。可惜手掌在他额头上只停留了片刻，向下滑动，轻轻拂过他的脸，把他的眼睛合上，开始摆弄他的手环。

　　“你在干什么？”狄原礼虚弱地问，感到另一只手也被洛彤抓起来，当成工具解锁手环，“喂，快松手，信不信我去法庭告你侵犯隐私？”

　　洛彤并不回答，只是在鼓捣着，狄原礼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在干什么，但是眼皮像是黏上了胶水，一旦闭合便不愿意重新张开。何况洛彤往地上一坐，把躺在沙发上的他当成桌子，一只手臂堂而皇之地架在他胸口上，压住他，不让他起身。

　　真是反天了，等这件事过去，他一定要跟洛彤好好普及一下隐私管理办法。片刻后，洛彤的动作停了下来。

　　“哇。”他轻声说，“你们平时的娱乐是赌|博吗。”

　　狄原礼转动着手腕，也可能是他以为自己在转动着手腕。洛彤比他想象的要有力气，尽管瘦瘦的，往他胸口一趴，像一块有温度的巨石。

　　“给我关上。”

　　洛彤置若罔闻。“你们赌的是业绩？在三部上班真是拼。看这样子，你的状况不是很乐观。这个下注，是仅限你们三部内部人员的赌博，还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

　　狄原礼的肩膀和脖子都开始酸痛，这一番挣扎，非但没能让手腕挣脱出来，反而引发了一阵头晕，只好暂且躺平，放弃挣扎。“当然是内部人员了，怎么可能开放给大众。你要下注吗？未成年人不能参与赌博。”

　　洛彤轻轻笑了两声，终于松开了他。狄原礼深吸一口气，忍着嗡嗡的头晕坐起来，指挥家居为他重新装一包生活用品，又朝洛彤皱眉：“你赶快去睡觉。刚才看什么呢？去看吧。别在这继续烦我了。”

　　洛彤不置可否地扬一下眉毛，伸手去茶几上拿眼镜，指尖碰到眼镜，转头问他：“你能赢吧？”

　　“当然。”狄原礼不耐烦地回答，“我怎么可能会输？”

　　洛彤戴上眼镜，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也是。远藤真一又不算什么，不知道你们公司为什么这么多人投他，在远藤家族，他压根不是重要角色。最多算个生意上的掮客吧。”

　　“你怎么知道？”

　　洛彤转头对狄原礼弯起眼睛：“研究所也会在背后八卦的。是Eric告诉我的。他可以算是土生土长的斐南人，对这里的状况很了解的。”

　　狄原礼闭上嘴，尽力思考着新情报。片刻后，他抬起头，对洛彤说：“我有一些备用的被子放在你房间了，你去帮我拿过来。承担家务，记得吗？”

　　洛彤瞪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亲自去客房里找被子。狄原礼一直等到洛彤打开客房的柜子，才低声命令家居系统滑上轨道门。

　　洛彤竟然知道“墨菲斯”的名字，还能说出这药物的最基本用法，真让他意外。但是洛彤不知道“墨菲斯”是一套两管，而他扔掉的不过是白管的缓释剂，还有一个红管的药粉本体，藏在急救盒第三层的夹层中。

　　轨道门滑上的声音很轻微，大概洛彤压根没有意识到，趁着他不在客厅里，狄原礼从夹层里摸出2厘米长的红管，轻轻弹了弹。

　　红色的粉末占据了玻璃瓶容量的四分之三。如果将红色粉末全部倒在桌上，大概只能堆叠一个平方厘米。如此少的药物却能为他提供至少长达一周的高度集中。要说生命中真有什么神祇值得崇拜，只能是发明“墨菲斯”的那个人。

　　洛彤说远藤真一是远藤家族的小角色，狄原礼对此十分赞同。他不是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豪门贵族，那些人十分低调，无须大叫大嚷，以强调自己的贵族身份。而远藤真一时刻把祖先挂在嘴边上，非常不符合真正贵族的作风。

