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镖局之结婚倒计时》潇潇淡雪

13、第十二章闺房大盗 燕小七今晚

　　燕小七今晚是倒茶倒到手抽筋，招呼客人招呼到嘴抽筋，跑堂跑到脚抽筋，可是偏偏越跑越兴奋，简直是停不下来，脸上的那个笑，已经彻底和脸融为一体，甚至比神仙居最红的姑娘笑得还要迷人。柳记茶楼，今天真是人山人海呀。
　　柳记茶楼是京城第一大茶楼，可是茶楼最具招牌的东西，既不是名满天下的松萝茶，也是用来泡茶的玉泉山的泉水，更不是每日里换三趟的弹琴唱曲的标致姑娘。柳记茶楼的最大招牌是个男人。此刻，这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凳上。上百号的各色人等仰着头看着这个男人，活像一群伸长脖子的呆鹅。要说这个男人有多高吧，不过是六尺有余，那为什么要仰视？因为这个男人此刻坐的方凳正在架在一张桌子，一张交椅，两张高腿杌子的上面，足足有一丈高，头顶不过三寸的地方就是茶楼的大梁，大伙儿不得仰视？
　　要说这个男人也不是什么貌比潘安的美男子，长得体格威猛，豹头环眼，一脸络腮胡子，可是大家伙儿为什么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呢？原来，他就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说书人柳大胡子。要说柳大胡子真是个怪人，一般的说书人都是因为家里穷才说书，可是柳大胡子家里一点也不穷，不但不穷还非常富有。家里雕梁画栋，亭台池阁，金银满箱，奴仆成群，良田千顷，好多个堂叔父堂兄弟都是朝里的官员，可偏偏这柳大胡子就是不爱读书，也不爱经营产业，吹拉弹唱斗鸡走狗，他更是一样儿也不感兴趣，他最大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兴趣就是听书。北京城里听，南京城里听，杭州城里听，扬州城里听，天下有名的说书人的书没有他没听过的。到了三十岁上，三十而立，一般浪荡子弟都该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偏偏这柳大胡子的癖好是更上层楼。柳大胡子把天下的书都听腻了，没什么人能引起他的兴趣了，怎么办，改换门庭，干个别的怡情养性的事情？包养个戏子？到赌场去开心开心？出门游历游历？再不行捐个官当一当？亲朋好友都这么劝着，反正有钱的二世祖都是这么过的。柳大胡子大为烦恼，足不出户的思考了一段时间的人生追求的大问题。一个月后，柳大胡子重新出现在京城人的面前，这一次，他不再是听书的人，他开始说书了。他说书了呀，真是奇闻异事呀。幸而他们家里人也并不是极力反对，柳大胡子也是找到新生般，一扫平日的萎靡，投入到了伟大的新事业之中。
　　柳大胡子说书就在这自己家开的柳记茶楼说。柳大胡子说书跟别的说书人都不一样，别人说封神，说三国，说隋唐，说杨家将，说太祖爷，柳大胡子对这些一概不感兴趣，他说的，是时事。北京城里的，南京城里的，济南府的，苏州城的，哪个大官家的奇事，哪个风尘女子的异事，小生意人、小老百姓的遭际不凡、悲欢离合，甚至怪力乱神之事……凡事到他的嘴里，经他那么一形容一描画，那真是新鲜传神，如在眼前，让人捧腹者有之，让人感而悲慨者有之，让人怒发冲冠者有之。总之，听柳大胡子的书，是京城人最大的享受之一。可惜的是，这柳大胡子既不缺钱，又不会为钱说书，高兴了他就天天说，不高兴了半年都不见人，如此一来，只要柳大胡子开始说书，京城人那是蜂拥而至，唯恐落于人后。这不，里面的座已经满了，门外面还设了座位，人们不顾春寒的在外面等着。燕小七觉得，在茶楼里，他最开心的就是少东家说书了，不但能听到新奇的事情，还能莫名的增加他的优越感：别看我是跑堂的，可是今夜，我就不用出钱，不出钱就能听柳大胡子说书，你们出钱还进不来，我还要往出赶你们呢。燕小七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今夜柳大胡子要说什么呢？这一阵子，柳大胡子正在扯一些闲话，无非是谁家的小妾长得漂亮，哪家的厨子和主母私通了，这么常见的事情到了柳大胡子的嘴里，都可以把人笑抽了。但是大家都知道，柳大胡子的猛料一般都在后面。
　　柳大胡子刚抖完一个包袱，清了清嗓子，道：“京城未婚的姑娘们最近最关心什么事情，大伙儿可知道？”
　　大家轰然道：“自然是郭大少的绣球哪里去了。”
　　柳大胡子道：“对了。大家伙儿可知道，这些姑娘们最忧心的事情是什么？”
　　大伙又嚷道：“自然是别人得着了这绣球，没自己的份儿。”
