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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第一年 / ...

  •   生存欲是一种本能,也仅仅是一种本能。

      十八岁的祁洺有充足的生存欲,和近乎于无的生存能力以及常识。

      从有记忆以来,他的生活空间就只有一个白色的盒子。他不是很明白这个盒子外面有什么,头一次踏到外面来,什么都显得新鲜危险。

      太多的声音,颜色,气味,触感。他像一株从实验室重新栽培到野外的植物,一不小心就会腐烂死去。

      在梁望君把祁洺拴在身边的前几天里,他只以为对方是个性格乖张,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是梁望君头一次带祁洺去超市的时候。他们在过街时被人挤开了祁洺抓他的手,然后梁望君眼见着祁洺被喇叭声冲得晕头转向,在路灯转红后依旧在车流中前后跌撞,几乎害得几辆车同时连环撞上。

      ——就仿佛他从未一个人穿行过街一样。

      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逐渐累积,而这样的例子越变越多,祁洺身上的“特别”也渐渐暴露。

      祁洺的智力良好,精通许多种乐器,基础的计算和阅读都没有问题,甚至可以理解复杂的英文对话和字词。但他不说自己的来处,家人,朋友,无法回答关于任何“学校”或者集体生活的问题。他不知道大部分食材和调味料的名字,对于描述性的语言更是极尽地匮乏,甚至在接触现金的时候,需要仔细看明了上面的数字之后,才能判断哪种纸币是什么面值。他还会问许多正常同龄人不会问的问题,多是关于感触,经历,以及一些没有切实形体,也无法用逻辑直接解释的概念。

      这让梁望君对于自己签下祁洺这件事,开始有了隐隐的后悔。

      这种后悔并非因为自己签下的”商品“是个残次品,而是一种源于责任的不安——连八面玲珑的成年人都很难在这个纷乱又残酷的娱乐圈生存下去,祁洺作为一个和正常人有着巨大差距的少年,又该怎么在这里立足?趁现在时间还不晚,他是不是该试着联系祁洺的家人父母,让他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

      ……带着这样的忧虑,梁望君抱臂站在客厅里,右肩倚着一面墙壁,蹙眉看向眼前的祁洺。

      少年伸出手,正一件件触碰书柜上的影片,唱碟,纪念品。他拿起它们检视,样子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它们有着会烫伤他的温度。套在他身上的白衬衫有些太大了,阳光从侧边照过来,照出衣衫下面过于细瘦的身体轮廓。微微弯折的背脊没有什么厚度,像是能被外力轻易掰碎了。

      梁望君忽然觉得不忍,他摇摇头,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准备向祁洺走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少年被某个边缘锋锐的摆设割伤了。摆设坠往地上,颜色苍白的手上划出刺眼的一道血痕。一地碎片里,梁望君一个箭步走向祁洺,将他流着血的手捧在自己的手里。

      眼前的伤口不算很深,只是长长的一道。发现被他捧着的手有些发抖,梁望君用一只手在少年的头上拍了怕:”没事的,你站着别动“,旋即跑去卫生间去找急救箱。

      急救箱被埋在卫浴柜深处,好不容易才被他刨出来。等梁望君跑回客厅,祁洺就在原地呆呆垂手站着,伤口的血正慢慢滴进一地的玻璃碎片里。

      梁望君懊恼自己的动作太慢,没顾着再去清理一地的狼藉,直接将手放在祁洺的腋下往上一提,像举一只猫儿一般,轻易地将人转移到了沙发上。祁洺像是被石化一般动作僵硬,看见自己身上的血污被转印在梁望君的身上前襟,眼睛睁大了,瞳孔缩紧。

      梁望君不知道这些,将祁洺扶坐好了便单膝跪下,认真做起清创的工作来。那道伤口被沾着碘伏的棉球擦过,再被纱布细致地绑好。等梁望君抬起头,看到少年一张惨白的,表情僵硬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再怎么没有表情,单看眼神,也能看出一种深深的恐慌。

      梁望君仔细看着那张脸,然后伸出右手,用拇指把对方左眼里无意识的,还未落下的眼泪抹去了。

      “很疼吗?”他问。

      祁洺看了他两秒,眨了眨眼。少年的右眼眼眶中原本盛着一滴泪,还没来得及被梁望君用手抹去,现在整颗地跌落下来,碎在地上,无声无息。

      梁望君怔怔,而祁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在下一秒,少年忽然伸出手,猛地朝梁望君扑了过去。梁望君被打了个侧手不及,两个人一齐倒向他身后的地毯。

      梁望君下意识地张开手,虚护着撞向他的少年,让他跌进自己的怀里。

      ……

      自从有记忆以来,祁洺受伤的时间很多。

      受伤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法抱怨的状态,一种必须忍耐的过程。

      祁清喜欢用烟头和暴力做弄他,因此灼伤和钝痛对他来说最为常见。但他最害怕的则是擦撞和割伤后的见血,粘稠的红色总让他头脑陷入凝滞,像是脑子被人冰冻了再打散,什么都不受控制。

