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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于曼丽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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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曼丽关于人生最早的记忆,是牵着一个小哥哥的手,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他带着她敲开一扇扇高屋的大门,鞠鞠躬,用澄亮的声音说:“您好,我叫明台,明月的明,楼台的台,这是我的妹妹,我们能进来等妈妈吗?”
他穿着月白色的小褂,披着一件茶色的夹棉背心,伶俐的样子,像是读书人家走丢了的小孩。他拉着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的曼丽,有些不搭调,却又好像没什么可怀疑的。门房会把他们请进门,报告主人,按吩咐给他们招待吃喝。
坐在耳房的木椅上,有时候于曼丽会靠着他的肩膀睡过去,再在几个时辰之后被他推醒,带着她和主人家告辞。
他们从来没有等来什么所谓的父母,却填饱了一餐餐的肚子。
直到后来,他的月白色大褂脏了,再没人相信他是读书人家走丢了的孩子,再没人相信他只是借地等父母来接,没有人招待他们了。明台还是拉着她,昂着头在青石板的路上慢慢的走,想办法弄些吃的。那个时候曼丽看他,觉得他总是兀自相信,有人会来接他的。
他们没晃几天,就被老班主看中,带进戏班子里收作徒弟。
明台不愿意,但是老班主欢喜他聪明伶俐口齿清晰,一路捧着哄着他学。于曼丽灰头土脸,和那些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黄毛丫头没什么区别,就被丢进丫头堆里自生自灭。
明台压起腿来哭得震天响,于曼丽只闷哼着不说话。
两个人扳腿吊在一块儿,明台闷得慌,和于曼丽一句一接地对师兄师姐的唱词。
明台嗓子好,于曼丽嗓子更好。师父看好了明台清秀,将来可以唱青衣,于曼丽眼睛有神,就养着给他配花旦。
俩人总算,还是凑在了一块儿。
直到有一天。
“明台!”一个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的女孩,突然敲开了院门,冲进来抱住了正架着山臂练身段儿的明台,哭得稀里哗啦地向他道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学生也走进来,皱着眉一脸悲伤地看着他们重逢。
他们只看见了明台,没看见于曼丽。
那一天于曼丽才彻底明白了她为什么和明台有这么多这样那样的不同。他有姐姐,有大哥,她没有。
男学生和老班主商量着要把明台接走。
“我不走!要走就带她一起走!”明台拼命挣脱了大姐的怀抱,对他的大哥吼道。
整个院子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出闹剧。
事情发展到这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班主摇摇头,说骨肉不可分,明台可以走。但是于曼丽,要拿钱来赎。
两个学生从上海来,收到消息什么都顾不上就赶火车过来,身上没有钱。
明楼掏出怀表,把里面母亲的照片取出来,递给老班主,问这么多够不够。这个是父亲的怀表,外滩的洋行里可以换好多钱。
老班主说不行。
明镜着急着脱自己的手表。明楼拦住了她。
不是嫌不够贵重,只是不愿意放人罢了。老班主这一轮的孩子已经调教了一年,两个旦角都走了,戏台子要缺角。
他们只能带明台走。明台也明白了。
他摘下自己的长命锁,挂到于曼丽脖子上,“等我有钱了,来赎你。”他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终究还是拉着哥哥姐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于曼丽挂着长命锁,怔怔地看他走远。
此后,她便成了明台。
她替他吃他的苦,受老班主的疼,也最终要替他扮他的青衣。她突然明白了明台骨子里的骄傲哪里来的了。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才被丢在这儿受苦。她有家人,等着来找她。
只是一等很多年。
她猛地失足一跌。
“你醒了。”那个她昏死前最后见到的军人,那个此番苦痛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她的床边,轻飘飘地问道。
他的语气尾音上扬,像一个狡黠的狞笑。
于曼丽猛地浑身一颤,绝望地猛闭上眼。恐惧比伤痛来得更铺天盖地。
王天风兀自勾唇一笑,戏谑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兵,想活着,就别死。”他站起身,拉平军装的前襟,向门外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