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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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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云烈提着点心到裴希元茶楼,原本他想像以前一样从后门摸进去,然而路过正门门口,呼云烈脚步一顿。
茶楼里面喝茶的学子不少,与呼云烈之前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们并不安分地坐在座位上,而是站起身来,低声交谈。
也不同饮酒的人一般勾肩搭背,茶楼中人们最过火的举动,就是提着笔在一旁墙壁上的白纸提诗。
呼云烈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被吸引了视线,他也不往后门去了,抬步从正门走了进去。
茶楼靠右接近楼梯的位置比较偏僻,没人坐,呼云烈坐在了那里,把点心盒子放在桌面上,抬手召唤来小二。
茶楼里的小二,说是小二也不准确,这位“小二”不像客栈里的肩膀上挂着抹布跑堂,而是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副斯文相。呼云烈听裴希元提起过,好像叫什么茶僮?
茶僮似乎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呼云烈,呼云烈随意说道:“给我上一壶普洱。”
要完茶呼云烈手臂搭在桌沿,他坐的位置虽然偏僻,但刚好靠后,可以把茶楼里面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左边的麻布学者一口一个“之乎者也,仕途无望。”面色颓丧眼底乌青,活像是被人欠了钱还要不回外债;右边锦袍男子安稳的端坐在座位上,温文尔雅的品茶与对面的同伴交流;靠墙边上一个白衣男子提笔洋洋洒洒作诗,写完诗就破口大骂,什么“昨日金陵城有人纵马行凶,此人颇有背景,肯定不了了之。”、什么“家中鸡窝下蛋,邻居贪心,非说鸡蛋是他的!这窝鸡到底是姓胡还是姓季?欺人太甚!”
呼云烈等茶的时候,就仿佛在听一个接一个的小故事。他师兄这茶楼还挺有意思。
没过多久,茶僮端着茶壶和茶杯过来。
呼云烈道了谢,沏茶饮茶,就跟听话本故事一样。
听着听着,呼云烈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
人多的地方自然消息就多,这堆学子平日侃山侃水,聊到兴致也会牵扯出几句所谓的“国事”,只是他们距离朝堂甚远,甚至一只脚都没踏入门,所说的只能是自己的所见所闻、“发发牢骚”。
这种事可大可小,别的也就一聊即过,不会被人放在心上。可是扯到了胡家、扯到了皇室。
呼云烈抿了抿唇,这堆人聊得这些他师兄可能不全知晓,茶楼里多眼杂,总得小心些。
一壶普洱还没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念作祟,呼云烈总觉得裴希元这边的茶味格外干净好喝。
等会见了师兄,他一定得把这茶是用什么水、什么手法沏的问出来。
坐在这听了一壶茶的话,后面也没有什么新鲜,呼云烈就把全部心神放在了茶上,他掀开茶壶盖一边饮茶一边数茶叶。
茶楼的茶僮都很机灵,注意着客人的用茶时间,一般客人一壶茶即将饮完,他们也会适时上前询问是否添茶。
呼云烈这里自然也有一个茶僮注意到了,正当茶僮准备走上去询问,没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茶楼掌柜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没注意到茶僮的走向,只一边往柜台后面去,一边吩咐道:“沏一壶金乌,一会我送去三楼。”
“是。”三楼的事情茶僮不敢怠慢,但是一楼这边的客人也不能忽视,茶僮想了想接着道:“掌柜,那边客人的茶要饮尽了。”
掌柜随意抬眼望过去,看到坐在那边的呼云烈猛一个激灵,连微塌的腰背都直了起来。
这位爷怎么悄无声息的过来了,还在正堂坐着饮完了一壶茶?!要命,要是有什么不能听的让他听到了。掌柜晦涩地看了眼楼上方向,自己怕是得被扒层皮。
伸手挥走茶僮,快步走到呼云烈身边,掌柜要微弯下腰道:“公子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茶楼里近日新来了不少茶僮,认不出您来,没怠慢您吧?要是有不长眼的,我一会就去教训。您是来寻先生的?”
