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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明诚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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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很多年没有写过信了。
他是孤儿,养母十岁的时突然消失,再见面时已是在公开处刑的刑场。他吃大锅饭,挣工分长大。他没有什么牵挂的人值得写信。
17岁参军,他开始每一天都面临着全新的挑战。他也开始读书,学会写字。
那个时候他开始写日记,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觉得生命有了值得倾诉和需要倾诉的东西。虽然后来遇到了很好的上级,也就是现在的政委明楼,待他如亲兄弟,一路提携,一路呵护,他还是习惯了内敛,所有的话,都交付纸笔。从入伍扫盲,到军校毕业成为军官,他曾经写过厚厚的几大本的日记,记录着他生命里最蓬勃的轨迹。
后来他就不写了。
因为它们最后被圈上红圈,一页页地撕下来,散给围观的群众。摁跪在地上,他接受着他们一字一句的批斗。明诚在那一天被五马分尸,体无完肤地死去了。留下来行走人间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罢了。
□□是不会写日记的。
他不止一次想去死,直到被明长官发现,拿枪指着他的头。
“你要想死你现在就转身,跑出去我亲手枪毙你!”明楼在抽屉里发现了他的绝笔信,一个人满营地找了他一个晚上,终于在营地背后的山上,悬崖边,找到了他。明楼拎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到一边,举起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是一个军人,军人自杀和逃兵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你要死就死在我眼前,我亲手毙了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兵叫明诚!”
明诚的腿,倏然就软了。
他跌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他冲着山林大吼,直到浑身卸力,喉咙撕裂沙哑。
那是1967年的初秋,松涛和幽壑在一个猝不及防的夜晚,分担了一个少年人难以承受的,来自时代的愤恨、悲伤和不解。
后来他好了许多,灵魂和□□和解,暂住进了这具骨瘦如柴的躯体里。他看不见希望,但他终于不再绝望。浑浑噩噩许多年,他依旧不写日记。
因为后来他一提笔,就会有希望冒出来。
可是内心的希望,在这个善恶美丑混沌不堪的世界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让你变好,无法让你重生,只会让你痛苦,让你犯错,然后是变本加厉地更加痛苦,更绝望。
可是现在,他开始写了。因为他需要写信。
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拉住那个女孩,给她地址求她给自己写信。他一度还担心,自己的一时冲动,让人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直到他收到她的来信。
希望本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当你相信它能被允许存在,它就一下子具体而充盈。他突然意识到,世界上还可以有理解,有支持,有依靠。他兀自觉得她就是那个人,就因为她歇斯底里地跳了一支舞。
她不甘心,她不服气,她的灵魂张牙舞爪地挣扎着,想要逃离。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
所以他哭了,不停地哭,哭得像个傻子。
他不敢奢求什么,他们相隔千里,他们都是边缘人。
但当他又一次坐在山上,面对着当年他求死不能的悬崖,望着落日的彩霞时,他竟希望能把自己的生活里所有闪着光的碎片都捧给她,让她看见的时候会扬起嘴角。
他一无所有,却想要奉献全部。
“吾友曼丽,展信佳。
今日立秋,天高云阔,日落霞留。暑气尽而木尤葱,日光长而夜星繁。山区舒阔,尤适观星。
仰头可共赏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