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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人心 我一生都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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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鸿诉说与她生死不弃、同甘共苦。他身子躬的极低,谦卑倾诉自己满心爱意。
皇上听腻了,直接问秦川:“你来干什么,也打算抗旨?”
也?
沈京鸿一怔,目光打量殿内。
秦川跪下说:“臣目睹六殿下与段小姐琴瑟和谐,不愿拆散鸳鸯。”
皇上揉额,头疼的更厉害,睨着秦川恨铁不成钢。
“你想躲在太学院,一辈子不见天日吗!”
秦川明白,自己在太学院过得战战兢兢。唯有段家好名声,能稍微掩盖他身上罪业。秦川低下头,抿着嘴陷入沉默。
皇上声音微厉:“你该识时务了。若不是朕保着你,你早就被暴民活生生烧死。”
秦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手背上有一块丑陋的烧伤疤痕。背上伤疤更大,被白衣遮住。妹妹秦窈逃往东瀛,只剩自己留在这里。
大燕国土辽阔,却没有容身之地。
皇上深深地看着秦川:“秦川,你想明白了?”
要么待在太学院,一个人蹲在破黑屋做过街老鼠。要么娶段红绫,投靠段家慢慢洗去身上污名。
秦川微微转头,瞥向身旁沈京鸿。
沈京鸿垂眸说一句:“事关公子一生,确实该谨慎选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秦川默默点头,随后拜向君王,恭敬道出自己一生的选择。
“臣愿一生与律法相伴。”
皇上一怔,皱眉紧盯着秦川。
秦川从容不迫跪在地上,恭敬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此事亦关乎六殿下与段小姐的一生。臣不愿拆散。”
威逼利诱,秦川仍不动摇。
皇上头疼的更厉害。秦川、沈京鸿和段红绫,这三人某些时候极其执拗。他们凭什么敢抗拒圣命。
皇上望向殿门。段云正在殿外待命。
就连一向听命自己的段云,都曾为沈京鸿说情。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踱步在沈京鸿面前。
天子目光压迫感十足。沈京鸿颔首不语,神情恭肃。
皇上盯他片刻,沉声问:“江山还是她。”
沈京鸿抬起头,望着父皇:“儿臣都守护。”
段红绫心提到嗓眼,轻手轻脚走到屏风边,仔细听皇上反应。
皇上微扬起眉,抬手拍一下沈京鸿左肩。
果真固执。
他们既然敢违抗天命,就要付出代价。
皇上回青玉案前,拟下废除指婚的诏书,赐给秦川:“滚回太学院,与律法过一辈吧。”
秦川双手捧着玉旨,拜谢君王,躬身退下。
段红绫躲在屏风后听着。难道皇上肯放过他们了?她微微偏头,透过屏风镂花缝隙,一眼望见沈京鸿。
沈京鸿目光坚定,跪着等待天子发落。
尽人事,现在只能听天命。
段红绫抚转赤玉指环,默默祈祷。就算皇上不同意,也无妨。只要他能好好的。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皇上垂眸,不带一丝怜悯:“江南是你的封地。带她去吧。”
段红绫圆睁着眼,捂住嘴,整个人止不住颤抖。
殿外秋风叫声悲戚。
沈京鸿俯身一拜:“谢父皇恩典。”他神色淡然恭敬,站起身正欲退下。
段红绫直接从屏风后冲出来,跪在皇上面前:“都是臣女的错。臣女迷惑殿下,愿得一死。求求皇上宽恕殿下。”
沈京鸿双眼发懵。他感觉殿内有人,却没想到是她。
他拉住她的手腕:“红绫,你很好。我们走吧。”
她不停挣脱,跪在地上不肯走。泪水止不住流下,绝望与无助碾碎她脆弱的心。
皇上如高天神明,背手俯视她。
皇权之下,她与沈京鸿无比渺小。
段红绫泣不成声,哭红了脸:“我愿赌上人生为他证明,殿下乃治世明珠,不可蒙尘。恳请皇上三思。”
皇上叹息一声,摆摆手,命她退下。
她失了智,不停磕头:“此事皆因臣女而起,臣女甘愿一死。求您留下殿下。求求您。”猛磕几下,段红绫额角破皮红肿。
“够了,红绫。”沈京鸿拉起她,拽着向殿外走。
她挣脱不得,踉跄被他拉走,仍不停哭喊:“求求您。皇上。皇上!”