“没怠慢,我就是过来讨口茶。”呼云烈摆摆手,“家里做了点心,差我给师兄送过来,半路耍了滑,蹭着这地方听了半天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这地儿就是说什么的人都有。”掌柜扯扯嘴角笑着答话,一时没有咂摸出来呼云烈话语里有没有其他意思。
呼吁烈把茶杯里最后几口茶喝完,故事、闲话也听得差不多了,他手把红木盒子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没急着起身,问道:“我师兄现在没忙着吧?”
“先生用完膳,清了清账,现在正在楼上小憩。要不是先生吩咐我下楼沏茶,还看不到您来。”掌柜道。
“没忙着就行。”呼云烈脸上带了笑,“茶呢?”
“刚吩咐人去沏。”
“行。”呼云烈点点头,“一会把茶也给我,我替你跑腿去。”
“那就多谢公子了。”掌柜笑着应声。
不多时茶僮端着沏好的金乌茶过来,呼云烈一手提着点心盒子,一手托着茶,他脚下步伐很稳,像是踏着风,几息之间就转过楼梯不见了人影。
行至三楼,最里间的屋门关着,呼云烈放下手里的点心盒,屈起食指轻敲了几下门。
裴希元的声音很快从门后传出来,“进。”
呼云烈打着吓他师兄一跳的主意,没有早早出声,直接保持了沉默推开门。
推门进屋,发现裴希元懒散的坐在榻上,榻上放着一张小方桌,裴希元正手臂支着头闭目养神,听到门口的声音连眼睛都没睁。
呼云烈看着裴希元闭上眼睛的模样,明知道对方不睁开眼睛就不会认出自己,他还是下意识的放缓了呼吸。
先轻手轻脚的把点心盒子放在地上,接着放好茶壶、茶杯,给裴希元沏好茶。
正当呼云烈想着怎么让裴希元大吃一惊的时候,裴希元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却是笃定地道:“你是在家里犯了错跑我这来避难了吗?怎么这般沉默安分,阿烈。”
早在裴希元说出前半句话的时候呼云烈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但是他看裴希元依旧不睁眼,想着能装一时就是一时,结果没想到裴希元直接把他名字喊出来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是我?”呼云烈很是惊讶。
若是没跟掌柜见面,裴希元没要茶喝,呼云烈这样一番被猜出来就算了;可是明明有人会端茶上来,裴希元不认为人是上来递茶的掌柜,反而直接念出了呼云烈的名字。
呼云烈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他明明没说话,连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呼云烈想着还抬起衣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什么味道都没有。
裴希元睁开眼睛,看着呼云烈笑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感叹一般地说:“我再不济还是可以听出来,你的呼吸、步伐的。”
呼吸、步伐?呼云烈一愣,转而想了想,没多久就点点头想明白了。
世间人人皆有差异,这人练武与不练武、练武练得又是什么路数,都会自内而外的影响其呼吸速度与走路疾缓。
用点心就可以听出差别。
只是呼云烈向来粗心大意,事事不如裴希元心细,他就算可以听出来不同也懒得分辨,不像裴希元闭着眼睛还在琢磨来人深浅。
“唉,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出师未捷。”呼云烈感叹着,在裴希元对面坐好。把地上的点心盒子拿起来放在榻上,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不知道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裴希元摇摇头,表情却是笑着的,他的视线在红木盒子上一扫而过,没问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裴希元接着道,“你今日是来讨茶喝的?”
“哪能啊。”呼云烈飞快否认,他掀开红木盒子的盖子,取出谢婧婉做的桃棠酥,“我娘的拿手点心,刚做好就差我马不停蹄地送来。”
呼云烈还想说,这点心刚出锅还是热的。但他手碰了已经凉下来的碟子,想到自己不久前在楼下耽搁的一壶茶时间。
有些悻悻地收回后半截话,呼云烈接着道:“师兄你快尝尝,我娘都没做我的份呢!”