      但是不管哪种痛楚,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自主地干涉和终结。

      今天被割伤的左手,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记忆比较深刻的那次,他最多不过十岁,血在他的手臂上画出纵横的河流,再从指尖汇成一条向下的红线。他踩进自己流出的血里,心跳得像是要炸开,头疼得几乎发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头晕眼花地站在那里,因为脚步不稳,前后摇晃地踩着地。啊啊的呼痛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再难听地撞在墙上,全是回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向他而来的脚步声。那些人走的很稳,很慢,他叫得更大声些。濒死的恐慌让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自己没有自觉。依旧是过了太久之后,穿着白色衣服的仆佣才自阶梯下出现。看到他的样子,有个仆人忽然捂嘴笑了,说,你看他,也就这种时侯才有点孩子该有的样子。

      然后,然后,他们拿起手上的清洁工具,先擦拭起地上的血。

      血流的源头不被阻止,身下血脚印踩出的画便一直显现。祁洺开始觉得绝望,是在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才有谁拽起他变成红色的手,像拉扯牲畜一般,随意地往上一抬。

      ——这才是他熟悉的流程。

      绝不是先于坏掉的漂亮东西被注意,不因为受伤和痛苦而被指责嘲笑,反而获得轻柔的触碰。

      ……那个人竟然还问了他问题。

      在忍耐痛苦已经变成习惯的时候,面前的这个人竟然问他,“很疼吗?”

      所以,原来,他的感受,是有意义的吗?是会被人在意的吗?

      ……被注意到的伤口忽然火辣辣的疼痛起来,那里此前明明没有任何知觉。

      祁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小的一个伤口,他明明没有失去太多的血液。血流砰砰地撞击胸口,忽然有太多的温度和重量积压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让他有种自己会变成一个破裂的口袋的错觉。

      太可怕了。太陌生了。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十多年来,他只习惯自己的存在对谁都毫无意义,活得像是没有生气的一面白墙一扇窗。但这样说也不准确,毕竟墙脏了或者窗碎了还有屋主心疼,而他不曾承接过任何人的在乎。

      然后在这一天,弄脏的白墙和碎裂的窗户忽然长出血肉,之前的承受的痛苦也真正成为痛苦。

      ……一种难言的混乱之中,祁洺选择扯起身下梁望君的领子,将对方的脸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他用力皱着眉,认真地看向梁望君的脸。这是他能从动作和表情上表达的,恐惧交织茫然的极限。他害怕梁望君竟然能让他体会到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世界都要塌陷。

      但是他也眷恋着这种带着血腥气的感觉。

      他第一次这么鲜活地觉得自己活着,以一个活物的身份活着。这太可怕,太危险,他正在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令他自己都害怕的,未知的人。

      他竟然在被看见。

      ……

      梁望君维持着被拉近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和祁洺对视。待到祁洺不知来处的情绪终于褪下去,少年长长地呼吸一次,脱力般地闭上眼睛松开手,从梁望君的身上翻身而下,重重跌进长毛绒的地毯里。

      一秒,两秒,时间点滴过去,梁望君迟疑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抬起手,安抚地,轻轻地拍了两下祁洺的肩。

      耳边是墙上时钟指针慢慢走过的声响,熟悉,单调。梁望君忽然感到一种命苦的无奈,毕竟他再自诩年长,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签了人做经纪人就罢了,怎么反倒成了特需少年的宿主和保姆。

      也不知道祁洺长这么大,此前他的家人都是在怎样照顾他?

      梁望君的思绪发散开去,脑中试着想象祁洺更年幼一点时的模样。

      ——然后他被唇间传来的触感打断了思绪。

      梁望君的背脊一颤,转过头去,对上祁洺的脸,也看清了对方的动作。

      在他开起小差的时候,祁洺已然睁开眼,抬起手,在慢慢地用手指描摹他嘴唇的弧度。

      他们面对面,双双侧躺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祁洺的左脸微微陷进了柔软的白色绒毛中去,浅色的头发散散垂落在脸侧唇边。他的眼睛并未圆睁了,颜色浅淡的虹膜让人想起阳光下的琥珀。

      而触及梁望君嘴唇的手并没有仅仅在那里停留,而是游移过他的脸颊,颧骨,鼻梁,眉峰,眼角。

      像是在用手指做笔,要把他的脸慢慢地,仔细画下来一遍。

      梁望君不是没想过叫停,却最终没能开口。

      祁洺的面容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雌雄莫辨,眉眼轮廓美得精心动魄,却又因为看不出情绪欲望,而显得近乎圣洁。

      像是脱出俗世的天使在仔细审视一位凡人,梁望君不是在放任他动作,而是被圈禁在这瞬间的气氛里,不敢出言打破。

      立场仿佛忽然调换,梁望君的身体僵硬,眼睫微微颤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梁望君,”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开口,声音轻而低,梁望君甚至能感受得到他声带的震动。

      “你不能离开我。”他说。

      “你一定,一定,不能离开我。”

      这么说着,祁洺受伤的那只手从梁望君的侧腰穿过,猛地按向梁望君的腰窝,将对方用力带向自己。

      梁望君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却不敢再将这口气呼出去。因为他们已然胸膛贴着胸膛,几乎严丝合缝。比此前更近的距离中,他们的鼻尖就要触着,连呼吸都与彼此交换,耳边仿佛能听到另一人的血液流声。

      明明自己才更高壮年长,梁望君却恍然自己成了被捕获的那个。

      然后雪上加霜,近在咫尺的祁洺笑了笑。

      ——如风,如月,如春日化雪。似乎满足于这种切近的温度和距离,他的笑容里带着散漫的,餮足的惬意。

      一头捕猎成功的幼狮。

      于无声之中,梁望君不自觉地吞咽一下,忽然一阵心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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