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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鸿鹄 与其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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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云雨后,两人共枕相拥。
明月不及屋中花烛亮。屋外冬风刮的急,不停敲打门窗。
她窝在他怀里,扯紧锦被,后背贴上他温暖胸膛。
“还痛吗?”
尽管她前世久经人事,但今生身子仍旧青涩。初承恩露,承不过他血气方刚。
段红绫浑身虚乏,闭着眼喃喃说:“不痛了。”
她跟小猫似的,柔柔软软十分暖和。他低头轻嗅她颈窝香气:“等去了江南,让匠人做更大些的榻。”
她慵懒问:“您真打算在江南扎根?”
他吮吻她的耳垂,声音缠绵:“怎会呢。我的归宿不是江南,而是王宫。”
曾向母妃许下承诺,哪怕母妃身在黄泉,亦要兑现。
段红绫翻过身抬眸望他,眸里有光:“真的?”
沈京鸿低头与她蹭蹭鼻尖,忍不住笑她:“你啊,提到皇位竟不困了。”
她理所当然说:“事关京鸿前途,我当然不困。”段红绫竖起耳朵,听屋外没有侍人经过,小声问:“京鸿想到什么对策?”
沈京鸿抬手整理她额上碎发,慢悠悠答:“没有对策。”
她没有半分失落,微笑说:“没有对策也无妨。京鸿志向还在,总有一日必登九霄。”
哪怕被逐出王城,在段红绫眼里。只要他想,沈京鸿仍是大燕未来的王。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就算被贬入绝境,他也能起死回生,永不让她失望。
他忍不住笑:“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段红绫缠上他的手臂,绵绵说:“那是自然。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如今,数百大臣都为您求情。皇上渴求太平,怎会伤群臣的心呢。说到底,您才是众望所归的太子爷。这位置让给别人,谁都坐不稳。”
这些话,也就她敢说给他听。
不知是肺腑之言,还是故意讨他欢喜。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他都受用。
沈京鸿低头衔住她的唇:“嘴这么甜,吃了什恩啊。”后面的话愈渐缠绵,含混不清。
寒冷冬夜,与她在一起极温暖。
沈京鸿抱紧她,仿佛抱住整个小天地。
*
几日后,时值小雪。
汴京城覆了一层霜,上空白云遮蔽不见天日。
建王府十数马车驶向汴京城南门。今日六皇子外封江南,许是再也不归。
百姓们顶着寒风,赶上马车旁或随行相送,或赠礼答谢。
谢他除奸佞,谢他护疆土,亦或是谢其它连他自己都淡忘的小事。赠礼大都是腊肉、陈酒、干果等,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过年才备的贵物。
想起汴京遭叛军洗劫过,百姓大都艰难度日。
沈京鸿不收百姓分文,反倒叫宋节带着侍人,沿路将几辆马车里的米面干货都分出去。
禁军驾马护送驱散。百姓也一直跟在马车两旁,赶也不走。
直至马车驶离城门。百姓才停下脚步。
沈京鸿撩开车帘,探身回头望。
汴京城门渐远。
无一臣子来送,许是父皇下禁令。
沈京鸿缩回身子,接过她递来的小手炉,眼神难掩落寞。
段红绫捂着他冰凉的手,试着给他打气。
他回以微笑,反倒安慰起她:“不是第一次离京。你不必担心。”说罢,沈京鸿搂住她,将手炉放在她手心。
段红绫捧着暖和手炉。沈京鸿拢住她的手:“手炉不如你暖和。还是你最称心意。”
上次前往北疆时,她也跟着自己。
每当他陷入茫茫黑夜,她总像明月一样,照他前行。
感激之话说不完,沈京鸿捧着她的手,默默坚定曾发过的誓。
——守护她一生一世,总有一日,让她做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就算后面有千难万险,也要做到。
他默念誓言间。马车忽然停下。
宋节赶来说:“王爷,传令官来了。说是皇上召您。”
都要走了。父皇召他干什么?
沈京鸿下车躬身接玉帛,展开看。
确实是皇上召他现在进宫,说是有东西还没给他,让他来拿。
沈京鸿若有所思,让车马停在道旁歇息,自己牵一匹白马,跟传令官回宫。
现在早过下朝的时候,宫外却仍停着数十车马。
他策马入宫,刚过文德门,被门内景象吓得勒马。
文德殿外跪着数百大臣。臣子穿着红衣紫袍官服,低头跪立于寒风中。放眼望去,如一片红紫江海。
沈京鸿从群臣身边走过,低声问两旁人:“你们跪在这儿干什么?”
大臣们听见他的声音,猛抬起头,死气沉沉的眼升起光辉。
众人没回答他,而是目送他进殿。等殿门合上,臣子们才敢前后搭话。
殿外一片哄闹,衬的殿内安静。
皇上坐在龙椅上,招手让他过来。段云守在皇上身旁,面色平和。
沈京鸿走到龙案前。龙案上摆着一金丝棋盘与两罐黑白珍珑。
“陪朕再下一回棋。你若赢了朕,可以带这个走。”
皇上眺一眼棋盘旁。棋盘旁边放着一个长条明黄锦盒,多半用于存放名贵字画。
难道是新婚贺礼?或者是送行礼?