“师娘肯定也说了让你过来跟我一起吃。”都不用呼云烈说,裴希元就可以猜到谢婧婉的话。
呼云烈笑呵呵的,率先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他眯了眯眼睛,饮了口茶道:“师兄,你这的金乌茶还是那么好喝。”
“你要是想喝回头带些回去。”裴希元垂眸看着茶杯里面的茶水道。
“别,这可是贡茶,我想喝的时候来你这尝尝鲜即可。”呼云烈喝茶的动作一顿赶紧出声道。
“贡茶算什么,只要有心怎么都能搜罗到。”裴希元意味深远地道。
呼云烈没听出来裴希元的言下之意,他晃了晃茶杯,显得有些呆头呆脑,心思都放在了茶点上,“师兄你快吃点心,吃完说点好话,我回家我娘肯定要问我你吃了糕点说了些什么。”他把碟子往裴希元面前推了推催促道。
裴希元吃了块点心,他的动作不快。
桃棠酥甜而不腻,入口还带着几分花卉的清香。裴希元吃着糕点,一时间恍惚了纠葛。
去年他吃桃棠酥的时候是什么光景呢?
桃棠酥是应季的点心,去年春天谢婧婉也制了点心。
在呼云府的小院里,呼云昌、谢婧婉、呼云烈、裴希元四人都在。空中飘着扰人的柳絮,他们围着石桌而坐,桌上的茶是碧螺春。
谢婧婉不乐意让他们干吃茶点,出了个飞花令的点子,风花雪月依次轮流,答不上来的人没得吃。最后吃亏的自然是呼云烈。
回忆起前尘裴希元弯起唇,想到那时呼云烈答不出诗反而怪柳絮,一盘子点心他顶多也就吃了两三块,后来一直闹着自己被亏待了。
不知道谢婧婉是不是被呼云烈的“亏待说”弄烦了,她回头又专门做了一份桃棠酥给呼云烈。
老师和师娘都是顶好的人,裴希元在呼云府的这几年没受过一点苛待。他们把裴希元当亲儿子疼,对待他和呼云烈向来是一碗水端平。
裴希元也从来不让他们忧心,学业练武都没落下过,呼云昌不止一次以裴希元做榜样斥责呼云烈。
好在呼云烈赤子诚心,若是换个人早就嫉恨上裴希元了。
争吵是发生在呼云烈与呼云昌之间的,裴希元和谢婧婉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父子俩的和事佬。
裴希元和呼云昌不久前在书房里面的对话,是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不容含糊、没得商量。
念不念书、练不练武,同什么人来往,如今已都成小事。裴希元想报仇,呼云昌觉得他是往不忠不义的路上送死。
就这一点,他们谁都不能退让。
裴希元自然知道谢婧婉让呼云烈送这碟糕点来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不能回去,回不去了。
要是如今跟着呼云烈回去,他还不如当初早早的在大狱里一头撞死在墙上。
裴希元猛然握紧了拳。
呼云烈看出裴希元在出神,他不知道裴希元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裴希元的思绪千回百转、缠绕得自己痛苦万分。
“师兄,这糕点怎么样?”呼云烈出声问道。
“很好吃。”裴希元回过神来,他细细咀嚼着桃棠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师娘的手艺一如往昔般绝伦。”
“你爱吃就行。”
“对了师兄,刚才我在底下饮茶的时候,听了听那些茶客都在说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裴希元出声问道,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注意着呼云烈的神态。
“说什么的都有,好不热闹。有说客栈的,说街边小吃的,还有念叨之乎者也编三句半的。还有……”呼云烈声音一顿,他往裴希元耳边凑了凑,压低语气,“还有光明正大说胡家不好,政策误国的。”
“你觉得他们说的不对?”裴希元咽下口中的糕点,唯一抬眸。
“他们说的是对是错关我何事?”呼云烈大大咧咧地说。
“那你是觉得他们嘈杂?”裴希元接着问道。
“什么啊。”呼云烈皱起眉头,很是不满意裴希元的回答,“师兄我进门前你还闭着眼就能猜出我来了,怎么这时候那么迟钝啊。
“你这茶楼可临街呢,他们是爱说什么说什么,但连累了你怎么办?”呼云烈声音带着担忧。
“连累我?”