　　如果输给这样的人，狄原礼宁可从星轨升降梯上跳下去。时钟在不断滴答前进，而他现在都没有得到正确的矩阵方程。他不能在最后一天做出结果，那样他这个月将颗粒无收。他需要矩阵为他自动收割有潜力的产品，才能飞快地形成业绩。

　　对于任何一次挑战，他都要全力以赴。现在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至少还有“墨菲斯”。

　　客房的门被敲响了。洛彤在客房里闷声闷气地说：“这个门不好用了，你能帮我看一下授权吗？”

　　管理者拥有最高权限，他锁住的门，次生权限无法打开。狄原礼将右手袖子拉下，卷起左手的袖子，一直卷到肘关节以上。右手拈着一次性注射器，单手弹掉注射器的盖子，将细细的针尖刺入突起的静脉血管中。

　　他用指甲向外顶着注射器的吸嘴，看着红色的血一点点注入透明的针管。大概抽出0.7ml的鲜血后，他拔出注射器，左手拿过“墨菲斯”红管，将针尖刺入红管顶部的胶皮密封口，推动注射器。鲜血一点点流入红管，覆盖了细小的粉末。

　　0.7ml的鲜血远远不够溶解所有的药粉，都怪洛彤把缓释剂扔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狄原礼轻轻摇晃着瓶子，让粉末和鲜血尽可能的融合。

　　“你在外面干什么？”洛彤竟然还在质问他，“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狄原礼拉动注射器，将混合了粉末的鲜血再次吸出来，尽可能吸得一滴不剩。他随手扔掉红管，将“墨菲斯”缓缓推进左臂的静脉血管中。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狄原礼放下衣袖，耐心地等待。左手臂不受控制的发抖，没有缓释剂的镇定作用，他几乎能感觉到药物顺着静脉血管一路灼烧，仿佛阳光逐渐破除迷雾，浑浊的水终于在静止中澄清，脑海中不断震颤的晕眩感渐渐停止了，分散的影像慢慢凝结成一个，比他清醒时看到的影像还要清晰逼真。

　　狄原礼抬起头，家居已经将东西打包收拾好，装进他回家时提着的提包。狄原礼以语音解除客房的门锁，走向门口的提包。

　　在门锁解除的一刹那，洛彤刷地一声开门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他盯着狄原礼的脸，又迅速看向茶几，和茶几上敞开的急救箱。

　　“晚安。”狄原礼说。

　　洛彤一个箭步冲到茶几旁边，打开桌上的小垃圾桶，反手将垃圾桶底朝天倒在茶几上。细小的垃圾散落满桌，其中，一次性注射器和残存鲜血的小红管格外清晰。

　　他盯着小红管，想伸手去拿，手指在空中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这是什么，升级版吗？”

　　“是‘墨菲斯’的药物本体。”狄原礼冷静地告诉他，“墨菲斯是配套使用的，白管里的液体用来溶解红管的粉末，并且起到缓释作用。你不是用过吗？”

　　洛彤抬起头，全身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我是用过。但我医生给我用药，是为了救我。你这是干什么？为了远藤真一那个愚蠢的赌注，你要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吗？”

　　狄原礼朝他自信满满地微笑着。药力现在进入了每一个毛细血管，进入脑脊液，进入大脑，思路像是闪烁着金光，清晰得分毫毕现。他忽然意识到矩阵的错误之处，甚至惊讶于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错误。他希望自己现在就站在办公室里，立刻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我这辈子从没有输过。这次也不会输。”他告诉洛彤，“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一定会赢的。”

　　洛彤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狄原礼朝他彬彬有礼地告别，踏出了房门。

　　“为什么？”洛彤在他身后问，“如果你们公司每个月都搞这种无聊活动，你每次都要注射‘墨菲斯’吗？那你还能活过今年吗？”

　　狄原礼回过头。“赫拉”正巧屏障了一道太空湍流，为他的落地窗增添了细微而复杂的光。

　　“并不是每个月都有的。这个月是特例。这个赌注是我提出的，所以，我必须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