沈京鸿不清楚,应皇上要求,先执黑子。
文德殿只有龙椅。他收敛狐裘玄衣,跪在龙案前,挽袖落下棋。
黑白成局,皇上故意设两道连环劫,皆被他一子破解。
沈京鸿不像以前下棋,故意哄着皇上。这次在天子面前,他势如破竹,招招攻逼不舍。硬生生逼得皇上落一子,盘活一条白龙。
“气势不错。”
皇上纵观棋局,一边寻找破绽,一边问:“你也算良才美玉,却为一个段丫头,甘愿离开汴京。不觉得可惜么?”
沈京鸿恭敬说:“红绫待儿臣情义深重,不可舍弃。”
皇上落下一子,长声叹息:“不舍她,便舍了太子之位?”
“儿臣从未舍弃心中宏愿。”沈京鸿落下子,作揖道:“此次落身江南,儿臣定会为父皇守好国土,助百姓安居乐业。比起空话,儿臣更愿用实在的功绩,向您证明。”
——太子之位,他才是不二人选。
皇上哈哈笑道:“你还真狂妄。”
听起来不像训斥,反倒像赞许。
“儿臣再狂妄,也不敢跟父皇放肆。”他极谦逊,目光落在棋盘某处。
皇上顺着他的目光,也注意到这个落子处。
此处若落下黑子,便能屠掉整条白龙。沈京鸿必赢无疑。
千防万防,还是输了。
皇上后倚龙位,微扬下颌,从容道:“下吧。”
沈京鸿拱手相敬,没有落子,反而取两粒白子放在棋盘右上角。
投子认负。
就像他往常陪皇上下棋一样。
“为何认输。东西不要了?”皇上再瞟一眼明黄锦盒,向他说:“里面装着你母妃生前所求。”
母妃生前所求?
沈京鸿思索片刻,恍然看向锦盒。
长条锦盒可容纳书画卷轴,亦可以容纳诏书。
而母妃生前,唯一求的只有皇后之位。
难道锦盒里装的,是父皇追封母妃为后的诏书?
沈京鸿百感交集,低下头不再看锦盒。
皇上劝诱道:“拿走白子,赢了朕,你就能带走它。此局已定,你赢朕可谓轻而易举。”
不仅是棋局,就连政局也如是。
殿外大臣皆为沈京鸿请命。沈京鸿若借势,迫使皇上立太子,也并非难事。
大势已定,只要沈京鸿想赢。他就能赢。
沈京鸿望着棋局良久,淡然一笑。他没有取走白子,而是起身退到大殿中央,躬身拜向君王。
“儿臣绝不会赢父皇。”
纵使他翻云覆雨,也绝不赢帝王半子。
皇上掸了掸衣袖:“凭本事赢的。朕不怪你。你不必畏惧什么。”
沈京鸿拱手说:“儿臣并非畏惧,而是敬畏。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儿臣是父皇的臣子。敬重君上,是臣子的本分。”
皇上笑了,拿起龙案锦盒:“你不想要么?难道你不想实现你母妃遗愿?”
他苦涩摇头:“纵使想,也不会赢您。”
皇上悠悠叹息,望一眼殿外:“你倒是放得下啊。”
殿外有上百臣子,是他多年凝聚的人心、权势。
他离开汴京,不怕多年积累的权势,就这么烟消云散吗?
皇上端详他,眸里带着深究。
沈京鸿微微一笑,作揖缓缓向君王道:“唯有拿得起、放得下,才不会被权力吞噬。”
皇上看他许久,琢磨他的话,蓦然笑一声。
此时天光乍破,日光照入文德殿。
沈京鸿立于白蒙蒙的日光之中。他的眉宇舒展开来,眼眸也澄明许多。仿佛长久屈身黑暗的鸿雁,已经挣脱枷锁,展开丰满羽翼,心向光明翱翔九万里。
权力与名利,再也束缚不住他。
皇上轻抚掌,问他最后一件事:“那你放得下自己的命么?万一段丫头再遇不测,你是不是又要赴死救她?”
沈京鸿恭敬答道:“儿臣不想为她赴死,而是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从来不想一起死,而是与她一起活着。
听罢,皇上将锦盒放回龙案上,招手命他上前:“拿走吧。”
沈京鸿有些不解:“儿臣并未赢您。”
皇上端茶抿一口,不紧不慢道:“你赢的不是棋局。”
既有皇上准许,沈京鸿躬身取走锦盒,退离大殿。
殿外大臣见他端着锦盒出来,都屏息,聚精会神盯着他。
沈京鸿站在殿门前,打开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道玉帛。
他取出缓缓展开。玉帛上是父皇笔迹,左下有玉玺红印。确实是诏书无疑。
诏书前几行,写着“追封贵妃李氏为后”,如他所料。
可是后几行——
沈京鸿揉了揉眼,指尖颤抖着抚过玉帛上的一行字。
他难以置信,可玉帛上切实写着:
“立六皇子沈京鸿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