“唉,他们文人爱说什么我可太清楚了。之前太傅在家里教书的时候,也总爱念叨这念叨那。不过他是太傅,没人说他什么,也没人抓他。旁人可就不一样了。”呼云烈视线点点楼下,“一个个的都是白身。”
裴希元抿了下唇,他没有想到呼云烈竟然会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还以为呼云烈听到楼下的那些话,第一反应就应当是怀疑他的用心。
裴希元的茶楼里有人大不敬,还题词作诗,怎么可能不是裴希元纵容、教唆的呢?任凭谁知晓都会思索裴希元从中出了几分力,呼云昌也应当不例外。
只有呼云烈,他一无所知,还眼巴巴觉得裴希元是个好人。
是了,他一无所知。
“但是胡家最近诸事缠身,估计没什么心思管外面的闲言碎语。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小心点。你这茶楼在金陵立了那么些年,你花费了那么些心思,因为一些人的胡言倒了,多可惜。”呼云烈接着说,“师兄,要不你回家住吧。家里安全。”
“朝廷若是想拿人,谁可以阻拦得了?”
“嗯?”
“胡乱说的。我回不去,茶楼还得忙多半个月,实在抽不开身。”裴希元又把茶楼拖出来当借口。
“行,你忙你的。”呼云烈也不问他这茶楼是真忙假忙,“要是有人找你麻烦,记得差人找我,我帮你……”
“阿烈长大了。”裴希元欣慰地说。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了。”呼云烈反驳道,“师兄,最近虽然你和我爹都不在家了,但我有认真练武,好好看兵书,也不会像之前一样不愿意背了。你……我可以帮你。”
“阿烈,我跟你说过,你没有必要担负起另一个人的希望。太累了,也没必要。”
有些事情呼云烈不懂,但不证明他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裴希元和呼云昌吵架之后,呼云烈仔细想了想就能大致猜出他们吵架的理由。
能让他师兄至今难忘怀的,除了裴家的案子还能有什么?呼云昌之前帮裴希元许多,也是为了裴家可以沉冤昭雪。
想到裴家,呼云烈也就自然而然的理出他师兄和他爹的矛盾点,不外乎他师兄想早早翻案,他爹觉得稳中求胜罢了。
这两个人都没什么问题,呼云昌觉得一朝天子一朝臣,日后翻案容易许多;裴希元怕是想着,一来万一皇帝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等到下朝臣,二来今日事今日毕总得让皇帝给裴家个说法。
各有各的理由。呼云烈做不到偏袒一方,便只能告诉裴希元自己有叫必应了。
“我没想负担什么希望,就我现在的肩膀能担负起什么?”呼云烈拍拍自己的肩膀笑着说,“我只是希望,师兄有什么事想着我就行。你替我在我爹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还教我念书练武。如今总该让我报答你了吧?”
“这话你如今说得好听。”怕是日后你知道真相只会恨我入骨。
后面的话裴希元没说出来,他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倒时候处处麻烦你,别嫌烦。”
“当然不会。”呼云烈说着,站起身来,他带来的桃棠酥还剩下大半,“盒子和碟子就放在你这吧,我改天来拿。回家和我娘禀告完,就要去练武了。”
“去吧。”裴希元点点头。
“告辞。”呼云烈对着裴希元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格外正式地说。
裴希元被呼云烈突如其来的举措弄得一怔,他也站起身来回了个礼,一字一句道:“慢走,路上小心。”
目送着呼云烈离开,看着他踏出门槛,再关上门。
裴希元收回视线,目光放在桌上的桃棠酥上。
他没有告诉呼云烈,这桃棠酥虽然甜而不腻、入口清香,但是与记忆中的相比,甜后多了份苦涩。
那涩意至今还堵在裴希元的喉间。
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