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韦秋

15、讨债 不要猜测他

　　卡数本想握他手腕，但卯足力气也没拽动半分，周狱保持着高举短刀的姿势纹丝不动，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点着自己水晶般干净透亮的紫眸说：“在这儿，眼睛是斯卡特人的弱点。”

　　短刀立时刺下，卡数偏头躲开，他只是暴露了弱点，没答应乖乖受死。

　　脑中传来阵阵无法忽视的剧痛，精神图景正在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崩坏，周狱脑疼不已，入侵者的精神力蠢蠢欲动，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猝不及防提腿蛮力一脚踹开拦路虎。

　　第二轮战斗拉开，卡数依旧没放弃入侵他的精神图景，周狱死守精神屏障，踩在苍龙背脊上，眼神寒凉。

　　除非自爆，不然无法杀死这个无赖般的入侵者。

　　他现在只想甩开卡数，去找那个人问个清楚，死个明白。

　　“我给你活命机会，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说着，他一把撸下小草，手腕一翻甩了出去。

　　干枯发黄的小嫩草可怜巴巴地垂着两只叶片，草顶又下起了阴雨。

　　外星人的眉心折了一下，想到那人的叮嘱，对付周狱这个人只能徐徐图之，他是个外星异种，已经输在了取得信任的起跑线上，何况周狱的状况不容乐观，再斗下去只会落个两败俱伤。

　　所以卡数走了。

　　眼前白光一闪，饶是周狱五感全开，也只捕捉到一串飞速移动的残影。

　　他松了口气，精神图景里已经闹翻天了，海啸遮天蔽日，苍龙遍体鳞伤，哀哀戚戚地搁浅在浅滩上，任狂乱的海水肆意鞭打，它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不就是为了那根草。

　　小草在悬崖的烈烈风中枯萎凋零，枯叶一串串从两片叶中间飘了出来，自比美人垂泪，怎一个惨字了得。

　　周狱看得脸皮直抽抽，心道这根草和那个异形的性格如此天差地别，怕不是从别处坑骗来的。

　　他的本意是死也拉个斯卡特人垫背，现在死没死成，杀也杀不了，接下来只能去找牧野探明真相。

　　当初和牧野割袍断义之后，他独自跑到了这里，早失去了和塔的联络，按现在的境况来看，回去恐怕得费点功夫，他还不知道牧野把塔搬去了哪儿。

　　周狱躺在崖壁的一处平台上，双臂枕在脑后，冷风飕飕刮过，他嘴里又叼了根嫩绿小草，嚼嚼嚼。

　　压力倾轧而下，疼痛的余波在骨骼里流窜，有什么正在溃决。

　　等精神海风雨暂歇，他屈腿站起，目光扫过粗棱棱的右手，眉梢轻轻一动，那道促使他精神图景崩坏的伤口消失了。

　　他不甚在意地撇撇嘴，走向平台边缘，一跃而下。

　　周狱在崖底来来回回找了三圈都没找到遗落的晶核，不得已作罢。

　　五黄山地势偏高，周围又是平原，站上山顶就能俯瞰方圆近十公里内的土地，哈丝娜领导的灰烬基地就在东南方六公里外，距实验基地足足十几公里。

　　望着不远处一个个起身上车的异能者，周狱眸光似刀，之所以留他们一命，为的是末世那些普通人。

　　灰烬基地接纳的普通人数量是四大基地之最。

　　但身为哨兵，同类被屠，他亦无法放下感同身受的仇恨，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让这帮人付出残酷的代价。

　　半小时后，高大的男人如野鹿般三两下蹦跳出了山林，站在看不出路基的柏油路边，叼着根草，蹲下了，大腿肌肉将工装裤撑起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

　　小青龙趴在脚边，蔫蔫的，周狱顺手戳了戳龙角。“得软骨病了？”

　　[活不动了。]

　　他作势要拍飞自己的精神体，嗤道：“扰乱军心，斩立决。”可最终也没下得去手，手指轻勾，将小龙提溜进了怀里。

　　灰烬基地的实验因奎诺死亡而被迫中止，但他想起哈丝娜曾提过，他们和另一个基地有实验合作，他得去探探虚实。

　　末世里有医疗实验再正常不过，每个基地标配一座实验室，病毒爆发时转移的第一批人就是研究员，血清研制至关重要，周狱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之前柏槐有意无意间透露过，战斗中不慎被抓咬到的异能者没一个能出去奎诺的实验室，不论死活。

