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韦秋

16、大雨 远离赌博，

　　“你们好像对我有误解。”周狱说。

　　蝴蝶刀饱饮鲜血，甫一拔出，赤红到发黑的血液像装载过高压枪似的喷了出来，柏槐双眼圆瞪，满心不可置信，瞳孔不受控制地渐渐扩散。

　　稳、准、狠，这是周狱一贯的战斗风格，曾与其并肩作战的异能者们接二连□□应过来，他们已然被周狱划到了对立面。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住手！”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震惊中回神的哈丝娜陡然拔高声量大喝，“我答应你！”

　　她目眦欲裂，分明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挣扎着想要站起，脚下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周狱笑笑，轻飘飘松开了手：“行，半小时之内我要见到全部资料。”

　　旁边蠕过来一团阴影，透明的影子在空气中涌动，车灿隐身接住柏槐急速退走，送到陶桃身边急救。

　　充满生机的盎然绿意伴着细微的抽噎声占据会议室狭小的一角，脾气火爆的林苏苏对周狱怒目而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即将暴起之际被身旁的咸宁强行拉走。

　　蒋磊沉默地守在门口，给离去的一行人让开一个身位。

　　哈丝娜恨恨抹了一把脸，冷然盯着周狱，怪只怪这个首席哨兵留下的信息太少，沉寂的五年渺无音讯，导致自己错估了他的实力和性格。

　　在末世来临之前，他们都是普通人，塔高高在上，视他们作蝼蚁，哪怕哈丝娜官至上校，也得乖乖给C级哨兵让路。

　　她的长官说，一名C级哨兵配合向导，杀伤力堪比整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强悍力量会促使野心蓬勃生长，塔组织长久以来专制统治，发布一系列无所谓的禁令，早已使得民众怨声载道。

　　军队逐渐被塔取代接管，牧野给他们取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名字——人类军。

　　据传，塔一直在用普通人做实验，强行植入基因程序以觉醒更多哨兵与向导，扩充塔的规模。

　　有人向往无可匹敌的力量，也有人憎恶无法控制的暴虐欲，哨兵如果没有向导支持，觉醒后的每一天都痛苦不堪。

　　哈丝娜曾有个干妹妹，也就是林苏苏的母亲，不顾家族阻止，自愿成为塔的一员。

　　很不幸，她分化成了C级哨兵，正值向导稀缺之际，久久匹配不到向导，家族斥巨资从黑市买来B级向导素。

　　她经历了数次战斗，精神图景离崩坏一步之遥，好不容易得来的向导素却暗藏危险，瞬间摧毁了她脆弱的精神图景，她死了，羸弱的精神体至死也没得到过安抚。

　　哈丝娜不明白，为什么塔会让缺乏向导疏导的哨兵疯狂战斗，加速他们的消亡。

　　一个普通人转化成哨兵，不接受精神疏导，寿命普遍在三十岁左右。

　　她抬眸平静地直视周狱，恶毒地想着，再强又如何，还不是没有专属向导，只要让他回不去塔，拿不到向导素，离死也就不远了。

　　暗潮下杀意汹涌，周狱不可能感知不到，他扬眉一笑，极尽挑衅道：“上校，看来你不服气，那我再杀两个异能者玩玩。”

　　说罢，他当真要对蒋磊下手，蝴蝶刀即将脱手之际，哈丝娜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才逼迫自己低下高傲的头颅：“对不起，别伤害他们。”

　　刀刃回转，修长五指翻飞化蝶，如果不是有性命之忧，想必他们很愿意欣赏这赏心悦目的一幕。

　　卡在三十分钟之前，一队去而复返，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个纸箱。

　　会议桌被一个个乳黄色的纸箱占满，周狱跳下窗台，随手翻了两页，嘴角突然掠过一丝讽笑。

　　这会儿倒是不敢阳奉阴违，但也让他更生气了。

　　“行了吗？”哈丝娜嗓音沙哑，阴沉地说，“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

　　周狱睨她一眼，啪的合上文件夹，耸了耸肩，一副无赖的口气：“我承诺什么了？我只是说少一页杀个人而已。”

　　“你！”

