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金玉 结发同枕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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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娶她那日，汴京红光烂漫。街上高挂大红灯笼，扯十里金纱，灿若飞霞。
商铺门面皆帖红纸喜字。沈无双嫌不够，命人在牌匾上都挂红绢花。
听闻六皇子迎娶段家嫡女，汴京万人空巷。百姓挤在仪仗必经之路，堵得大街水泄不通。禁军前来疏散，勉强开出一条道。
与她拜过君王。沈京鸿红衣白马，向街旁百姓挥手致意。阳光照耀红衣金鸿，他今日格外耀眼，微微向大家一笑，引得街边百姓高呼“殿下万福”。
身前是锣鼓唢呐，鸣奏欢快礼乐。身后是八抬红鸾花轿，载着世上最美的新娘。
街上百姓投来鲜花红枣，颂贺百年好合。
建王府也热闹。灯烛描龙凤，窗门贴双喜。八方赠礼堆满半个庭院，宝器花箱摞在一起，与院中梧桐树一般高。
酒席百桌，高朋满座。
侍人端菜备酒，忙的在廊里小跑。
段扬旌帮宋节招待宾客，远远听见仪仗乐声，赶忙跑去门前张望。礼官念祝词，在府门撒谷豆钱糖。
花轿停在府门前。数百宾客上前道贺，都是与他们交好的臣子权贵。
在歆羡声中，段红绫被翠微扶着，下轿踏上青毡席，跨过金马鞍，走去大堂拜天地。
前世作为沈烨妾室，走偏门出嫁。
今生作为京鸿的妻，第一次被轿子抬着，走正门大婚。
她微微低头，凤冠白珠流苏摇晃。段红绫提起青鸾销金裙摆，生怕自己被礼服绊倒，走的格外小心。
大堂里，段云与段夫人等候多时，见女儿出嫁，不禁笑中带泪，说尽祝福。
礼官高声宣读礼词。众人瞩目堂中。
她与沈京鸿牵着彩绸两端，中间系着同心结。两人相望，脉脉含笑意。
一拜天地，得前缘再续。
二拜高堂，谢亲朋襄助。
夫妻对拜时，她头上牡丹珠花，碰上他发冠玉鸿。金丝勾住玉鸿首，两人发冠缠在一起，抬不起头。
段红绫躬腰不敢动。慌张模样被他看在眼里。沈京鸿轻声一笑。
礼官上前解开珠花金丝，祝贺说：“金玉相逢，说明殿下与王妃姻缘深，下辈子也是恩爱夫妻。”
一两句话缓解尴尬。
沈京鸿直起身，扶正玉冠，满意道：“这话本王爱听，承大人吉言了。”
之后，他牵着她入鎏金春房，结发合卺。接着，沈京鸿换身利落金麟红蟒袍，赴宴席敬谢宾客。留她与交好的夫人小姐，在房里吃茶相谈。
两人大婚后，需动身前往江南。
这婚礼，不仅是道贺，也是道别。
沈京鸿听闻前几日。皇兄和大臣跪在殿前为他求情。便叫宋节随身抱着女儿红，与每个大臣都敬一杯，算作答谢。
敬酒到兄长跟前，沈京鸿脸浮红晕，有些醉。
沈无双见他站姿不稳，劝他说：“等会儿还要洞房，少喝点儿。”
“没事儿，我今日兴致好。”沈京鸿双手持玛瑙杯，先干为敬。
沈无双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灰貂皮，一杯酒下肚身子暖和，羡慕说：“你辈分最小，竟最先成亲，也不等一等哥哥们。”
沈京鸿笑说：“你跟老五，几年不见桃花开。好歹学学沈烨——”话说一半，他皱眉改口：“罢了，今日我大喜，不该提他。”
大婚之日，提将死之人，简直晦气。
昨日听宋节说，沈烨到封地后，水土不服患上重病，怎么治都不见好转。
解药在沈京鸿手里。沈烨当然好不了。
“来，接着喝。”沈京鸿又敬沈无双一杯，而后寻上其他大臣。
直到入夜，宾客悉数拜别。
府里灯火阑珊，侍人们收拾金杯玉盘。唯有春房鸾烛通明。
沈京鸿推开房门，摇摇晃晃走到牡丹锦榻前，抬手掀开红罗帐。
她卸下胭脂珠钿，穿着宽松红绸牡丹裙，倚在床头翻阅《乐府诗集》。
“等我呢。”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带正中的金丝玉扣上。
段红绫解开玉扣，起身为他宽衣：“喝了多少？”
沈京鸿说：“三四坛？记不清了。”
他身上酒气混着香甜沉香。她轻嗅几下，被酒味熏得够呛，赶紧脱下他身上红蟒袍。酒气轻了些。
凭酒意烧灼，沈京鸿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红绸衣，也不觉得冷。
她将红蟒袍整理好，挂在衣架上。回头见沈京鸿倚着软枕，捧着《乐府诗集》看。
“第一次在书市见你，你就想要这本书。”沈京鸿抬手抚过书页瑰丽诗句，低声念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1]”
生同衾，死同冢。
这是她前世少女时，渴望的矢志不渝的爱情。
段红绫坐在他身旁，倚靠在他肩头，回忆说：“那时不识泰山，与王爷为敌。王爷倒是大度，竟肯将书让给我。”
沈京鸿轻快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你的六殿下，早忘了建王爷是谁。”
你的六殿下？
她愣住了，怔怔看着他。
