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17、努力

　　屏幕光芒照亮了狄原礼的脸。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空无一人，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花了一天时间才搞出一点头绪，他只能在公司抽取工作数据来调整这个算法。

　　庞大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着，如同数字化的绵延海浪。狄原礼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耐心等待计算机模拟测试的结果，“赫拉”高悬穹空，光芒柔和如一首婉转的歌曲，狄原礼想起洛彤讲过海上测绘的故事。

　　当时他忙着操作飞天车，左耳听右耳冒，根本没放在心上。此刻飞天车好端端地停在楼下，办公室里只有电脑计算发出的电子音，狄原礼开始回忆当时洛彤究竟说了什么东西，一个学历史的，居然能和测绘发生关系，他还以为测绘是重工相关。

　　狄原礼另外打开一台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了“千年之战 琳公主 沉船”。

　　全息屏幕上飞速滚动出无数答案。第一条检索引用了《银河百科全书》，几张过分鲜艳清晰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狄原礼点进去，在索拉丽雅·琳公主沉船的定义下，赫然记载着：发现人：张伟军（博士）、玛利亚·库克（博士）、洛彤。

　　他向下滚动页面，阅读着摘自百科全书的介绍。这艘沉船发现于两个标准年之前，船上装载了大量琳公主生前使用的首饰、书籍（有相当一部分是纸质书籍）、影视娱乐用品、航海日志等等，具有丰富的科研价值，为还原“千年之战”的历史真相做出了巨大贡献。

　　狄原礼草草计算一下，两个标准年前，洛彤在古地球大约十六岁，正是大学毕业的年龄。这么说来，他的辉煌简历就很好解释了。

　　狄原礼在银河学术库里查询他的毕业论文，果不其然，洛彤是沉船相关研究的一作。这篇文的引用频率之高，几乎是该领域其他论文的叠加。

　　虽然狄原礼不大理解军事历史领域，但他能大约感知“发现沉船”这件事的分量。这个荣誉应该足够洛彤在古地球过上风光的生活。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它还在模拟计算，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嗡嗡声。

　　狄原礼望着滚动数据的屏幕，微微一笑。他决定为沉船的发现者做一个小小的、不为他知道的牺牲。

　　——

　　用内置安全码进入后台的难度超过他的预期。狄原礼鼓捣了半天，差点激活了内部报警系统，才进入了资金池编辑区。他深深地啜饮一口咖啡，逐行修改着代码，尽量抹去他入侵的痕迹。

　　这期间公频一直在闪动，他不是没看到关于洛彤颜值的讨论，但他懒得一一反驳，洛彤并不是远藤真一那种需要靠脸宣扬自己的人。狄原礼本想把洛彤的照片撤下来就走，转念一想，调取了三部的全息监控，用工号识别找到了远藤真一，不厌其烦地一帧帧找过去，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远藤真一在红|歌木边走路，听到别人叫他，回过头；一只手被身体挡住，另一只手正巧摆动到小腹前。

　　狄原礼无声地笑着，定格监控，调整角度，使得远藤真一的样子完全是对着红|歌木鬼鬼祟祟地小便，用这张图片替换了资金池上方的洛彤。

　　当然他没有忘记删除照片下的描述，毕竟远藤是个大名人，无需描述，每个人都能认出他。至于会不会暴露自己，他就管不到了，想起友人那句“我赌远藤喜欢你”，狄原礼就心惊肉跳，就算被立刻抓包他黑进管理系统，也不想把“狄的心爱之人”放在远藤真一的小便照下面。

　　现在资金池看起来就非常顺眼了，这张毫无关系的照片布局在资金池的右上角，看起来，远藤真一甚至像是对着资金池小便。狄原礼从未如此满意他的工作成果，甚至怀疑自己有担任报社美编的天分。他捧着咖啡杯，转回数据模拟的电脑前查看成果，笑容慢慢凝结。

