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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第一年 / ...

  •   那天从一早就显得和其他日子不一样。

      祁洺起床的时候,房子里非常安静。

      这间房子从来没有过什么人气,尤其是祁洺所在的第三层,对于拥有一个正常听力的人来说,几乎总是一片死寂。

      但平时祁洺能听得见更远一些的脚步声,佣人打扫卫生时模糊的低声私语,后厨电视里的广告声。汽车在门口停下,他的家庭教师来了又走。比起钟表,他更习惯靠这些噪音判断时间。

      现在他能听到的只有蝉声。

      窗外的太阳很高很亮,因为没有了习惯的噪音,他起得平常要晚一些。一种近似于野生动物的直觉,让他从一旁捉起衣服套上,赤脚往楼下跑。

      偌大的餐厅里坐着一个人,在慢慢地喝茶,动作时几乎没有声音。祁洺的表情在看到他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得警觉。

      那人把茶杯从唇边拿开,笑了一下,手腕轻轻摇动,一次深长悠闲的呼吸。

      ——然后站起来,把茶杯用力而准确地掷在祁洺的脚下。

      碎片裂开的声音太尖锐了,祁洺疼得闭上眼睛,手捂上耳朵,无声的张开嘴,嘴型像是在啊啊地呼痛,被人听到的却只有呼吸声。飞散的瓷片从他的脚踝侧边划过去,一道利落的血痕。

      他转身要往来处跑,向他投掷茶杯的人从后追上来,利索地扯起他的头发向上一提。被扯掉头发的恐惧让祁洺死死地用双手箍着对方的手臂,手指深深地陷进去,是仿佛要用两手生生折断对方骨头的怪力。

      那人似乎毫不在意。

      祁洺的双脚脚尖勉强拖在地上,几乎离了地。

      十八岁的他身高还没开始抽长,却也不是能被正常男人单手扯起来的体重。来人同他一样,拥有远超正常人的力气。

      “连哥哥都不记得该怎么叫了吗,废物?”对方拎着他靠近自己,笑着说:“……好久不见啊,祁洺。”

      ……

      哥哥,和自己拥有同一父母的人。祁洺能从逻辑上理解对方的身份,从来不知道对方该和自己有怎样的关系。

      他的哥哥叫祁清。他很少见到祁清,但是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总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祁清会说一些他不明白前后关联的话,然后他得到疼痛。也许这次也是一样。

      然而那天祁清的要求他第一次听懂了。他的哥哥说,祁洺,你已经成年了,该是从房子里搬出去自立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从祁清的手里被放下来,披头散发地坐下。祁清给他倒了茶,他没动,祁清耐心地用手指掰开他的嘴,把热茶灌了下去。

      他捂着喉咙听祁清说话,发现自己听懂了的时候,开始眼神闪躲。

      ——因为他之前的确被人告知过,在他成年之后,就是他该离开自立的时候。

      “我早就跟她说,养你不如养条狗。狗养大了还能叫两声让人开心,你除了给家里丢人,还有什么用处。”祁清说话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似乎不期望祁洺能理解。说完了把眼神放回到祁洺身上:“……我以为过了十八岁生日你就滚蛋了,今天过来一看,她还是心太软。”

      祁清呼吸一次:“算了,冬天寒天雪地的,不好送你出门。现在天气还热着,你也不容易死,对不对?”

      祁洺的瞳孔紧缩起来,呼吸屏了几秒,再重新继续。

      一阵沉默过后,祁洺问:“你要我走吗?”

      “是,没错,就今天,在她回来S市之前。”祁清说:“别再让她心烦了,行吗?”

      祁洺皱眉,“我去哪里?”

      “随便你。”

      “……我,没有能去的地方,没有钱。”

      “那就去赚啊?你成人了啊祁洺,你在等她养你这个废物一辈子吗?”祁清也把眼睛睁大了,伸出手拍了拍祁洺的脸:“你出去卖都行。记得别说跟我们有关系。”

      祁洺看向祁清:“……卖什么?”

      “什么?”

      “你要我,卖什么?”

      祁清似乎像是想笑,舌头舔了舔嘴巴内的侧边,最终把一些话吞了下去:“你不是喜欢弹琴唱歌?那就去卖唱吧。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成年了,自己赚钱过日子。”

      祁洺的眼睛睁大一些:“所以,会有人听我唱歌吗?”