　　比起研制抗病毒血清，这个实验疯子更倾心把异能者改造成强大的战争机器，过程中甚至会不断糅合丧尸特性，不知疼痛疲倦。

　　就算哈丝娜所言为真，塔并不清白，那异能者就无罪吗？

　　所以跟他们合作的另一个基地一定也藏有秘密。

　　当初离开塔时什么通讯设备也没带，小区里那对哨向的通讯器也早就缺电饿死了，周狱浑身剩下的除了草还是草，怎么阻拦其他哨向踏入陷阱成了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

　　总不可能让他一直守在基地外围，跟个猫头鹰一样盯梢。

　　冥思苦想之下，还真叫他想到一个办法，哨兵彼此之间对精神力高度敏感，周狱曾为首席哨兵，精神体东方苍龙登记在册，无人不识。

　　只要他在附近留下一丝精神力，触碰到的哨兵立时就会知道他在这里，也就能赶去其他地方执行救援任务了。

　　在灰烬基地十公里范围开外，周狱做了专属哨兵的标记，希望有用吧。

　　得知周狱身份后，哈丝娜致力于榨干他的每一滴价值，范围内可见的低阶丧尸被荡尽，二阶以上的丧尸不多见。

　　末世来到一百多天，三阶丧尸维持在相当稀少的程度，几乎没人亲眼见过，不可谓不是一个好消息，丧尸进化速度远低于异能者，目前看来还是幸存者们占据上风。

　　怀揣着如此希望，人们憧憬着打倒丧尸赶走入侵者的美好未来。

　　“不对劲。”周狱扶着树干喃喃，“太快了，塔存在了这么久，也没研究出提升等级的方法。”

　　他思考时有个小习惯，扣裤缝，而胯边银链发出的声音是目前唯一对自己起作用的白噪音。

　　正扣着呢。裤兜里有什么硌了下手腕内侧，他拿出一看，赫然是那枚下落不明的暗红色晶核。

　　周狱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朵花来，这东西什么时候进了自己的口袋，居然一无所觉。

　　——卡数。

　　这个外星异形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拳头越攥越紧，蓦地，他呼出一口浊气，眉心高高隆起，精神海里刚酝酿起的风暴无力地拍落在海面上。

　　周狱防止感官过载的方式很简单——说话。

　　但他得找个倾诉对象，哪怕是一棵草、一块石头。

　　他屈指敲打树干，表情严肃地问：“成为异能者，到底有没有副作用？”

　　异形入侵带来未知病毒，虽会致人死亡，但亦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异化出异能，这不合常理。

　　绝境中出现一线生机，往往是通往更残酷道路的陷阱，连哨向体系发展了如此久，都各有制衡，没道理新生的异能者无所负累。

　　想不通，索性暂时放下。周狱站直身体，抄着兜走回灰烬基地。

　　“早知道先拿张地图了，麻烦。”

　　哈丝娜等人前脚被送回基地，周狱后脚就大摇大摆，没事儿人一样回来了。

　　门口的守卫是个普通的中年汉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呵呵给他开门放行：“哟，小周怎么一个人回来？”

　　周狱眉头一挑，张口就来：“上车没买票，他们把我赶下来了。”

　　汉子被逗得直乐：“哎哟，哎哟，净瞎扯。”

　　在会议室等了没多大功夫，咸宁和哈丝娜一块儿来了，周狱人高马大，双手扶胯，斜斜地站在门口，颇有些地痞流氓的气质。

　　哈丝娜张扬的火红长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发尾黏了些细碎的枯叶，她不着痕迹将咸宁拨到身后，神色难免阴沉地说：“该说你不愧是首席哨兵吗？中了‘赤胆’都不死。”

　　周狱无趣地垂下眼皮，视线缓缓扫过二人，唇边扯出一丝讥笑。

　　走进会议室，几扇透光的窗户大剌剌敞开着，斜向下看过去是交易所，毗邻任务点。

　　“嘭”

　　伴随一柄短刀铿锵砸地的声音，落下的还有哈丝娜魄力十足的一句惜败感言：“我败了，要杀要刮随你便，一切由我承担，放过他们。”

　　周狱旋身坐进宽椅，双腿嚣张地架上会议桌，不屑一顾道：“上校，你面子好大啊。”