　　柳大胡子道：“非也非也。大伙儿错了。这些姑娘昨天是在忧心这个事情，可是睡了一觉醒来，忧心的事就不一样了，忧心到今夜都难以入眠。”
　　大家纷纷叫嚷道：“柳大官人，快别卖关子了，她们到底忧心什么？”
　　柳大胡子缓缓吐出四个字道：“闺房大盗。”
　　众人愕然：“闺房大盗是什么东西？”
　　柳大胡子道：“昨天夜里，杜尚书家，何侍郎家，李掌柜家，钱总镖头家…………一共十户人家，这十户人家都有一个未婚的小姐，这小姐的闺房在子夜之后，进了一个人，这个人可绝对不是这家小姐的邀请来的客人。”
　　全场片刻寂静之后发出巨大的吵闹声：“是谁？谁这么大胆？”
　　要知道，京城人虽然爱看热闹，可是这种坏人名节的事情，大家听说后还是很愤怒的。
　　柳大胡子却放缓了语气，悠然道：“这种事我只是听说，又没亲眼看见，我怎么能知道是谁？难道我是半夜爬墙的贼不成？”
　　燕小七开始捂嘴偷笑：少东家又开始吊大家胃口了。真是每次的桥段都不同呀。
　　有人喊道：柳大官人，这京里哪有您老人家不知道的事呢？您就说吧。
　　柳大胡子使劲儿摇摇头，道：“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何况说了这半天，酒也无，茶也无，我口渴如焚，即使知道有哪里有力气说下去！”说完，闭上眼睛，瘪着嘴。
　　众人会意，一人高喊：“范六送上三壶内造金茎露，为柳大官人润桑。”
　　又有一人高喊：“徐五送上苏州唐伯虎亲手画的扇子一副，为柳大官人助兴。”
　　接下来又有几人分别送上了彩头。
　　柳大胡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一双环眼闪着亮光，道：“众位看官如此抬爱，看来我要使出浑身解数儿，定教大家听得爽快开心。”
　　说着，右手铁尺在左掌心一拍，发出清脆又响亮的一声响。好戏要开场了。
　　燕小七心里暗笑：这少东家说来也奇怪，他其实既不爱财更不贪财，偏偏在说书的时候就喜欢吊大家胃口，看官们上的彩头越多，少东家越开心，说得越得劲儿。有意思的是，得的这些彩头，说完书，少东家就会转送给别人自己根本不留。像刚才第一个送的金茎露，那可是皇家内造的酒，流到市面上的每年统共不超过十壶，可是燕小七确定，书一说完，少东家肯定会把酒送给在场的大伙儿，哪怕是一人一杯，只要高兴就成。更有意思的是，明明大伙儿都知道少东家根本不图东西，但是送出来的彩头却是一次比一次的珍贵。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呀。
　　柳大胡子道：“话说昨夜子时，杜尚书的千金正在闺房里对着灯儿长吁短叹，手里还抚摸着一个紫色的绣球，大家都知道，就是仿了郭大少的绣球所制的那一只。杜小姐也不知在这灯下坐了多久，突然，门自己开了。进来一个人，头戴着一个狰狞的假面，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系着一条绿色的腰带。单从纤细的身形，不盈一握的细腰，人们会以为这是一个女人。可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神秘和危险的气息，却明明白白的显露出，他是一个男人。”
　　“他是燕无影！”场里数十个声音同时喊道。
　　柳大胡子道：“杜家大小姐当时也是这么喊的。”
　　有人发问：“她一个大家小姐怎么会认识燕无影了？”
　　柳大胡子道：“燕无影，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正长相，可是，大家都能从他的衣着打扮上认出来他。”
　　有人发问：“难道不会是假冒？”
　　柳大胡子道：“谁敢假冒刑部头号通缉犯，而且是跑到尚书小姐的闺房中假冒。”
　　有人发问：“这燕无影是不是特别的丑，所以每次都戴着丑陋的假面？”
　　柳大胡子哈哈一笑，道：“我看不然。长得丑的人，一定不愿意让别人说他丑，所以他们选面具肯定会选好看的面具。只有相貌特别俊美的人才会对相貌无所谓，甚至故意选一些很丑的面具，寻求新鲜的刺激。“
　　大家齐声惊叹，道：难道偷王之王竟然是个美男子！”
　　大家一阵惊叹之后，才想起来，无论如何俊美，夜闯小姐的闺房，他到底要做什么，又一叠声的问起来。
　　柳大胡子道：“燕无影冷笑着对杜小姐说，杜小姐，你的绣球是从何而来？”
　　有人问道：“燕无影不去做大买卖，跑到姑娘家的闺房只为问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
