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奴》云中破晓

39、第 39 章

　　另一边，药庐之中的西厢房内。

　　宋长渊正站在一颗半人高的长青松前，手中端着苦涩的药碗已然见了底，而翠绿之上的淡淡褐色，正是宋长渊所为。

　　“朝玉，即日起，你便回宋国去。我已不住这药庐之中，你要传信，也会麻烦许多。”

　　宋长渊的一身紫色长袍并未换下，但周身的冷戾气息，全然与之前的李晞判若两人。

　　他的凤眸瞳孔中依旧黑白分明，上挑的眉梢和抿紧的嘴角，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病白的指腹还在空荡荡的瓷碗外碾磨着，余光之中的玄色男子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殿下，请恕朝玉难以从命。如今的宋长弘虽搅不起什么风浪，但南朝的暗潮汹涌已然被长公主挑起。

　　若连属下都不在殿下身边的话，今日之事再发生，殿下又该如何是好？”

　　朝玉乃是随着宋长渊从小到大的贴身影卫，昔日的宋国东宫也好，如今的南朝长公主府也罢。

　　只要是宋长渊在的地方，必然有朝玉的踪影。

　　诚然，朝玉并不是宋长渊的唯一影卫。他还有一支很特殊的影子军队，名为刹。

　　他们藏匿于宋国的各个角落，除却宋长渊一人，无人知晓他们到底是谁，又以何种身份，在宋国的大小城池中落脚。

　　并且朝玉就是其中的第一位兵将，他是在宋长渊八岁那年，入的刹。可以说，他是一路看着宋长渊走来的人。

　　然而此刻，他正弯腰屈膝的跪在地上，朝他身前的太子殿下斗胆一求。

　　“今日之事，你所指的是苏淮给孤下的似梦，还是孤给长公主喂的血？”

　　宋长渊缓缓喃着冷的话音，目光所及之处恰是那抹褐色，快要淌干的地方。

　　这药就是萧遥用来给自己疗养身子的补食，而他之所以久久没见好转，只因这些汤药，全都被长青松吃了去。

　　朝玉是打小便跟着宋长渊的人，自然听出了殿下话中的警告之意。殿下从不会在自己跟前提起长公主，今日是头一次，估摸也是最后一次。

　　“殿下，朝玉知罪。若朝玉回到宋国之后，可否让朝沉再来南朝京城？属下，”

　　朝玉的话语一顿，继而壮着胆子才弱弱说了句，“属下，着实担心殿下的安危。”

　　担忧他的安危？宋长渊的凤眸一转，手中的亮白瓷碗就停在了玄色衣襟处。

　　“朝玉，”宋长渊的沉声就犹如隆冬的寒冰一般冷，刺骨钝痛的触觉，直往朝玉的头顶袭去。

　　“殿下，朝沉擅毒，况且他去滇地，已经有些时日了。既然南朝的世家之流，今日都敢对长公主下手了。那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防不胜防……”

　　“所以，你就担忧孤会被他们弄死？还是担忧，孤会被长公主弄死？”

　　宋长渊的轻音已然快了许多，而他手中的瓷碗边沿，也抵在了朝玉的脖颈筋脉上。

　　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那映着白光的细细边沿，就会立即划破朝玉的脖颈，直接触着那根跳动勃勃的大筋脉。

　　“殿下，朝玉对长公主绝无冒犯之意。可如今的南朝形势……”

　　“嘘，别说话。”宋长渊的薄唇微动，那抵在脖颈上的瓷碗也依旧没有松开手。

　　此刻，药庐外，萧遥正老老实实的给李姝引着路。

　　他也不知道许知雪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为何她这股风雨欲来的沉沉郁气，要冲着远在药庐的驸马发火？

　　“长公主，那间西厢房便是驸马进府后的住所，从未改变过。驸马自打来了药庐之后，除了你的召见以外，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所以，”萧遥特意压低声音了，凑到李姝的肩边说道：“许知雪的话，到底给他定了什么罪？看你这架势，是要杀人啊。”

　　许知雪，许家的人。还跪在地上的朝玉突然听到刺啦一声，自己的脖颈上便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溢出。

　　“朝沉已在京中，你速回宋国即可。记住，除了孤自己想受伤，无人能触及分毫。”

　　这一次，宋长渊的唇瓣未动，而朝玉还是听到了干脆利落的话。他微怔了下，随即便消失得没了踪影。

　　殿下的腹语还是在围猎场中的时候，偶尔说过两句。自从入了长公主的府邸后，这是他头一次听见。

　　门外，李姝二话不说就攥了身旁的萧遥一把。只听哐当一声闷哼。一股浓郁的药味便砸进了西厢房内。

　　李姝见状，也只是轻轻吹过，方才攥了萧遥的指尖。这药庐可是自己给他的院子，那厢房的门，自然要由他来开才是。

　　至于是推开，还是摔开，那不重要，只要自己看见了屋内的宋长渊便好。

　　一入目，就是静静的紫色长袍在乌木高衣柜前站着。他的一只冷白手掌，还搭在了衣柜的门扉上，脸上的错愕神情，分明就是被震惊到了。

　　“……长公主，萧小侯爷，我马上就要收拾好了，还请二位稍等片刻。”

　　李晞的修长指尖一下就拉开了跟前的衣柜，而李姝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发白的床榻上坐着。

