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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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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鸿喜上眉梢,牵住她冰凉的手:“你有这份心就好。今夜肯定不行。没有父母之命、三俗六礼,我们在一起与私奔无异。”
他想光明正大地拥有。
段红绫微微苦笑。她认清一个事实。两人追求相同,但是自己偏向牺牲,京鸿偏向守护。可谓是同道殊途。
鸾烛映照他脸颊泛红,沈京鸿眉眼弯成弦月。仅一句求娶,令他心驰神往。
“纵使父皇有意指婚,我也会竭力劝阻。只要你我同心,我必一往无前。”沈京鸿喃喃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披上白狐裘,拉着她往后院半山腰走。
深秋夜寒。她怕沈京鸿着凉,命宋节取件白绒褙子给他披上。
侍人们提着灯笼,照着满地金黄梧桐路。
沈京鸿走在黄金山路,回头偶尔望她,满眼少年热忱与皎洁月光。
两人走到山腰库房前。侍人点上烛灯,烧好炉子守在门外。
屋里是些破旧桌榻和几口木箱。李贵妃遗留衣物静静挂着。
段红绫环顾四周。这里是装着李贵妃遗物的地方。
沈京鸿打开木箱,俯身翻找着什么。
她走近瞅一眼。木箱里装着九连环、鲁班锁等玩物,还有一摞法家经典和一个褪色沾灰的布老虎。
沈京鸿在木箱角落掏出一个雕花沉香盒。沉香盒还没他巴掌大,蒙了一层灰。
他轻轻吹开盒面灰尘,打开盒盖,取出盒中赤玉指环。
指环艳如朱砂,雕着一圈牡丹花叶,温润泛光。
沈京鸿叫侍人稍作清洗,丝帕擦拭后,捧起她的左手。
“我怎好戴贵妃娘娘生前东西。”段红绫微微缩手。
沈京鸿握紧她的手,将赤玉指环推向她中指:“这是我儿时,母妃赠的。赠予我未来王妃,教你人间富贵、宠爱万千。”
指环不宽不窄,与祝福一同缠在指上。她的手白皙,配上赤玉牡丹指环,颇有几分艳丽贵气。
段红绫记起自己少女时,幻想与夫君白头偕老、金玉满堂。那时没想到,归宿竟是沈京鸿。
沈京鸿牵起她的双手,郑重道:“我这一生,共许过五个承诺。年幼时,在母妃面前发誓,成为大燕君王、保护亲人。少年时,感谢臣子相随,发誓护佑他们不悔选我。征战时,亲眼见民生疾苦,向百姓发誓定守大燕无恙。”
他不信他人发誓,却对自己的誓言贯彻如一。
段红绫笑问:“最后一个承诺是什么?”
“与你一生一世。”
沈京鸿将低头吻上她手背,垂落长睫。
红烛描摹两人身影,她仰面望着他,头上金蝶簪流苏摇晃。
金玉琳琅声,如他刚回汴京的那夜,夏风吹过琉璃珠帘。一生一世的誓言,也是那夜许下的。
凉软薄唇轻轻贴上,她手背酥痒。青丝滑落脸侧,沈京鸿抬眸凝望她,桃花眼微弯眸里蕴着点点金光。
“许下誓言,必守一生。如果父皇这几日赐婚,你先回段府接着。我会处理这事。你不必担心,等着做我新娘子就行。”
段红绫若有所思,按下心中不安,向他笑:“早晚是您新娘。今夜可否由我——”
“不行。”
沈京鸿轻手梳笼她长发:“寻思破身就能躲避指婚?你在想什么,我岂不知。”
破处子之身,迫使皇上收回成命。也就她能想出这种荒诞对策。
被他点破,她赧然不语。
沈京鸿继续强调说:“我只求今生与你白头偕老。你千万别学绿珠坠楼,不准伤害自己,也别想别的馊主意,听见没。”
她朱唇微张,目光停滞片刻。
自己确实想过,离开建王府自我了断,既保住贞洁又不让他为难。
这种骇人想法,他也料到了?