　　系统提示：变量过多，无法重复引用，计算失败。

　　——

　　一声巨响把狄原礼从睡梦中惊醒，他直起身子，向后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办公室大门正从墙上缓缓荡回原处，远藤真一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他。

　　“是不是你！”

　　狄原礼毫无遮掩地打个哈欠，站起身，拍一拍被睡皱的衣服，问：“你说什么？”

　　远藤真一想冲过来，被坐在门口的同事拦住了。不同部门之间基本的保密意识还是有的，他只能站在门口，朝狄原礼以最大音量嘶嚎：“不可能是别人，肯定是你！你给我滚出来！”

　　狄原礼扫一眼公频，资金池上的照片仍然是他昨晚替换上去的那张。

　　这都要感谢boss的权限拉起，现在就连boss自己都不能改动照片，除非后台黑客操作，但是，每个人都能进行后台操作的话，就会有其他人来评估他们的系统安全。到时候就不是boss一个人能决定的局面了。

　　狄原礼随手关闭熬夜工作的电脑屏幕，朝远藤真一走去，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看着他。

　　“什么事呢？”

　　远藤真一的眼睛瞪得像两个车灯。“你换了照片，是不是？”

　　一点唾液星子飞到狄原礼脸上，他从旁边同事桌上扯过一张面巾纸，嫌恶地擦掉，说：“难道洛彤的照片不是你放的？你和我的事，为什么一直牵扯毫无关系的别人？”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远藤真一大吼，“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狄原礼微微一笑，回答：“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是吗？我记住了。还有别的事吗？”

　　从远藤真一的狰狞表情来看，如果现在给他一把凶器，他一定会让狄原礼死于非命。但他终究畏惧斐南治安管理法，最后尝试一次推开同事，遭到更加强有力的拦阻，冲关失败，徒劳无功地转身奔出办公室，脚步如雷声，响彻了这一层的走廊。

　　狄原礼向松了一口气的同事表示感谢，在个人储物柜中找出洗漱用品，准备去更衣室里搞一搞个人卫生，顺便换一身衣服。同事看着他，忽然说：“狄，你有胜算吧？”

　　狄原礼一怔，点头。尽管他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这么轻盈。

　　在他伏案打盹的时候，电脑宣告了第二次模拟的结果：递归进入无限循环，无法继续引用原变量，计算失败。

　　——

　　狄原礼推开房门。光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筋骨酸痛。坐在沙发上阅读的洛彤听到声音，吃惊地抬起头。

　　“你回来了？”

　　这不能怪洛彤，他已经十多天没有回家。办公室的用品已经弹尽粮绝。狄原礼指挥家居把他的东西分拣清洗，向前几步，一头倒在沙发上，耳朵和脸颊感到沙发的震动，洛彤扔下他刚刚在看的东西，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狄原礼半边脸压在沙发上，睁开右边那只没有被压的眼睛，暮光照亮了洛彤的镜片，他脸上反着两块完整的蓝光，像一个加装了护目功能的机器人。

　　“你这个眼镜真吓人。能摘了吗？”狄原礼喃喃地说，“我看你像个机器人。”

　　茶几上传来微弱清脆的咔哒声，背上一阵轻柔的温热，洛彤将左手谨慎地放在他后背上，用没戴眼镜的脸凑近了看他，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此刻，他手中如果能多一个放大镜，会更加贴合他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吗。”

　　“在干一件事。”狄原礼低声说，“你可以理解为，我把我们部门接下来一年的工作都压缩在这一个月了。一年都说得有点少，如果我这个算法能成功，至少三年，我们都可以不用去上班。”

　　洛彤露出一个既像难过，又像好笑的表情。“什么算法，这么厉害？”

　　“信息集合。我之前就有一个这样的构思，但是太复杂了，被我一直搁置。现在我打算把它捡起来，如果把所有的信息都放入中央矩阵，再对接其他数据库，我们的投资回报预测精度就能提高到90%。怎么样，沉船发现者？我这个发现是不是也很厉害？”

