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峰》韦秋

14、苹果

　　南峰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付落了，公寓的钥匙，付落给了他，他却没有回去过了。

　　公司的事情很多很忙，付落跑业务，他也脱不开身，等他终于想起来的时候，打出一个电话，听到的却是救护车滴滴滴的声响。

　　“喂……峰哥，”付落的气息很虚，但听得出有些许笑意，他小心地喘了一口气，才问，“怎么了？”

　　南峰心中一紧，手里的笔杆下意识也被他捏得死紧，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手。“你在哪？”

　　“路、路上……”“快、快，患者休克了，需要抢救！”“快！——”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救护车的急救声犹在耳畔，南峰的一颗心像是在火山灰里找到了出口，不停地跳，不停地被灼烧得缩紧疼痛。

　　他迅速跑出公司，攥紧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打进来一个电话。

　　“回来一趟。”是常锐。

　　他咽了咽口水。“我有点事。”

　　常锐拿开手机，疑惑地看了一眼通话界面，没打错啊？南峰居然会对他“有事”？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好，那你忙完回来一趟。”

　　“是。”

　　挂了电话，他抚着胸口，眼神涣散，脑子里混乱不堪，他居然有一天会隐瞒常锐。

　　付落具体在哪里上的救护车，他不知道，只能试图联系和他一块出去的人。

　　公司群里，大家看着那个万年潜水的id发了疯似的发消息，还以为他被盗号了。

　　等了半天，才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冯冈134******：小付总去了金龙大饭店，还没回来。

　　不管真假，但好歹有了线索，他不心疼地喊了出租车，车上也一直在给付落的手机拨号，可对方仍旧处于无人接通状态。

　　付落不会出车祸了吧？

　　南峰赶到金龙大饭店，环顾四周，并没有车祸的痕迹，他松下一口气，又去问大堂经理。

　　“您好，请问刚刚是不是有救护车来，拉走了一个人？”

　　经理头大地说：“不是食物中毒，不关我们的事……”

　　南峰抬手打断他问：“他人在哪，哪家医院？”

　　没有办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经理只能如实告知，心中祈求可千万不要赖上他们饭店。

　　他心中想什么，南峰不关心，他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城市东奔西跑。

　　临近傍晚的医院没那么拥挤，他很快打听到了付落的病房，来不及听护士的描述，急切地找了过去。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刺眼的一幕幕生死别离。这个地方见证生、见证死，包容人们的痛苦，聆听痛苦者的哀求，逝者已矣，生者犹可追，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都在这里。

　　他一路穿行到病房门口，踌躇半天，才压下门把。

　　双人间，靠门的一张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靠窗的那张床上，半躺着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面朝窗外，这房中只有他一人，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有反应。

　　黑头发？南峰看看他，又看看靠门的床，猜想付落可能是被拉出去检查了，他强按下心悸，拉了床边的凳子坐下。

　　不一会儿，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他转头的同时喊：“付——”

　　不是付落。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头盯着他问：“小伙子，你坐在我床边干什么？”

　　他还没回答，突然视线聚焦到了隔壁床上，染回黑发的付落惊讶地望着他，气色很差，只有一双眼睛明亮着。

　　“峰哥。”他喊了一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和老人道过歉，他终于找上了对的人。

　　“你出什么事了？”

　　付落无所谓地说：“小事。”

　　“峰哥，”他弯起一双凤眼，邀功似的说，“合同签了。”

　　南峰始终愁眉不展。“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都不夸一下我吗？”付落嘟囔着，拍拍床沿，让他坐下来，“那个公司的老总太顽固了，我喝了好多才签下这份合同。”

　　南峰记得，他们这次谈合作的公司，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难签，他本来不打算让付落去，可后者坚持想试试看，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给办到了。

　　但是……“病历单给我。”

　　他不关心合作，他要知道自己担心了这么久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最后一通电话，说得像是诀别。

　　看他脸色阴沉，没有一点玩笑的心情，付落捏捏他的小臂，云淡风轻地说：“老毛病了，喝酒胃穿孔而已。”

　　南峰呼吸一滞，上次胃溃疡，这次胃穿孔，他会死的……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像是冰刃，在剜付落的皮。

　　熬过最初的那阵痛，付落却满不在乎，他想起来什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有些蔫巴巴的苹果，递给南峰。

　　男人的眉梢好看地扬起，瞳仁如水晶般透明，流动着幽幽的昙光，慵懒的笑着说：“峰哥，我给你带了苹果。”

　　南峰麻木地接过苹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而付落还在接着说：“那群人光喝酒不吃菜，桌上只剩了这个苹果能带走。我想，你总愿意看见我带点什么回去的，就把它揣回来了。”

　　“付落……”前面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没有哪一刻给他带来的的震撼比这一瞬间还要大，他低下眼，不敢和付落对视。“你到底在想什么？”

　　“峰哥，我在想——我们会把公司做大做强，”付落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对着窗户，阳光从他指缝间洒落，他满怀信心地说，“我有预感，老爸在天上保佑着我们，一定会让我们如愿的。”

　　明明没有溺水，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却席卷了南峰全身，他紧紧抓着苹果，眼底黑沉如夜。

　　“你爸爸……一定会保佑你的。”

　　他想让付落不要再喝酒了，可那人满脸的阳光，笑容从未像那天那样灿烂过，他是如此地期待，他透过干净的窗户，期待他想象中的未来，而南峰看着他，百感交集，掌中之物越捏越紧。

　　他不能不喝，在成功之前。

　　“峰哥，不要劝我，就算是死，我也要留住付氏。”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