段红绫不敢相信。沈京鸿貌似将她想法,全都摸透了。她只能佯装不知,竖三指发誓:“我绝没想过这事。”
*
六日后,指婚诏书送至段府。
段红绫离开建王府,假装从江南赶来,回段家接旨。
自太师反叛后,皇上看在秦川功绩斐然,未降罪处死。而是剥去官职,命秦川躲在太学院研习法学。
段家名声在外。皇上将她指婚给秦川,或许想保护这位良臣。
恭送传令官后,段红绫坐大堂里,攥着玉帛,静静抚着指上赤玉牡丹环。
段夫人在堂里让家仆都退散,小声谈起婚事。
“指给谁不好,怎么是秦川呢。”段夫人小声嘀咕。
段云合上门窗,皱眉说:“陛下此举,必有其深意。秦川品行好,对大燕百姓忠诚,长相出众。配红绫,有什么不好。”
“可这——跟六殿下差太多了。”
段夫人咬下唇,不甘说:“老爷您看看东府谢少宰、御史台苏中丞都是人中之龙,再不济刑部张侍郎也比秦川强。”
段云耳朵生茧,坐桌旁叹气:“你还能抗旨不成。”
“我哪敢。”段夫人取绣帕抹泪:“只是做娘的,怎忍心看女儿嫁给声名狼藉穷小子。那可是一辈子的幸福啊。”
母亲坐着哭。父亲轻声叹息。屋外家仆议论纷纷。
唯独她静静坐着,抚着指环牡丹花。
与君王,一生一世一双人。
段红绫黯然笑了,狠下心试着取下指环。
赤玉牡丹环牢牢缠住她的指。无论她怎么用力,指环仍旧牢固。
幸福。她从未奢求过。
可如今,她就要与终身幸福失之交臂。
无名悲伤袭来,段红绫停下手,手指疼到红肿,整颗心也跟着颤抖。
“老爷您看,女儿她也不乐意这门亲事。”段夫人低声劝说:“您再跟陛下求几句情。”
段云也为难:“这事怎么跟陛下说。秦川是陛下扶的人。说我们段家嫌他?”
就算找皇上求请,段云也不知说什么好。段家一向遵从天子旨意,从未违背过。
父母还在为她的婚事,争论不休。
与其指望父母或是京鸿,不如指望自己。
幸福是自己的,必须由自己把握。
段红绫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父亲,我想见皇上。”
争执声停了。段云和段夫人都看向她。
*
劝说父亲许久,直到日近西山。
段云拗不过母女,心里也不愿女儿下嫁秦川。一咬牙,带着段红绫赶去王宫。
临受天子召见,段云心里忐忑,再三嘱咐女儿:“面见陛下,说话一定要恭敬。千万别说重话,也别发誓。”
段红绫心里装着事,没听清父亲说什么,含糊答应父亲。
在殿外等待两刻,内宦传令,召段红绫进殿。
她微微提起枫红裙摆,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天子正坐青玉案前,手握血玉私玺,鉴赏山水画卷。
明灯煌煌,照着她发上蝶簪流苏闪耀金光。她步态大方,在天子面前行宫中礼。
皇上抬眸,被她发髻金蝶晃一眼,目光不由得落下,正好瞧见她手上的赤玉牡丹环。
一刹那晃神,皇上脱口而出一声“绽儿”,定睛仔细看,才瞧清面前人是段丫头。
“鸿儿给的?”皇上眺一眼指环。
她跪在冰凉青石地上,低下头:“承蒙殿下抬爱。臣女当以终生为报。”
这句话入耳,便知她来意。
“朕今日指婚。你该藏闺待嫁。”皇上搁下手里玉章。
段红绫双手伏地拜道:“臣女已与殿下立下鸳鸯盟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轻啧一声,而后一阵沉重叹息。片刻不说一字。
她一直低伏,诉说自己对沈京鸿的爱意。
生死不弃、同甘共苦。段红绫说到动情处,声音哀婉:“臣女不奢求留在殿下身边,惟愿默默为殿下祈福,一生守节。”
皇上沉声说:“朕下的旨,凭你三言两语就能收回?段云教你这般没规矩?”
心儿悬起,段红绫身子忍不住颤抖:“此乃臣女一人所求,执意如此,与段府无关。”她仰头望向皇上,眼圈微红:“都是臣女的错,臣女愿承担一切责罚。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滔天权势之下,她弱小跪伏在偌大宫殿中,堪比蝼蚁。
只要皇上轻轻捻指,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鸿儿是谁,你可知?”
段红绫阖下眼:“臣女明白。”
他是大燕未来的王。
她眼尾殷红似染上一抹胭脂,紧闭着嘴,忍着满腹哀伤。李绽难过时,也是这模样。
皇上叹口气,声音稍微温和:“他不可能与你同归。你最好放弃那些天真的盟誓。”
段红绫诚心说:“承殿下一诺,愿守一生。与殿下同归,臣女从不奢求。”
“朕若偏叫你嫁秦川。你敢不从?”
这种情况,段红绫料想过。
她说:“天子之命,不敢不从。至于殿下恩情,臣女唯一死可以报答。”
皇上听罢,气的不停抚胸口,刚要开口。
殿外宦官来报,说沈京鸿带着秦川求见。
竟连秦川也带来,看来,沈京鸿非要与他对着干。不破坏这桩婚事,不肯罢休了!
皇上将话吞回去,命段红绫躲到殿内金丝屏风后,不准出来。
她连忙起身藏到屏风后,不敢探头,只能侧耳听。
沈京鸿与秦川步入殿中,躬身请安。
皇上刚生过气,凛眉肃目,问沈京鸿来干什么。
沈京鸿跪下直身道:“儿臣听闻红绫婚事,恳请父皇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