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19、成绩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甚至能在空气中察觉数据的拟合。虽说编程的结果总是出人意料，但有些时候，运算本身就是一种启示。狄原礼靠在转椅上欣赏自己的成果。非常棒，他甚至可以提前预定本年度一级优秀员工，顺便包揽接下来好几年的精尖奖。

　　办公室里再次空无一人，就连“赫拉”都像熄灭一般黑暗。再次过了午夜，热白石的光芒让他看不清是否有别人和他一样加班。

　　一个身影在门口晃动着，狄原礼抬起头，友人左顾右盼，确定办公室没有别人后，摇晃进来。离狄原礼还有两张桌子，一股近乎刺鼻的花香扑鼻而来。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你在这个鸽子笼里蹲了多长时间了？别搞这个破玩意儿了，明儿去新开的十里莺啼一起玩儿吧。包你喜欢。”

　　狄原礼瞥了他一眼，盯着屏幕，没有回答。每天都有新店开张，旧店倒闭。有趣的店不可能穷尽。等他这件事告一段落，或许会去看看。

　　友人低头在大外套里踅摸一阵，掏出一罐冰咖啡，递给他。狄原礼接过，随手放在桌上。友人靠在桌上，窥视着他，忽然说：“你脸色好差。”

　　这几天，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了。狄原礼微一耸肩，回答：“墨菲斯。”

　　友人随手拉过旁边的转椅，跨上去，将双手压在椅背上，更近距离地打量着他。“墨菲斯可不会把脸色变成这样。你还是老实交代，到底在用什么？”

　　狄原礼只好投降，论违禁药物的使用和理解，友人的知识和他完全不在一个水平。“是墨菲斯。静脉注射，没有缓释剂。可能药劲儿确实强一些。”

　　友人瞪大了眼睛，表情仿佛凝结。“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剂量吗？你还能坐在这里发疯就庆幸吧，我见过一个人，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的身体，结果半个小时后，ICU就对他敞开了大门。你确定你没问题？”

　　狄原礼平淡地点点头。“确定。如果我有问题，不是早就应该在医院躺着吗？”

　　友人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一伸手，将咖啡抢了回来，深深地藏进外套里面。“我不能给你，以免你不小心喝了，你为什么不用缓释剂？”

　　“你为什么不赚大钱然后买下度假天堂？”狄原礼反问，“我不用是因为我不想用吗？”

　　友人愕然：“没有缓释剂？缓释剂呢？”

　　狄原礼做个鬼脸，说：“被打碎了。我好久没存货，只剩下一套墨菲斯。现买肯定来不及。而且也没人肯接济我。”

　　“那确实。”友人赞同，“我要是知道你想为了这个鬼烂摊子打墨菲斯，别说我暂时没有，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的。你怎么能把缓释剂打碎？它的硬度可是80%。”

　　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是那个学术新星。他之前好像用过墨菲斯，当然，治疗用途。但他不知道墨菲斯有缓释剂，好像以为墨菲斯只有一个瓶子。我刚刚拿出缓释剂，就被他抢去扔进了垃圾处理器。啪。碎了。这我就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了。放心，我查过副作用，偶尔注射一次两次不会有大问题。”

　　友人皱着眉，不赞同地摇头，看得出他很想大肆咒骂，最后还是忍住了。

　　“噢。是小对象？啧啧，真是个没见识的人。你为什么当着他的面打药？”

　　“他住在我家。”

　　回答后的下一秒钟，狄原礼就后悔了。友人的神情实在太丑陋，混合着醍醐灌顶一般的领悟，更加猥|琐不堪。

　　“他住在你家？你们已经同居了？哇哦，哇-哦！什么叫快准狠，这就叫快准狠！果然是我们三部的一级优秀保持者！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究竟哪里好？我真是没看出他的魅力，你对他这么中意吗？”

　　“他只是在我那里借住。”狄原礼特地在“借住”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而且他还不到十九岁。我们没有同居。”

　　友人瞪得眼珠差点突出眼皮。“不到十九岁？你是在跟我讲，你在搞一个丑丑的，而且没有成年的小孩？”

　　“我没有搞他！”狄原礼厉声回答，“按照标准年计算，他都23了！而且他也不和我住一个房间！”

　　看他真的生气了，友人急忙伸手，安抚地轻拍他的右手小臂：“好啦，我知道，我知道。那你和他住在一起的原因是？准备等他成年再搞他吗？”

　　面对狄原礼的冰冷眼光，友人举起双手，嘿嘿地笑着。狄原礼咬着牙说：“因为他那个研究所给他安排的住所出了纰漏，所以他在我这里借住一个月。再有十几天他就走了。请你不要把我和他的关系想得那么复杂。”

　　友人一脸困惑，边听边点头，又挠了挠耳朵。

　　“说实话，你这么一解释，我觉得你们的关系果然很复杂。他不是你的命中注定吗？怎么要走？我还以为你们进展得很好。不过没关系，烟火宴会邀请了不少美人，男女都有，你一定会喜欢的。”

　　庞大的矩阵终于有了一个结果，狄原礼顾不得理睬友人的无聊邀约，随口回答一句“再说”，将注意力又转回屏幕上。友人坐了一会儿，摆弄一会儿他桌上的东西，见他始终全神贯注地调试矩阵，说：“我先去休息了。喂，我在旁边开了一间房，一起来啊。”