      祁清看他的眼神近乎怜悯:“是啊,会有的。”

      ……

      被祁清从家里带出去的时候,祁洺觉得混乱,却也有一些奇怪的期待。

      这是一件突然发生的事,但是并不十分让祁洺意外。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作为一个成年人,单纯靠自己活下去。但是祁清说,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么就一定在什么地方存在着方法。

      没有找到方法的人大概会死,但是如果这就是正常人的规矩,他也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让他觉得期待的,是他似乎能够……自由地唱歌了。

      他很喜欢这一点。

      祁清为他选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卷起他的袖子,整理他的领子,耐心细致。他那时读不懂,祁清装扮他的心情,大概像是在祭坛上装扮牺牲。

      祁清允许他从家里带走一件东西,祁洺选了吉他。祁清摸了摸他的头,又捻了捻他耳侧的头发。那动作很轻柔,祁洺喜欢这种轻柔,是被他误读了的温柔。

      他真心实意地对祁清说了一句:“谢谢”。

      祁清的司机载他们出了门。祁洺看着别墅的大门远远在身后关上,忽然说:

      “这里的地址,我还不知道。”

      祁清侧过头来看他,祁洺问:“以后我该怎么回来?要是我想回家。”

      祁清笑了笑:“你不会回来了,祁洺。”

      ……

      后来祁洺凭借回忆拼凑出那幢房子所在的地方,却真的再没回去过。

      所谓的家要有家人存在,在他十八岁之前,只拥有过牢笼。

      那一天,牢笼外的天空辽阔,嘈杂得让他困惑。被灼痛的耳膜让他的眼睛啜满泪水,但是他的心脏鼓动。

      啊啊,啊啊。他的喉咙很痒。他想要握着拳头喊叫,他下意识地害怕疼痛。

      十八岁的祁洺最终闭上眼睛,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仰起头,大声的吼叫着。人们侧过头,看着他,从他身边绕着走开。那是他作为他作为人而生活的第一天,本也可能成为他人生终点临近前的某一天。

      然而上天横插一笔,把另一个人的人生折偏,把他污水横流的一生引向明月。

      ……同一天的湖安路地铁站,二十三岁的青年穿着绿色的竖条纹衬衫,隔着几米的距离,狠狠将公文包扔在自己身前的混混头上。

      然后冲着他飞奔而来,利落地一个飞踹,将惊疑的小混混扫开一片。

      ——“他妈的你们手往哪儿放呢!!!”

      那人拳头握着,眼睛明亮,满是怒火。祁洺抱着吉他睁大眼睛,看眼前的人被慢放成一帧一帧的镜头。

      一种可怕,带着温度的鲜活。把灰暗的,安静部分照亮了,染上令他瑟缩的,带有声响的颜色。

      拳脚碰上的身体声音闷而沉,祁洺却听见自己的心跳。手心汗湿的温度很高,祁洺捂住嘴,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一场利索的干架到了最后,那个人拍了拍手,朝遁逃的小混混扬声警告道:“别有下次了,当心老子给你腿打折!!!”

      然后那个人满意地扬了扬唇角,正了正衣襟,对着祁洺笑:“你没事吧?”

      ——我可以活着。

      ——可以活着。

      ——可以在这个人身边活着。

      声音冲进耳朵,祁洺长到这么大,只知道要倚靠直觉活着。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一点光,一条活路。他不曾向人要过什么,他也许需要这么做。

      那个人问他害不害怕,他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这么问。对方看他的眼神他读不懂,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要走。

      没有理由,没有犹豫。祁洺举起吉他,问:

      “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
      一首歌,一次自我介绍。一顿晚饭,一次固执的纠缠。

      他紧抓着名为梁望君的人,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伪装成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话从嘴巴里出去,他自己都听不明白。

      他并不懂梁望君口中的合约,也解释不清自己的来处。他没坐过地铁,没在外吃过饭,一切都要他迅速地模仿学习。还是不懂,还是不理解,然而他下意识知道不能把自己的真相暴露出去,那样必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作为一个脑子里“缺了东西”的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正常人。

      是会被正常人所厌恶,活该活在角落的异类。所以要隐藏再隐藏,仔细保守这个秘密。

      他拙劣地进行模仿,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底气叫梁望君带他回家。这个过程不需要他鼓起勇气,他真的认为自己把自己卖给了梁望君——他都是属于梁望君的东西了,梁望君应该为自己负责的。合约的字已经签下,你买了一条狗,要出于道义和规则喂饱它。

