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峰》韦秋

13、心扉

　　“听我爷爷说，我是父母未婚先孕生下来的，常红霞不想生下我，但她想嫁的人绝不会娶她。我出世之后，她为表真心，秘密地把我扔进了深山，我爸知道之后——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爸还是个农民工——他就骑着他的小摩托车，挨家挨户地找啊找，终于找到了我，花了整整一千大洋把我买了回来。”

　　付落毫无意义地轻笑一下，或许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当初常红霞扔掉的那个孩子，我爸不愿意做亲子鉴定，他是勇士，但同时也是懦夫。”

　　“三岁以后，爸爸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常红霞也终于被他从娘家劝了回来……峰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她了吧？”

　　南峰没有回答，手中的书却不自觉地渐渐放下，没有再看进去一个字。

　　“我上了小学，上了初中、高中，所有的家长会，都没有人来陪我，我只能花钱雇路边的阿姨假扮我的妈妈。说来可笑，”他说着，嘲讽地咧开了嘴角，“租来的几个小时的母亲，都比那个女人更温暖。”

　　“大学，我爸的公司做到了最大，他看不下去我胡作非为，花重金把我送去了国外，可惜的是，他终于也没能望子成龙。”

　　南峰几度伸出右手，又缓缓收回，此刻终于在他肩上落下，后者抬起头，眼里头一次透出浓重的悲伤，难以承受地，他闭上了眼，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

　　“爸爸对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买，即使在家里最艰苦的那几年，他也瞒着常红霞偷偷给我买玩具。他跟我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我迟早会成为富人的孩子，他没日没夜地奋斗，就是为了让我们母子以后过上别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我其实挺佩服他的，明知道家里那个美艳的女人不会爱他，但他还是飞蛾扑火，就像我，明知道他的死有蹊跷，还要对杀他的凶手笑脸相迎。”

　　听到这儿，南峰不免愣住，杀人凶手？

　　注意到他困惑的眼神，付落的笑容里掺进了几分苦涩，他缓缓摇头，不再提这个。

　　“我在国外上的那个大学，是有钱人的学校，我只能拼命地装出有钱的样子，挥霍我爸打给我的生活费，我讨厌经商，我爸也不强迫我，他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我去学了画画，看过很多很多的画展，见过很多很多的名人，自己却没有一手拿的出手的画作。我爸却很高兴，把我随手画的一副他的肖像挂在了公司里，现在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南峰沉默着，他没见过付落的父亲，但通过他不成章的几段话，竟也恍惚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苍老、慈祥、憨厚。

　　忽然，付落噗嗤一声笑，南峰闻声看向他，目光似有询问。他便回答说：“我觉得我爸和武大郎挺像的。我和你挺像的，我现在这样，和父母双亡也没什么两样了。”

　　“峰哥，我已经很久没摸过画笔了，”付落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泛白的指尖，“也很久没给爸爸画过画了。”

　　半晌，南峰张开怀抱，微微偏头：“要抱一下吗？”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口头上这么正经且严肃地拒绝着，付落却无法拒绝眼前坚实可靠的胸膛，抱紧消瘦的人，他心中想，疾病总是这样，不仅摧毁人的身体，还要一股脑冲破心理的防线。

　　他的话里，真假参半，眼泪却不掺半点假。

　　“峰哥，你要是也放弃我，”他喃喃着，“我会疯的。”

　　抿着锋利的薄唇，南峰一言不发，他两袖清风，怎敢空口许诺。

　　从医院出来，回到公司，付落再一次从顶楼看去，恍如隔世。

　　“把南峰调上来，做我的助理。”

　　女秘书愕然地在他身后愣住，一时间没有回话。

　　他稍稍低眉，轻声“嗯”了一下，尾音上扬，音色很纯粹，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性感之间，却听得她背脊一凉，连忙说：“好的付总。”

　　他可不是脆弱的菟丝花，一点风雨就会被摧折死亡。

　　就这样，常锐还没有开始安排，付落倒先行下手，把南峰塞进了付氏，不论如何，常锐都算是达到了他一开始的目的。

　　只是当他问起原因时，南峰皱着眉，回答不上来。

　　“怎么？不方便说吗？”他问。

　　“不是的，先生，付落他……”

　　他心绪纷乱，眉头死死地打上了结，苍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纤细得像是一捏就断。

　　“不好说？”常锐的眸中闪闪烁烁，忽然在某一刻定格，“付落在国外混迹各种交际场，听说男女通吃，你该不会被他——”

　　“没有的事，先生。”南峰剑眉微拢，苦恼着如何解释才好。

　　“没有就好。但是……”常锐顿了顿，隐秘地拍拍他的膝盖，“如果他真的……就再好不过了。但是南峰，你要记住，你永远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常锐此人，城府颇深，外表斯文，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绝对危险的人物，私下里干的买卖，让所有人都胆寒。

　　自从让南峰接触付落以来，常锐便开始慢慢地不再隐藏自己，也让南峰不得不和他绑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

　　他于南峰有救命之恩，后者不会违背他的命令，只是每每看见付落信任的微笑，他内心所受的谴责无不多增添几分。

　　“不会忘的，先生。”

　　“记住，我要付落手里全部的股份。”

　　“……好。”

　　出乎意料的，南峰在商业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连付落都感叹，他像极了自己去世的爸爸。

　　之前股东大会商议的问题，他都替付落前后分析过了，拉合作跑业务，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付落刚入这行，另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尽快在这滩浑水里混个眼熟。

　　喝酒，付落擅长，但应酬与合作，他却不知道怎么谈，只能靠着仅有的钱，请了国外的专家来帮他，他只需要坐在一边混脸熟，陪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