*
建王沈京鸿,将前往封地江南。
消息一出,震惊汴京朝野。
下朝后,大臣们拜访建王府。
建王府仆人们收拾行囊,不少用具陈设已装入木箱。廊里牡丹花早已枯萎,凄风卷走满庭败叶。
今日立冬,万物闭藏。
府里格外冷。大臣们围在小铜炉前,劝沈京鸿与皇上和解。
沈京鸿只是笑笑,命侍人烹壶上品龙井,选一套他平日珍藏的紫砂杯与臣共饮。
有些大臣心里焦急:“殿下走后,我等该如何。”
以前见他去北疆,起码还有盼头。这次去封地,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持杯晏晏而笑:“只需尽忠报国。只要大人们无愧天地百姓。本王绝不负当年承诺。哪怕远隔千里,亦会出手相护。”
大臣们纷纷敬茶:“臣等不求王爷庇护。只求您留下。”
可惜,这事谁说都不算,唯有皇上主宰一切。
他笑容略苦。大臣们也无奈叹息,拜谢王爷后,回各司各部说与下属。
一台二府三司六部,都炸了锅。
“六殿下走了,以后谁做太子?难道是五殿下?”大臣们不敢细想,凑在一起商量办法。
各地知州听闻此事,不停寄信,问沈京鸿离京是否属实。
更有甚者,千里赶赴汴京,持书上谏。
大殿紫檀门槛被踏坏。殿外跪着上百臣子,高呼“陛下三思”。
皇上命禁军驱走大臣。西府禁军竟也跪了。
殿外人越聚越多,皇上推开殿门。眼前黑压压一片,千人跪地,皆为沈京鸿求情。跪在殿门口的,正是残废的沈无双。
“跪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滚。”
沈无双双手撑着地:“父皇,六弟他——”
“闭嘴!”皇上怒目圆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朕滚。”骂罢,皇上回殿猛关上门。
段云守在殿内,也跟着颤巍巍跪下。
“怎么,连你也跟他们一起逼朕?”皇上气急,抬手掀翻青玉案。
砚台玉印摔碎成几块。名画被君王撕成两半,皱成团丢到墙角。
皇上抓起茶台玉杯,砸碎在段云身旁,质问:“你们想造反,是不是!”
段云磕几记响头,陈情道:“臣等只为大燕千秋万代,恳求陛下三思!”
皇上指着段云的脸:“你也向着鸿儿,不跟朕一条心。”
段云仰面而跪,劝谏说:“正是与您,臣才会如此。如今六殿下羽翼已成,乃人心所向,不可撼动。陛下您心胸宽广,为了民意,恳请您收回成命!”
镇压皇权的,唯有人心。
上百大臣自愿跪在殿前。各州郡寄来的谏书,堆满中书省大堂。这种景象,就连沈怀风当太子时,也做不到。
沈京鸿却做到了。
那个孩子非嫡非长、母亲早死,为何能得万人拥护。他以前追逐权势,又为何能淡然离京。
皇上想不通,颓然坐在青竹榻上,心里忽感苍凉彷徨。
沉默半晌,殿外高呼仍不绝于耳。
皇上似想到什么,问段云:“鸿儿是不是帮过你?”
段云答道:“殿下关怀小女,对臣家有礼。也曾帮过西府。臣欣赏殿下,绝非这些恩惠。而是殿下在国难时挺身而出、不辞辛苦,恰如陛下当年。”
*
建王府幽静,听不见王宫喧闹声。
夕阳照过轩窗,映她房中红光满地。
沈京鸿坐在案旁,翻看凤冠纹样:“用南红珠掐金丝,给你做个牡丹珠花。你喜欢吗?”
段红绫抱膝坐在榻上,双眼红红,抿嘴只是点点头。
自二人离开皇宫,她崩溃似的,时不时会哭。双眼肿似核桃,令人心疼。
他抱着绣样图,坐到她身边,抬手轻揉她的头。
“礼官说我们八字绝配,你天生旺我。”
段红绫苦涩摇头:“都是我害了京鸿。你分明是鸿鹄,应该高飞,不该为我这种人自断前程。”
沈京鸿轻声笑着,握着绢帕轻轻擦拭她的眼泪:“胡说什么呢。求娶凰鸟,本就是凤鸟的天性嘛。”
他念诵《凤求凰》的诗句,为她擦净眼泪。
即使哭花脸,段红绫仍旧楚楚动人。
沈京鸿捧着她的脸:“你笑起来更好看。哭的话,我看着也想哭了。”
可她笑不出来,说话也带哭腔。
“您这般待我,我此生该如何报答。”
他牵起她的手,让她倚靠自己肩头。两人望着窗外夕阳。
落日如血,好似一颗滚烫闪着金光的心脏。
沈京鸿眸中蕴着金光,喃喃说:“一生一世的爱。”说罢,他笑一声:“很荒谬,对吧?”
段红绫摇摇头。
她少女时,也渴求一生一世的爱。她只是不理解,帝王竟也渴求它。
沈京鸿脸颊轻蹭她柔软的发,捧着她的手,指尖描摹她掌心脉络。
“在我眼里,君王是被迫成神的凡人,也有七情六欲。皇宫是神殿,龙椅是祭台。一旦戴上冠冕,我一生都要献祭给天下黎民,直到死去。”
段红绫抬眸望向他,思忖许久,问道:“您想做王吗?”
“当然想啊。”
他眉眼温润,面庞被夕光笼罩柔和:“我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我所爱的大燕,还有你们。”
段红绫仰面追问:“如果不为别人,只为您自己。您愿意做王吗?”
沈京鸿理所当然道:“保护你们,本就是我自愿。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勾指蹭一下她的鼻梁:“你该不会以为,做王是为了坐拥三千佳丽、执掌无上权力,干一番丰功伟绩,然后青史留名?”
被一语道破,段红绫连连点头。
沈京鸿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笑几声,半天才缓过劲儿。
“别人怎么想,我不清楚。在我眼里,想做君王,心应当澄澈。若为权力而争皇位,就算争到,总有一日会迷失在权力之中。”
沈京鸿面迎夕阳,整个人笼上柔和金光。
段红绫看痴了。
他却笑着拥住她:“要不是你,整日跟我说为国为民。我说不定也迷失了。”
被温暖包裹,段红绫眼上红肿渐渐消退。她恍然明白,为何沈京鸿甘心放弃王位。
“七日后,我们大婚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趁着我们还在汴京。让你父母兄长,亲眼看你穿嫁衣的样子。”
她点点头,吻上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