      十八岁的祁洺漂亮,纤细,身上的衣服用料精致,证件上的出身地只属于老钱和巨富。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十足任性的富家公子,拥有看低一切的资本,然而事实是,那时的祁洺甚至不明白什么叫做“任性”。

      他和梁望君回家,真诚地评论这个屋子太小,沙发太窄,味道太潮,不是用贬低的口吻,只是觉得新奇。然后他不自觉地跟在梁望君身后,从客厅到厨房,洗手间到卧室。梁望君停下来,用一种复杂的,让他觉得惧怕却又暖和地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你也不用这么跟着我,我又不会突然不见了”。

      祁洺被这么提醒,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害怕梁望君会突然不见了。

      ……从最开始就是这样。在他理解自己之前,梁望君总会先他一步看清他的内里。

      那天夜里,他躺在梁望君的身边,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觉得世界变得混乱,黑暗里天旋地转。空调的声音太响,楼顶上有人在走动咳嗽。蝉声不停,一只走错方向的鸟撞上窗户。温度,来源于人的温度——太近了,他会被灼伤吗?梁望君的呼吸变沉了,像是已经睡着了。他第一次和人睡一张床,他第一次感到被抛下的害怕。该睡了,该睡了,但是他更想把梁望君摇醒了,让他看着他。

      他在脑海里和自己搏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再在深夜被警报声惊醒,疼得浑身发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在黑暗里拉过梁望君的手,罩在自己的耳朵上。

      梁望君在黑暗中靠过来,祁洺闭着眼,将额头抵向他的胸口。

      警报声结束的时候,梁望君又一次睡着了。祁洺的胸口被他不懂的情绪充满——一种柔软的怨怼,和一种近似依恋的满足,他要用太久才能理解自己,他来不及明白这些情绪的来处。

      祁洺在梁望君的怀里微微扬起头,正对着梁望君的喉结。一种浅淡的,被体温蒸熏的香气。

      ——想咬下去。

      祁洺将嘴巴张开,牙齿距离对方的皮肉不过几厘米。他及时地阻止自己,不懂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做的冲动。他饿了吗?他想要吃掉梁望君吗?

      正常的人类是不会想要吃掉别的人类的。

      他闭上嘴巴,然而没有过度地检讨自己——他对于自己的异常接受得太好,毕竟本来就是脑子坏掉的怪物。

      他只在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之内调整自己。

      黑暗中,祁洺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睛,然后张开嘴,小心地咬上了梁望君睡衣的衣领。

      啃咬,咀嚼。一颗种子发芽,一种被压抑的欲望。

      ——被压在钢琴盖下的手,跪在雪地里的膝盖。他看着星星,一只眼睛肿着。被扼住的脖子,热水滚下喉咙。

      太久太久以来,今天是头一次他因为冲动想要做什么,却没有得到惩罚。

      这就是伪装成正常人可以得到的吗?

      ……那他一定要做一个正常人。

      他用牙齿拉扯着梁望君所谓的衣领,牙齿划过布料的细微震动,仔细地通过骨骼传导进大脑,奇怪的悸动,他觉得自己身上很热。

      祁洺闭上眼睛,他年轻却已经成人的身体舒张开了,修长的手脚盘上粱望君的身体。

      慢慢地用力,慢慢地收紧。

      这是新的生活了,他为自己制定作正常人的准则。

      ——和梁望君一起活着。

      ——他是他的。他是他的。

      紧紧地,紧紧地抓着。

      ——我的,我的,我的。

      自己会活下去——像现在这样,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响打在耳膜,拥有一个看得见自己的人,一个不会有痛苦的角落。

      要紧紧地,紧紧地抓住这个人。

      一种近乎暴力的冲动,让祁洺用力将齿间的布料一扯。衣领滑脱,他的上下齿列撞在一起,头顶擦过梁望君的下巴。对方在梦里模糊地哼了一声,祁洺的身体在黑暗里僵硬一瞬,然而没有后果,他这才放松下来。

      他把头埋回梁望君的怀里,自如地蹭了蹭。

      ——他崭新的拥有者。

      “你不能不要我。”

      他喃喃道。

      “不能像他们一样不要我。”

      ——不然我会死的,梁望君。

      ——我会死的。

      他天真地,准确地判断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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