　　柳大胡子道：“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燕无影从长风镖局偷了绣球的图纸，照做了一个绣球，由中间人卖给了一个小姐，谁曾想有五家小姐拿着同样的绣球。燕无影这个人，向来心高气傲，竟然有人敢借他的东风，怎能咽下这口气。大家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京城里无人敢冒充燕无影？”
　　大伙儿齐声问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他是刑部头号通缉要犯？”
　　柳大胡子道：“当然不只是这一个原因。五年前，曾有一个人冒充燕无影到金玉缘偷了一批金饰，不出三天，这个人就被砍了右手，绑得粽子一般，挂在刑部衙门的屋檐下了。以后还有哪个贼敢去冒充！”
　　大伙儿齐声问道：“那这次怎么办？难道燕无影要砍下这些娇滴滴的小姐的手吗？”
　　柳大胡子道：“燕无影虽然凶残，但也是怜香惜玉的。杜小姐连声说她不知道，燕无影竟然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闺房翻了一个遍。”
　　大伙儿又问：“为什么要翻杜小姐闺房？燕无影向来只偷连城之宝或者一些有趣的物事。”
　　柳大胡子道：“当然是找那个不知踪影的真绣球了。”
　　大伙儿忙问：“可曾找见？”
　　柳大胡子道：“如果找见，燕无影又何必到别的九家去了？”
　　大伙儿道：“在别的九家找到绣球了吗？”
　　柳大胡子道：“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只知道燕无影这一趟还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大伙儿忙问：“什么有趣的事？”
　　柳大胡子道：“钱镖头家的千金穿着亵衣和燕无影动起了手，被燕无影轻轻松松制服。据说，早上刑部的差役来问话的时候，钱小姐脸一直红红的，什么话也不说，一直在傻笑。”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看来钱小姐移情别恋喽。”
　　柳大胡子道：“李掌柜家小姐的闺房里竟然藏着一个小白脸。小白脸见了燕无影，吓得尿了裤子。燕无影点住小白脸的穴道，谁也解不开，后来，刑部的人就把他扛到了刑部，据说到现在他还在那里站着。”
　　大伙儿轰然大笑。
　　柳大胡子道：“大伙儿可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谁最糟心？”
　　有人说，自然是这些姑娘了，有人说是这些姑娘的父母。
　　柳大胡子道：“不然不然。最糟心的是刑部的赵阎罗。九家子的人闹到刑部，赵阎罗被勒令限期抓到燕无影。赵阎罗能不糟心？”
　　大伙儿问道：“明明是十家，怎么变九家了？”
　　柳大胡子：“李掌柜自然是得了急病，出不了门。估计李掌柜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大伙儿会意一笑。
　　柳大胡子道：“赵阎罗这下可愁坏了。这燕无影，那岂是能抓得着的。还有那些女儿去接了绣球的，也跑到刑部吵闹不休，要求赵阎罗保证自己女儿的安全，要刑部派人蹲守在闺房外。大伙儿想想，这接了郭大少绣球的有上百个姑娘，刑部哪有这么多的人力！”
　　大伙儿道：“都说赵阎罗主意多，本事大，这一次他也没辙了。”
　　柳大胡子道：“不然不然。若这就没了主意，赵阎罗怎么能在总捕头的位子上一干就是十年呢。赵阎罗今早将苦主们交给张菩萨抚慰。自己便率众出发了。”
　　大伙儿道：“大白天的，燕无影指不定在哪睡大觉，谁能找得着？”
　　柳大胡子道：“谁说他是去找燕无影？”
　　大伙儿道：“不找燕无影又去找谁？”
　　柳大胡子道：“去长风镖局找郭旭。若郭旭不抛绣球，怎么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大家伙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柳大胡子道：“这赵阎罗到了长风镖局，谁知道。郭大少竟然不在。程铁衣倒是在。赵阎罗就要求搜程大小姐的屋子。”
　　大伙儿又不懂了：“赵阎罗为什么要搜程大小姐的闺房？”
　　柳大胡子道：“京城人都说，真的绣球在程采玉的屋子里，只要找见了真的绣球，燕无影自然不会再夜闯闺房，这次的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大伙儿道：“赵阎罗真是够精明，可是程铁衣对自己妹妹最是爱护，怎么会让他搜!”