　　一群异能者默契地摆出了战斗姿态，只待哈丝娜一声令下。

　　“想杀我啊？”周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靠坐在桌上，漫不经心翻阅着一摞文件，懒声道，“下辈子吧。”

　　陶桃抱着柏槐坐在地上，睫毛被泪水打湿，绝望地看向哈丝娜，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阿槐不行了。”

　　她的异能只有三阶，周狱下手之重，直接割断了大动脉，若是奎诺还在，一定能救，可她办不到接续断裂的血管，只能眼睁睁看着怀里的人生机一点点流失。

　　哈丝娜像被一柄巨锤当头重重砸下，脑中轰然炸开白光，昏昏沉沉，什么也听不清。

　　她一巴掌拍上桌面，手背青筋暴起，想起身，却碍于受伤的腿站立不稳，林苏苏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带着哭腔喊：“老大，我一定要给阿槐报仇。”

　　话音还没落下，一头乌发的林苏苏暴冲出去，火焰猝然在周狱脚边燃起，火舌眨眼舔舐了战术靴，而周狱纹丝不动，背阔肌放松地舒展着，半点不将近在咫尺的危险放在眼里。

　　异能三阶的林苏苏甚至还没碰到周狱，就被不知哪儿来的力量扇趴在地，脸颊高高肿起。

　　小青龙不耐烦甩着尾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自从周狱狂化过一次以后，精神图景的状态每况愈下，它就不大愿意待在里面了。

　　在场众人眼里却是另一副想象的光景，他们认为是周狱作为哨兵的精神力恐怖地实体化了。

　　哈丝娜紧咬着后槽牙，下定了决心，哪怕自爆也不能让周狱残杀他们“人类的希望”。

　　属于柏槐的呼吸淡不可闻，周狱将文件随手扔回箱子里，索然无味地扫过敌视着自己的异能者们，手指搭在纸箱上轻点，没什么情绪地勾勾唇。

　　“今天暂时放过你们，都滚出去吧。”

　　他不是不想走，实在是文件太多，带在身上不方便，得看完销毁了才能放心离开。

　　一群人鸦雀无声，眼底深藏战栗，哈丝娜猩红着眼，眼角疯狂抽动，蓦然甩开头，火红的长发划过一道半圆弧，她厉声道：“走。”

　　她看得清楚，周狱手上那道“赤胆”造成的伤口消失了，S级哨兵的自愈力远超他们想象，方舟基地的研究员曾拿珍稀A级哨兵实验过，不出半小时那人的精神图景就崩坏了，向导再怎么疏导也无济于事。

　　现阶段的他们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周狱只杀了伤过他的柏槐，留下其他异能者，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为了基地里的普通人。

　　会议室污糟的空气从大开的窗户散去，山外的风卷着云走来，中心活动区域几棵挺直修长的杨树沙沙作响，半黄不青的落叶洋洋洒洒，冬天就要来了。

　　灰沉沉的天空堆积着乌云，几声闷雷在云中酝酿，片刻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脚边一盆炽热的炭火，不知不觉间烘烤干了裤脚的水渍，周狱靠在椅背上翻动文件，看完了就扬手扔进火盆，手里转着支陈旧斑驳的钢笔，笔帽与笔杆连接处缠了一层铜丝，这支笔不作书写之用已经很久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空荡荡的会议室一时只剩下纸张之间的摩擦声。

　　雨点斜飞入窗，中心广场飘扬的几面旗帜在风和雨中烈烈狂舞，周狱翻完了几箱实验报告，脸色黑如锅底，胸腔里的愤怒几乎要同这盆炭火一起烧毁他的理智。

　　窗外不知何时完全黑了下来，暴雨无休无止，越下越大，靠近窗户的地面濡湿一片。

　　风呼啸着，火盆被噼啪的雨水浇灭，紫电如游蛇般窜出云层一角，紧随其后则是一阵电闪雷鸣，雷光炸醒了整个世界，亮如白昼，照得桌边的男人宛如地底爬出的勾魂使者。

　　奎诺的实验内容完全突破了人类下限，此时此刻，闻着雨气里夹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周狱才真刻感受到“末世”的含金量。