　　“长公主，李晞是在药庐中养病的。这床榻周围都是一股子药味，况且我刚刚才喝了一碗药。

　　不如，请长公主挪步一二，去窗下的竹榻上稍作歇息，我随后就把衣物收拾好了。”

　　话落良久，李姝依旧一话不发地坐在床榻上。她从踏进这个厢房起，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

　　她虽不知小药罐是如何给宋长渊疗养身体的，但这股药味绝对错不了。

　　李姝便猝不及防地看了萧遥一眼，其意图很明显，就是让他先开窗散散药味，随后再滚到门外去。

　　咯吱咯吱，萧遥的悟性很高，动起手来，更是快得很。也难怪，长公主这一副要杀了驸马的狠厉模样，他能不快些吗？

　　一会儿，屋内的药味终于散了散，而李晞的颀长身影便在衣柜前僵住了。他再怎么佯装轻松，也抵不过长公主的怒气冲冲。

　　与其等着火势燃来，他倒不如主动出击。李晞双手，轻轻的把柜门一关，一双疑色满满的凤眸，便朝李姝看了过去。

　　她的粉紫罗裙虽没有换，头上珠钗却少了整整一半。她昳丽面容上的神色很是平和，有种大雨倾厦的沉寂感。

　　“长公主，是奴做错了什么吗？奴不过回到药庐两刻钟，那碗药也是刚刚温出来的。

　　若奴当真做错了什么，还请长公主名言。奴愚钝不堪，着实不知长公主在气那般？”

　　李晞的恭敬语气还是与平常无二，可李姝是见识过了前世宋长渊的人，她岂会不知道他这是在明晃晃地撒气。

　　撒气？李姝的眉心一拧，自己的一肚子火气都还没有地方撒呢，他倒是和自己摆起谱来。

　　啪嗒一声，李姝拿起跟前木桌上的药碗，就朝衣柜边的宋长渊，狠狠砸去。不仅如此，她还拿起头上的鎏金鸾簪，径直冲他而去。

　　“长公主，奴有罪，但奴也想死个明明白白。”

　　李姝只见着视野中的宋长渊，顺势便跪了下去，双膝下亮白的碎片，都很快映出血色来。

　　“呵。”白里透红的玲珑鼻端轻哼了声，李姝对他这招卖可怜的行径，已然司空见怪了。

　　他既然要见见血色，那好啊，自己满足他便是。

　　刺啦刺啦，李姝的摇曳裙摆真是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宋长渊身前。他的双膝跪地很是悦目，宽肩窄腰都挺立得笔直如松。

　　更别说，他那随意垂落在怀中的宽大长袖了。

　　于是，李姝连回话都没有敷衍他一句，便猛然提起他的右手，肆意地掀开袖子，持着锋利的发簪尖端，就往白净小臂上的暗红刺去。

　　咔嗞咔嗞，李姝好似听到了血肉咬紧尖端的声音，那又好像是身下宋长渊的细细哽咽声。

　　“小奴隶，本宫差点就要相信了你。你怎么敢，欺骗于本宫呢？”

　　李姝的缕缕轻音，就好似根根带刺的藤条，猝然刺入了李晞的心口一般。她差点就要相信自己了，那他怎会欺骗于她？

　　“长公主，奴没有骗你。”

　　李晞吃痛地吐出这么一句，缓缓抬起的双眼，也看向了李姝。长公主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刺骨的冷，真是比小臂上的汩汩血色，还要痛人一些。

　　正可谓不破不立，他不置之死地，有何来的后生？

　　“长公主，奴没有骗你。就算你今日……要了奴这只的胳膊，或是这条贱命，奴都没有……哄骗过你……”

　　还要嘴硬吗？李姝的手中力道猛然往下，血肉乍开的轻声，都淹没在咕噜的血色中。

　　滴答滴答，豆大一颗的透明冷汗，就从李晞的惨白面颊上簌簌而下。但他从始至终都在望着李姝，哪怕牙关都咬死了，他也要挤出几个字来。

　　“长公主，奴，没有，骗你。”

　　李晞这会的一双凤眸，都有些微凸了，那猩红的眼眶处处，都好似充血了一般。

　　“小奴隶，许知雪都与本宫说了。似梦是妄念，是求而不得，它只致幻乱心，并不可伤人性命。”

　　所以宋长渊，你长廊之上的动情模样，又是在对谁求而不得？更可笑的，我居然会看见，你前世在折腾我的模样。

　　那我对你，也求而不得，也动心而不自知了？绝不，绝不会。

　　嘶啦一声，李姝的纤细五指就好像没了力气一样，缓缓地拔出发簪尖端以后，就招呼着门外的萧遥进来。

　　片刻之后，细针白线在死白的劲瘦小臂上肆意飞舞，而李姝也用另一只手掌，钳住了宋长渊的冰冷下颌。

　　“小奴隶，本宫和你，是同时中了似梦的。所以，我们应该同时发作才对。”

　　李姝直勾勾地盯着宋长渊的眼，略带笑意的话，脱口而出着。

　　“可是，本宫却比你晚了这么久，才发作似梦的药性。最终还是用你的鲜血，才把本宫唤醒的。

　　那本宫是不是可以笃定，你早就知道本宫体内有毒，而且还懂得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