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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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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风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分配到文工团来当政委。艺术对于一个杀伐果断的冷血特工来说,诚然是件很讽刺的东西。
但他还是拿着红头文件,到南京就任了。
他祖上八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建国后的十年,他亦一直是反特委员会的核心。他的革命纯洁性毋庸置疑。
但不代表他是安全而合格的。他不反动,但他亦不积极,其心可诛。所以他被调离反特的前线,去文工团领了闲职。
到任前,他一直担心他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术业有专攻,这是情报工作教会他的。
不过后来他发现,他不过是把这份职业想得过于高尚了。
文工团,只是红舌大喇叭而已。
而他作为政委,要做的不过是时时擦亮它罢了。只要选题够红够专,怎么排怎么演,都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说,挺让人失望的。
直到他闲来无事去看他们排练。
他对吹拉弹唱的军乐团不感兴趣,打动他的是歌舞团。他背手站在窗外,远望那群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在把杆前扳腿、踮脚,凝固着对着镜子审视着仪态和表情。
他总会想到小时候扒着墙跟,看破落院里的草台班子出早功的日子。
那些落在学徒身上的刀把子,那些咬牙坚持的闷哼,教会了他最早的一则人生信条——要想在这世上有立锥之地,首先要狠,对自己狠,也对别人狠;其次要有本事。
王天风此人其后能成为敌人口中闻风丧胆的疯子,与此实在是不无关系。
当然,这也在他潜意识中埋下一颗种子,让他对戏曲,对表演,对所有人前的光鲜都抱有崇敬。而很多年后,这份他不以为然的潜意识,阴差阳错竟会改变别人的命运。
当年,王天风以不怒自威的威严出任文工团政委的时候,很多人暗地里将他视为救星。他对革命的置身事外,无言地标榜了他的立场。
否则也不会有人急匆匆地打报告进门,战战兢兢地向他报告,有一个昆曲老艺术家,快被人批斗斗死了。
王天风并不是很确定,为什么要出面保他。
但大概是他戏曲艺术家的身份,让他动心了吧。他一直觉得,在那样偏远的破落村落里的草台班子,都能将规矩视为铁律,有自己的骨气和敬畏;那么在南京这座城市里略有名气的老人儿,也该是值得敬仰的。
但等他到的时候,院里已然一片狼籍。
他站在院落的门槛前,环视一周。这座充作训练场的破落院落,把杆倒伐,水缸破碎,旌旗刀枪散落一地,已经没了人烟气。
只有一个被打得爬不起来的丫头片子,守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形。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她颤巍巍地趴跪在一旁,半撑着支起身,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若游丝地边唱边理着亡人的血衣。
整间院子,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惨凄里。
他走近那团血肉,军靴踩在沙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次啦声。
女孩感觉到男子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停住唱词,艰难地转过头。也许是骨头断了,她抬不起头。“你们想干什么...”她颤声道。
王天风不说话,蹲下身平视她的脸。
“你们还想干什么。”她眼圈猩红地,惨笑着地对上他的目光。女孩的嘴里含着血,一说话就有褐红丝丝地沿着勾起的嘴角往外流。
王天风在这诡戾的笑魇里,感觉到了久违的,鬼魅般逼人的凄厉。
但是他并不畏惧。他见得太多了。王天风面无波澜地看进她的眼睛。
“我师父已经死了,”女孩嘴角依旧微挑着笑意,一字一顿间却咬得用力得仿佛要滴出血。气息牵动着破裂的五脏六腑,让她的眼睑和胸腔,剧烈地颤抖着。
“你们还想怎么样。”她眼波流转,带着无尽的哀婉,仿佛摄魂般,像一条匍匐人间的孤魂。
手却悄然在身后摸索着。
王天风眯眯眼。
突然,一柄红缨枪自她身后倏然而出,枪尖直扑王天风的面堂。女孩突然瞋目暴起,用尽浑身的力气,舞起那柄钝枪,向他刺去。
王天风眼睛不眨地看着那簇红缨向一团火一样向他扑来,心里却是陡然一惊。不经思索地,他就已经反手将她缴械,摔出去好远。几十年刀尖舔血,他肌肉记忆远比大脑的反应还要迅速。
同来的值班员这时才堪堪反应过来,冲上来补了她两脚。她像一只破烂的沙袋,泄尽了最后的生气,伏在地面上闷咳着。
王天风深吸一口气,平复刚刚变故带来的心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许多被刑讯后的特务,都会做死前最后的挣扎。他狭狭眼直起身,睥睨着刚刚不自量力企图袭击他的女孩。
“你别碰我师父......”微弱的声音从一旁响起。王天风看见女孩费力地蹭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回来。可她浑身瘫软,只能兀自睁着的大眼睛,空洞地望向他。
“你是学昆曲的?”王天风踱步走回她面前,浅笑着俯身看着她的脸。
挂满沙粒的睫毛忽闪一下,眼睑半阖,遮住了她如黑玉般的眼睛。她不说话,只艰难地在地上挣扎着,吞咽嘴里的血块。
“为什么袭击我?”王天风又问到。他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颌,检查她的瞳孔,讪笑着摆弄着,就像从前检查犯人一样。
女孩像一头被猎箭穿心的鹿,无以生还,却还是瞪大眼睛挣扎着喘息着。那只布满血痕和乌青的手,不甘地抠进了沙土地里。她哑声道,“你该偿命...”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王天风突然轻笑,狭眼戏谑道,“图什么?”他逼近她,箍着她下颌的手又钳紧了几分。
她半阖着眼,瞪着面前的沙地。嘴无声地张合着,说不出话来,像是竭泽中的留鱼。
“小尼姑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她的双眼已经失了焦,只有嘴一张一合地,喃喃念着。
“你说什么?”以为自己等到了供词,王天风凑近她的嘴边,想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王天风一怔。“为何...腰系黄绦......身披直缍......”
手指尖抠进压实的沙地里带来的沙声,在他耳边轰鸣。
身经百战的反特王牌,以毒辣狠绝著称的疯子教官,突然感觉到一种极其惊恐的窒息感。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句话他儿时听了无数遍。
她怨恨,她不甘,她为了昆曲差点丢了命,但是她还是要唱。她倔强着去赴死,用最深的倔强嘲弄着最无知的人。
他佝偻着退开一步。他见过各种残忍的死状,却从未如此觉得眼前的这团血肉如此刺眼。他视线僵直,抿着嘴,强迫自己直视她的脸。
年方二八,正青春。
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合上眼,等待着那股令人头晕目旋的恶心自己退去。
但是没有。
他狼狈地转过身,肩绷得更紧,企图用踱步缓解他的失态。但是没用,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她的唱词像催命的符,纠缠萦绕在他的身后。
她在恨这世道不让她活么?这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时代啊。
“别唱了!”王天风突然暴怒,转过头俯身大吼道。唱词戛然而止,女孩最后一丝鲜活的气象也随之消失。她的手指插在沙土里,倔强地支棱着。
整个庭院猛地一静。值班员拄着枪,诧异地呆立在一旁。
王天风猛地回过神,猛然蹲下身,扳过她的头去扶她的颈脉。
“政委您要带她去哪?!”王天风沉着脸扛起她就向门外走去,值班员猛一激灵抬脚跟上去追问道。
“回文工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