　　洛彤又笑了：“你看的是论文，还是纪录片？”

　　“我搜了一下网页。”狄原礼干巴巴地回答，“看了《银河百科全书》那个摘抄。你还有纪录片呢？”

　　“有啊。”洛彤柔和地说，声音转为钦佩，“你这个精神也可以拍纪录片了。你平时就是这么努力工作的吗？”

　　狄原礼蹭着沙发，缓慢地摇头。如果他平时也以这种态度工作，那他会有命挣钱，没命花钱。现在，想赢的愿望压倒了一切。数字不仅在他办公室电脑里滚动，也在他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地翻滚。算法、数据、已经成功的交易，资金池。

　　这几天，远藤真一的照片又成了公频的话题。尽管狄原礼把自己埋在办公室里，依然能在走廊说话声中略知一二。站在狄原礼这边的人尽情地嘲笑他，不站在狄原礼这边的人则认为boss应该好好查一查那天晚上是谁进入了系统的后台，除了更换照片，还有没有做别的事。想到有一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后台，修改已经拉起的程序，就让他们感到难言的恐惧，谁知道这个人还有没有做别的事？

　　尽管没有痕迹，大家都默认进入后台的人是狄原礼。boss却没有来亲自找他的麻烦，只是抄送全体成员邮件，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系统的事，没有任何涉及隐私的后台数据被更改，让大家不要担心。

　　狄原礼当然不会认为是boss大发善心，又倾到他这一边。从友人的小道消息，他听说boss额外安抚了远藤真一的情绪，似乎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补偿措施。所谓的邮件不过是暂停举措，没有更进一步地施加砝码，一切的结果，都要看烟火宴会上公布的数字。那才是一锤定音的回答。

　　“你累了吗？”

　　就连洛彤的声音都忽近忽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狄原礼眨一眨眼，驱赶不知何时上身的睡意。普通的咖^啡^因已经不起作用了，他需要更加富有刺激性的东西。

　　智能家居将急救盒放在茶几上。狄原礼挣扎着爬起身，打开急救盒，从第三层里掏出一次性注射器，又从夹层里抽出长约2厘米的密封玻璃管，将注射器和玻璃管放在茶几上，慢慢卷起右手手臂的袖子。洛彤注视着他的举动，小声说：“你要干什么？”

　　狄原礼不回答。

　　洛彤拿起玻璃管，举到眼前查看。细小的玻璃管里充满不明液体，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气泡，轻微一摇，气泡就碎成无数个更小的气泡，将透明的液体混成泡沫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并没有向狄原礼提问，从他的声音里，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狄原礼理所当然地不会回答，向他伸出手，洛彤将手背到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给我。”

　　狄原礼去抢，洛彤敏捷地起身窜出两步，站在餐桌旁边。“你疯了吗？我以为你精力特别充沛，头脑特别聪明。你不会真的依赖这种东西吧？”

　　“我长这么大就用过一次！”狄原礼厉声回答，“快点给我！”

　　洛彤侧着头，仿佛在评估他答案的可信度：“什么时候用的？”

　　“当然是毕业的时候。”狄原礼从牙缝里挤出回答，“你以为我们那个学校是随随便便就能毕业的吗？没人不用这个东西，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洛彤还是无法相信：“你为了工作要用这个？”

　　“我必须赢。”狄原礼简短地回答。

　　洛彤盯着他看，终究是一双需要视力辅助器的眼睛，距离远了，那双眼睛里黯淡无光。穹顶之上的“赫拉”发出微弱的响声，些微改变了室内的光线，让洛彤的眼睛里倒映出遥远的烟花。

　　洛彤缓缓摇头，垂下手，在垃圾处理器上轻轻一按，处理器分辨出他的DNA，乓然打开。小玻璃瓶垂直落入垃圾处理器张开的大嘴里，立刻传来家居碾碎玻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