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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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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的营地十分的简陋拮据。
粮食和燃料定量配给,营地在天黑尽后便一律统一熄灯。
明诚所在的连队,除了不停地侦查,还要负责前线的工事修筑。不到天黑,是回不到营地的。
可是他还是拼了命地挤时间,赶在太阳落山前的余晖下,给于曼丽写几个字。
他在劳作的时候总会想着一会儿该跟她说些什么,可每每跟彩霞竞速时,他都会紧张地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能不甘地,草草留下些流水账似的只言片语。
但是他还是在契而不舍地写着。
因为他在遗书里写了,请明楼将他的留信转交。他不能言而无信。况且,这些随时都可能是他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供她追忆的信息。
他对战地的通信不报太大的期待。出征前,明楼和他一同推演过,越南的实力不过尔尔,中央此次调集三个战区的大批驻军,就是杀鸡用牛刀。战斗只会速战速决。
在这样的前提下,通讯保障,尤其是供士兵使用的私人通讯保障,跟不上部队的开拔,就再正常不过了。
明诚叹一口气,将半截铅笔小心地套上纸帽,塞进床头的一个铁皮饭盒里。再把刚刚写完的一小段话,小心地从那一大张脆纸上裁下来,塞进一个他费了不少力气做成的,只有一条细缝开口的罐头盒里。信纸只进不出,没有人能偷看。只有最后的那双手,可以拉开拉环,取出那些洋洋洒洒的细纸条来。
军号声在远处响起了,这是熄灯的号角。营地里忙碌穿梭的人影很快就会停下来,这台巨大的机器也很快会停摆休眠。
只有远处,指挥部的帐篷还亮着灯。明诚蹲坐在自己的帐篷前,怔怔地看着帐篷窗缝里漏出来的光。
今昔是那么接近,又那么遥远。明诚甚至能想象出明楼长官站在沙盘前,皱着眉揉自己眉骨时的表情。
明诚恍惚间,又想起今天白天侦查的时候,损失掉的五个士兵。
也许是位置不同了,他参军以来,第一次对战争本身发展出了极大的厌恶感。
从前在指挥部,伤亡只是实时更新的数字。他们要了解战损,以时时调整战略战术。
但是今天,当他爬出那片苇丛,身后一个士兵也没有的时候,他竟然有输掉一切的郁愤感。
可是那只是五个士兵。他刚认识不到三天的五个士兵。
一个是从军十多年的老兵油子,认识南方山里的野草,可以烘干了做出烟叶子的味道。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兵,一身军装还没有穿热乎。一个参军前是老实的庄稼人,只知道战斗光荣牺牲光荣。一个是木纳的城里工人,害怕受伤和鲜血却也害怕后退。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学生兵,出战前慷慨激昂地和大家宣告了他的分手信里“身已许国再难许卿”的旦旦誓言。
明诚拔下一根草茎叼进嘴里含着。他没有烟。嚼了一会儿复又取出来长吐一口气。
他不明白,他们出发前,凭什么那么信任自己。他明明是一个六七年都没有带过兵的生锈了的人了。
革命以来,他跟在明楼后面,更多时候都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读过书受过训的杂役。这样他至少能正视玻璃窗里映出来的那个,穿着皱巴巴军装的自己。
他一直记得,出发前,那个兵龄比自己长了四五年的老兵油子擦着枪,叼着自己卷的烟卷,“排长,我们就跟好你了!”说着把枪在脚边一杵。
吊儿郎当的话,引得大家一阵干笑。却让到任几天的明诚在他的排里站稳了脚跟。
明诚记得当他最后挣扎地爬出芦苇丛的时候,看见老兵油子把那个学生兵摁趴在草滩里。学生的后心一片殷红。
而当时那一声清脆的弹头穿过锡罐的声音,就响在老兵的头盔上。
夜色裹着寒气和霜露压下来,明诚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他的双手冰凉地,扶上自己的脸,插进额头的寸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