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炬火》忆忻

17、第十七章 “你们快看

　　“你们快看！”文工团的巡演终于结束，回到宿舍的众人东倒西歪地放下包袱，就听到一个女孩拿起桌上的报纸惊叫道。
　　“......怎么了？”大家实在是太累了，只散落地各自坐着，随口问道。
　　“我军对越南宣战了！”她激动地扬起报纸。
　　正在床边叠衣服的于曼丽，大脑嗡的一声空白了。仿佛紧绷着的弦嘣地一声断开，一阵麻意，吐息间从脊背蔓延到耳后。
　　“我给大家念念啊！”
　　她身后，报纸哗啦地响着，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
　　她一直都知道，对越反击，是一根弦上之箭，不得不发。
　　只是她从来不敢设想那天的到来。
　　于曼丽扶住双层床的步梯，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眩晕。.一个总是兼任报幕员的女孩，站上一张椅子，声情并茂地念着动员稿，慷慨激昂，手舞足蹈。
　　有人议论，喧嚣，窃窃私语，有人无声地跌坐在椅子上。
　　于曼丽背对着大家，感觉到身上麻木的痉挛感从脖颈蔓延到了膝盖。“我希望我能上前线。”那个炯炯的明眸一下子又浮现在了面前。
　　她用力攀住步梯，不让自己滑跌到地上。
　　“我军秉承着‘敌不犯我，我不犯人，敌若犯我，虽远必征！’的指导思想，调集广西、云南、广东的驻军部队，以及南海舰队......”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崩溃的呜咽声。于曼丽一个激灵转过头，仿佛被电流击中。
　　“哎！你怎么了？”大家一下子拥而上，围着那个崩溃的女孩询问宽慰起来。
　　于曼丽被留在人群外，一个人摸索着，坐到了下铺的床边。“战死沙场，我至少还是个烈士。”他的话轻飘飘的，让她想起那天的晚风。
　　“你哭什么？！”读报纸的女孩莫名其妙，高声道。“对越宣战是多好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哭的！”
　　“哎呀你别说了......”
　　“我没说错啊！敌不犯我我不犯人，敌若犯我虽远必征！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她扬着报纸争辩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女孩子突然跳起来，指着她大吼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她歇斯底里。
　　于曼丽猛地一颤。她莫名看到了如山的白骨，和其中面目全非的一个人。
　　“要打仗还怕牺牲，你有没有政治觉悟啊......”
　　室内一下子鸦雀无声。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一下子涌上来，于曼丽蜷缩着紧覆住自己的脸。
　　“梆！”人群外突然响起一声摔门声，大家惊醒般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挤开宿舍大门，跌撞着冲进浓重的黑夜里。

　　于曼丽拼命地向前跑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但只清楚地明白，不能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所有那些悲伤、绝望、和歇斯底里，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她抽筋剥皮。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地一塌糊涂。看不清脚下，看不清前路，甚至分不清那些闪烁的白光，是手电筒，还是她眼里的幻影。
　　“哎！站住！”
　　一瞬间她所惧怕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恐惧具像化了。他们变成了身后逼近的人影，从背后张牙舞爪地出现，嘶吼着向她扑来。
　　她更加拼命地向前跑去。
　　直到血腥气翻上喉咙，浑身脱力地酸胀。她仿佛要把自己的□□燃尽。
　　“前面是靶场！别进去！”背后的人影拼命憋出一口气，大吼。
　　于曼丽一脚陷进草地的泥坑里，一声闷哼就跪倒在地上。
　　人影挥舞着光柱靠近了，她无处可逃。“是我！我是明台！”人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摁住她，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自己脸上，“你看清楚，我是明台！”
　　“明台……”于曼丽愣在原地。刚才被拼命压抑的情绪趁着这个空隙，爆发般涌上来。
　　她不顾一切地攀上他的肩，埋下头大哭了起来。
　　明台被突然其来的亲近吓懵了，喘着粗气，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宿舍里听见女生宿舍里有人大哭，扒在走廊上张望。发现竟是于曼丽哭着跑出来，想都没想就披上外套就追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悲伤。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直白地表露过情绪。
　　于曼丽把头压在他肩头。一声声闷哼的哭声，埋进他的军装里。不知所措地迟疑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扶上她的肩头，轻拍着。
　　“没事，没事了啊～”
　　他们依靠着，坐在繁星下的草地上。手电筒兀自亮着，散落在一边。她倾诉着无可诉说的担忧，他分担着不明所以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