　　嫩绿叶片包裹着鼓动急躁的指间血管，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有边缘不时划过一点流光，它死皮赖脸留在周狱身边，不想差点又被牵连扔下。

　　雷声渐渐小了，像车轮一样轰隆隆滚向远方。

　　次日清晨，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第二日、第三日亦是如此。

　　大雨一连下了四天，在第四天的傍晚，堆积的沉沉乌云总算散开一些。

　　基地的排水系统在第三天夜里瘫痪了，中心广场积了半米深的水，人们拿起工具，顶着淅沥沥的连绵小雨开始疏水作业。

　　异能者几天没有出任务，有些入不敷出的赶紧接了几个任务去赚积分了，在周狱离开前，哈丝娜的直系属下始终没有露面。

　　会议室飘着沉重的烟灰气，周狱这些天一直睡在里面，不免也沾上了味道，他在交易所二层闲逛了会儿，卖菜大娘见到他喜笑颜开，忙把特培的鲜草拿出来。

　　周狱在摊位前蹲下来，挑挑拣拣，眼光挑剔得很，大娘也不生气，扶着膝盖乐呵呵看着他。

　　“詹大娘，以后不用特意给我留了。”他拿起一把放在鼻底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我要走了。”

　　大娘有些错愕，刚想问为什么，一双白板鞋停在了周狱身侧。

　　“周狱，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宿舍都没回来过。”是基地的外科医生，许蓝飞。

　　“有事儿。”周狱倦懒地抬了下眼皮，接着低头挑草叶去了，两人蹲在小摊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你身上啥味儿这么重？”没被搭理，许蓝飞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又说，“这雨下得也忒大了，我们那栋楼上面两层都在渗，要是再下个几天，估计我们三楼也得泡水。”

　　他始终盯着周狱，试图捉住每一个微表情，见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无动于衷的模样，无趣地啧了一声：“你待会儿要去接任务吗？我跟你一块儿呗。”

　　听到这话，周狱抬头瞥了他一下，眉梢轻挑：“你还缺积分？”

　　许蓝飞笑了：“昂，非常缺。”

　　给挑好的一捆鲜草付完积分后，周狱扯过他的手腕，阔绰地把余下积分都转到了他的手环里。

　　数完那一长串的数字，许蓝飞愣了半晌，思绪骤然回笼，三两步追上周狱，堵住他的去路急吼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积分全给我干什么？彩礼啊？还是嫁妆？”

　　周狱脚步一顿，完全无视他惯常的嘴炮行为，抽了根草塞嘴里，而后朝他伸出手摊开，闷声说：“把你那个医疗箱给我。”

　　末世之前的许蓝飞是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逃亡路上除了物资，能扔的都扔了，就一个医疗箱拼死也护着，睡觉都得枕着怕丢了。

　　无他，这个医疗箱里装着一支珍贵的病毒疫苗，跋涉千山万水送到了基地研究团队后，箱子被他生拉硬拽要了回来。

　　它的保鲜力之持久，是一个月可保鲜肉不腐，许蓝飞私下里告诉他，他求研究员四叔给箱子加了好几层高科技才达到的这种效果。

　　如今周狱向他讨要，他苦哈哈地提了下嘴角，看看充盈的余额，眼一闭，咬咬牙，给了！

　　正反留着也没用，就当卖了个好价钱。

　　回寝室路上，许蓝飞见四下无人，凑到他身边悄声问：“你是不是打算离开基地了？”

　　周狱扭头看他，他眨眨眼：“我听见你跟詹大娘说话了。”

　　周狱收回视线继续走路：“怎么？你想跟我走？”

　　两人脚步不停，许蓝飞像做贼似的将声音压得极低： “外面那么危险，你又不是异能者，能去哪儿啊？如果跟上校他们闹矛盾，道个歉得了。要不就还是回来我们这儿干，没必要拿自己的命赌气。”

　　道路有些坑洼，小雨打湿了肩头，被冷风一激，许蓝飞打了个哆嗦，恰好错过了身畔人饱含讥诮的一笑。

　　周狱揣着兜跨过水坑，走进宿舍楼，不咸不淡地说：“远离赌博，从你做起。”

　　许蓝飞还待劝他，周狱已经一步三台阶，跟个猴儿一样蹦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