　　哈丝娜在细微地颤抖着，她一向高傲，不曾低头，肩头倏然不受控制地燃起两簇火焰，咸宁见怪不怪，面色冷凝，周狱支着脸侧兀自发笑，他好像知道异能的副作用有什么了。

　　初见哈丝娜时，她果决威严不乏热情，浑身洋溢着军人的正义感，演讲充满了振奋人心的感染力。

　　她像沙漠里蓬勃的绿洲，是绝望末世中的一针强心剂，灰烬基地以她为中心，无一不服。

　　按理说人们会在权利的熏陶中逐渐失去本心，但哈丝娜没有，她依旧热爱人类，幽默风趣，情绪稳定，苦恼也仅为亲近之人所见。

　　依现状来看，或许是周狱哨兵身份给了她太大刺激，咸宁发觉她的异能开始趋于不稳定，直到实验基地的爆发，一切都晚了。

　　哈丝娜抬手随意扑灭了火苗，手指点着桌面冷静分析：“周狱，你应当清楚现在的局面，塔不再保护人类，杀光这里的异能者，留给基地普通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周狱猝然出声打断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要笑不笑地说，“上校，您的威望如此之重，我要是放过他们，恐怕以后的每一天都得防备偷袭，所以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大度地不计前嫌呢？”

　　说着，他放下双腿，踱步走到对面，咸宁紧张地抿起唇，放在椅背上的右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走到哈丝娜面前，周狱站定，腮帮子微微耸动。

　　他交叉双手，上下翻转活动着手腕，手臂线条凌厉，十指粗粝布满老茧。

　　“嘭”

　　一声巨响，实木会议桌凹陷下去好大一块，咸宁根本没看清怎么发生的，回神时只见木屑纷飞，一颗火红的脑袋被周狱硬生生砸进了长桌里，哈丝娜双掌叉开撑在脸侧，纤长骨感的手指因用力不断起着轻颤。

　　即将出口的惊叫被周狱一瞪眼吓回喉咙里，后者鼻尖溢出一丝轻嗤，死摁着不让哈丝娜抬头。

　　“把其余人都叫来。”

　　哈丝娜无法出声，他就看向咸宁，这个基地二把手。

　　咸宁先看了眼哈丝娜，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周狱，你先冷静一些——”

　　“嘭”

　　又一声头砸桌的闷响，周狱面色骇人，一字一顿：“我耐心有限。”

　　无法，咸宁只得依言行事，几分钟后，会议室门口乌泱泱聚拢一大群人，摩肩接踵挤进门内，呆若木鸡似的看着眼前一幕。

　　周狱甫一松手，哈丝娜蹬腿借力，猛然后跳 ，椅背重重撞上白墙，头顶簌簌落了几片白色墙皮。

　　额头汩汩冒雪的伤口使得那张自信明媚的美姿容平添了几分鬼魅感，鲜血蜿蜒流下，滑过锋利的下颌，滴进衣领里。

　　陶桃眼眶立即红了，瘪着嘴心疼嗫嚅：“头儿。”

　　那边，柏槐已经缓缓抬手举起了静音枪，目光顺着枪管瞄准目标。

　　张申的视线在风暴中心落脚，垂落身畔的手指不住摩挲，面上浮现出一层挣扎之色。

　　一队二队全员到齐，没有人在听闻哈丝娜受制于人时还能巍然不动的。

　　周狱反身跳上窗框，支起一条腿，玩味地说：“上校，你的属下很忠心嘛。”

　　椅背在强撞击力下漫出无数条裂痕，哈丝娜抓着扶手深吸一口气，顶着血流满面的脸哑声道：“谢谢夸奖。”

　　男人唇角高高扬起，漆黑的眼却冷若寒星，无半点笑意。

　　他摊开右手，两只手指向内勾了两勾：“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就在静音枪的扳机扣下之前，咸宁断然上前半步挡住枪口，呵斥道：“住手，柏槐。”

　　“宁姐……”柏槐执拗地抬着枪，脸颊染上一抹病态的酡红。

　　哈丝娜淡淡飘来一眼，他顿了下，低头不甘不愿把枪别回腰包里。

　　“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看明白了，周狱不是来讨命的，何况他想杀早都杀了，没必要大费周章闹这么一通。

　　周狱打了个响指，笑容冰冷：“告诉我，和你们合作实验的另一个基地在哪，还有，把奎诺的实验报告给我，漏一页，我杀一个异能者。”

　　语毕，他伸手隔空一抓，柏槐纤细脆弱的脖子就落到了那只大手里，周狱左手握着蝴蝶刀把玩，冷光划过哈丝娜深沉的眼底。

　　她笃定地说：“你不会那么做的。”

　　“呲”

　　蝴蝶刀翻了个漂亮的刀花，精准扎进强有力鼓动的颈动脉，鲜血喷涌，呲了周狱一手，哈丝娜瞳孔骤缩，一把捏碎了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