　　狄原礼懒得理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友人哈哈笑了，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狄原礼的肩。“加油吧，小伙子，身体要紧，可别把自己累坏了啊。”

　　——

　　原定在十二楼的大会议室举行宴会，然而这次计划参加宴会的人数暴增，不得不将场地改为左侧王冠楼顶的半圆形露天花园。星金三部共有三百多人，而烟火晚会的传统是半公开，职员可以分发邀请券，非三部的宾客可凭借邀请券入场。于是本次参加晚会的人数大约有六百多人。

　　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历过这样雄伟的场面。如果六百多人分布在星金三部的王冠楼里，就会丝毫不起眼，如水分不为人知地散入海绵；但这么多人集中在花园里，一眼望去，人头攒动，非常可观。

　　虽然是十点开场，已经到了一百多人，大家穿着礼服，拿着酒杯和小盘子分散交谈。热白石的光芒自下而上，为会场镀上一层天然的聚光。从花园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种满品种繁复修剪整齐的花朵。数排桌子沿着右侧摆开，无数三层金质托盘上陈列着各种食物。主席台设在半圆形花园的直径中心，背靠最居中的王冠楼。大屏幕早就挂在台上，额外有两个探照灯打在屏幕上，重叠出一个白色的聚光圈。

　　人群中最注目的就是远藤真一。不少一部的员工是为他而来。他在人群中放声大笑，谈论着那笔巨大的并购。然而在花园中遍寻不见狄原礼。真是可惜，不能当众嘲讽他。

　　此刻的狄原礼还在办公室里监督系统运行。一般来讲，收市时间是晚上八点。矩阵运行还不足够稳定，旁边离不开人。同事催了他好几次，他都当耳边风。

　　真实原因是他现在不想上去。从矩阵建好，数字就开始不断变化。然而那宗并购带来的巨大提升是任何大宗商品不能比较的。看到那宗交易，他终于感觉自己的脸色变化了。应该早点用药。早点发现问题，早点调整矩阵。他的方法一点问题都没有，所缺的只有时间。

　　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钟指向十点。再拖下去只会最后一个入场，更加吸引众人的目光。狄原礼怀揣着必死的决心，将程式切成后台自动运行模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向两侧徐徐打开，狄原礼第一眼就看到站在电梯口的boss，仿佛晚会缺了他就不能开场。狄原礼僵硬地跟着boss走向主席台，一路上看到无数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仿佛穿过即将开始走秀的舞台，在舞台尽头，远藤真一朝他咧嘴笑着，探照灯的光线将他每一根头发都照得分明。

　　“哇哦。我以为你不敢上来了。怎么样，有穿成套的内衣吗？”

　　狄原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躲在一大堆投影设备后，仿佛旗杆一样探出半个身子，担忧地看着他的，是友人。狄原礼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在台上站定，转身。Boss站在中间，他和远藤真一站在两边，台下是无穷无尽的观众，一眼望过去，仿佛整个斐南的居民都聚集在台下。狄原礼不由自主地望向花园尽头。这是露天花园没错，距离地面六百三十二米，或者会是他最后的距离。

　　“大家都很期待今天晚上吧？”boss用宽宏大量的声音开始了开场白，“又是一年一度的烟火晚会了。当然，烟火节不能没有烟火。今年的烟火将会格外绚丽。”

　　他停下来，没有人说话。Boss轻轻地笑一笑，向两边一摊手，引入主题。

　　“想必大家都知道吧。今年，我们这两位得力干将，筹备了一个小小的节目。有人不认识他们吗？这位是狄原礼，这位是远藤真一。哈哈，就算不认识，也应该在宣传手册上见过。这位从入职以来就是一级优秀，这位去年刚刚成为校园大使。大家欢迎他们。”

　　掌声多少有些不真诚。狄原礼的眼底满是自下而上的白光。他能看到花团两边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他和远藤真一的脸。为了让大家都看清主角的长相，三部甚至打开了观众屏幕。狄原礼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长相没有对不起高清大屏。

　　等到每个观众都该360度地欣赏完主角的脸，boss一挥手，说：“这个赌注，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了。哎呀，这可是三部有史以来话题度最高的新闻。”

　　随着他的动作，投影和观众大屏亮起两人的照片。狄原礼是一张抓拍的工作照，而远藤真一的猥琐小便照引发哄堂的笑声。boss怒瞪一眼友人，友人这才钻到设备后面，当着大家的面，将小便照换成校园宣传手册上的精修照片。

　　看着这两张照片，狄原礼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说他脸色不好。拜墨菲斯所赐，他的眼睛亮得像鬼火，脸色却苍白得仿佛身后的墙。他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他印象里，没有拿着相机接近他的人。

　　“现在，到了看成绩的时间。”boss得意洋洋地说，“这两位打了一个很香艳的赌。有人期待他们裸奔吗？”

　　欢呼声山呼海啸。狄原礼微微闭上眼睛。

　　如果他再早一天发现矩阵的错误之处就好了。他所欠缺的，只是一点点时间。

　　从光线的变化，他知道成绩投射在大屏幕上。他几乎能在台下观众的眼睛里看到那两个数字。他的数据很亮眼，没错，然而，它比旁边的数据要低。尽管低了1.7个百分点，仍然要低。

　　狄原礼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