　　柳大胡子道：“是啊。一个坚决要搜，一个坚决不让搜。自然就打了起来。“
　　大伙儿喊道：“胜负如何？“
　　柳大胡子道：“那还用说。程铁衣正是龙精虎猛的年龄，赵阎罗这些年可是动口多动手少，被程铁衣的镔铁盘龙棍在身上两棍，腿上两棍。幸亏郭旭被镖局的趟子手找回来，不然，会不会出人命都不一定。“
　　大伙儿道：“赵阎罗这是活该，程大小姐千尊百贵，怎么能无缘故的搜人家闺房，这事吵到金銮殿上他都不占理。”
　　柳大胡子道：“这赵阎罗捧着腰向郭旭一番哭诉，郭大少，我也不想冒犯程大小姐，可是京城姑娘们睡难安寝呀，郭大少，我可怎么办呢。大家都知道，郭大少这个人最是热心，当下表示自己愿意出一份力。”
　　柳大胡子道：“赵阎罗继续说，人人都在传，这绣球如果不是在程大小姐的房子里，定然是在我家崔尚书的掌上明珠的房子里。郭大少，如果燕无影闯进大小姐的闺房，我们刑部的脸面就全丢了。您一定要帮忙呀。”
　　大伙儿都奇道：“郭大少的绣球怎么会到崔小姐的闺房里去呢。”
　　柳大胡子道：“大家都不知道，郭大少和崔小姐有一段山盟海誓的恋情。”
　　大伙儿又问道：“可是，崔小姐若去抢绣球，郭大少直接掷给她不就行了么？”
　　柳大胡子道：“可是崔小姐并不曾去抢绣球。”
　　大伙儿更奇了，道：“那为什么绣球会在崔姑娘那里？”
　　柳大胡子道：“众人都这么传，自然大家都相信了。郭大少一听事涉崔姑娘，很犹豫。因为据说两人之情已成往事。”
　　大伙儿道：“为什么？这两人不是很般配吗？”
　　柳大胡子道：“情爱之事，除了当事之人，别人又怎能探知缘由。”
　　大伙儿道：“那郭大少到底会不会去帮崔姑娘呢？”
　　柳大胡子道：“当然会。今夜，郭大少便会守在崔姑娘的绣楼之外。只可惜，燕无影未必敢去。”
　　大伙儿连连道：“是啊！无论燕无影多高明，他也不是我们郭大少的对手。”
　　正在此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斜飞而上，正打在柳大胡子那层层堆叠的一个凳子的腿上，只听喀剌剌一片响声，凳子杌子倒了下来，如山崩一般，周围的人躲避不及，好几个人被落下的凳子砸到。大家避过凳子，赶紧看柳大胡子跌在哪里，一定是摔坏了。一番寻觅，发现柳大胡子气定神闲站在人群的外围。原来，柳大胡子也是身怀绝技。只听得嘿嘿嘿几声冷笑：“谁说我不敢去会崔婷和郭旭。”
　　声音尖细，如无数根细针扎在人的耳膜上等。众人回头去看时，一个黑影一闪，已经不见了。
　　好多个声音惊叫：燕无影，燕无影也在听书。
　　柳记茶楼里一时吵成一团，个个都在讨论今夜的事情。燕小七也是悠然神往：今夜会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晚。明晚少东家会继续说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