听沈京鸿亲口说过，他下黄泉救她时，看取她的前尘。所以就算没有重生，他也清楚前世之事。
可是听他的话语和口气，段红绫心里生疑，总觉得他身上沾着前世建王的影子。
她试探着说：“建王爷是他世之人。我不该再想他。”
沈京鸿撂下书搂过她，愤愤不平说：“凭什么？你留朕一人苦苦支撑大燕，转身跑这儿快活。知道朕五十年怎么熬过来的？”
她抬眸故意说：“你又不是建王爷，说什么‘朕’，不怕被外面人偷听，传到皇上那儿。”
春房外根本没人。沈京鸿不希望初次合欢时，她的声儿被别人听见，所幸让侍人都撤了。
“你怎知我不是建王爷。”他低头吻她的唇。
沈京鸿身上的沉香味格外浓烈，像熟透渗蜜的果实。夹杂滚烫的酒气，一同涌入她喉中。
熟悉的甜酒味，令她想起前世身为贵妃，在临安城外被王爷吻过，背德感再次被唤醒。
段红绫羞耻难抑，逼得脸颊通红险些窒息，不停推他的胸膛：“你放肆恩。”
她一时慌神，用起前世贵妃的口气。
沈京鸿撤身垂眸笑着，指尖揩去她嘴角银丝，嗓音缠绵悱恻：“看来你还记得。”
记得临安城下那个吻。记得前世情仇。
段红绫连连喘息，想缩回身子离塌，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新郎俊美无俦，展眉微笑自成风流轻狂。仅凭容貌神态，根本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谁。
她恳求说：“今夜新婚。京鸿别闹了。”
“没跟你闹。”见她半信半疑，沈京鸿眸里蕴着悲伤。
“我看到你的前尘，根本控制不住感情，丢了两魄。日落前没能逃出忘川，失了一魂。”这句话像是殿下所说。
“要不是在黄泉，给我补全一魂两魄。我不可能醒过来，就算醒来也是痴呆。”这句话像是王爷所言。
段红绫蹙眉打量着他。比起重生，沈京鸿前世今生的魂魄融为一体，更令她匪夷所思。
看着他目光诚恳，不像胡编乱造。
她思忖片刻，轻声问他：“您是谁？”
沈京鸿苦笑一声，说：“我是六殿下，也是建王爷。我有时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不过，分不清也无妨。我是沈京鸿，爱着江山和你，这就够了。”
“京鸿……”
段红绫怔然凝望着他，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庞。
沈京鸿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魂魄。
一个是今生二十出头的皇子，另一个是前世在位五十年的帝王。
被她轻抚，他目光温柔缱绻，拉起她另一只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一直在忘川找你，想和你在一起，哪怕一次也好。”
沈京鸿抚摸她柔软的手，低声诉说：“孤身一人，坐在龙椅上守着江山，直到老去。我不想再承受这种痛苦。这世上，唯有你与我心意相通，不求名利，知道我有多坏，仍愿拥抱我。”
他是六殿下，也是建王爷。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已非完璧。
前世号令天下的帝王，没有投胎轮回，而是舍下二魂四魄跟她来到现世。
两个残破的灵魂，在她面前，融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试着接受这个事实，越想越心痛，呼吸止不住颤抖。她没想过，沈京鸿为跟她在一起，付出了自己的灵魂。
沈京鸿揽住她的腰，轻拢她乌黑秀发，问：“怎么了？”
他问的十分轻巧。仿佛失魂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不选择王座就罢了，他怎么可以连自己都不在意！
悲伤在心坎决堤，段红绫环住他脖颈，呜咽着责备自己。
若没遇到她，沈京鸿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许察觉到她的愧疚，沈京鸿缓缓抚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轻喃：“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责。”
他眼眸澄澈，目光温柔。
此时是殿下还是王爷。她分不清，也没必要分清。
只需明白一点。
他是沈京鸿，是她爱的人。
这就够了。
段红绫胡乱抹去眼泪，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再抛下我。”沈京鸿低声恳求。
段红绫连连点头。
新婚之夜，她如娇嫩艳丽的牡丹花。
幸福触手可及，孤单再与他无关。沈京鸿泫然欲泣。
——只要能与她相守，此生永远献祭江山，亦无妨。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金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