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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惘然 江山负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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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与群臣商讨议和之事,沈京鸿回府时路过东街。
杏仁茶、桂花蜜酪,街上飘香叫卖的都是红绫爱吃的甜食。
他叫停马车,不知她更喜欢吃哪些,干脆全都买了。
等待时,身后有人喊住他:“京鸿?”
他回头没看见人,转身低头。
沈无双坐在轮椅上,正仰面看着他。肩膀蓝衣兰草盘银纹显旧,似是蒙一层大漠烟尘。
深秋夜寒,街上百姓却不少。东街弥漫着甜食蜜意,少男少女闲游谈情。
沈无双衣襟松垮垮的,丹凤一眺他身后甜食铺子:“你爱吃甜的?”
“想尝红绫品过的味道。”沈京鸿亲自接过轮椅扶手,推着沈无双去暖和的茶室雅间。
现在,全城权贵都知道段红绫退婚的事。沈无双刚回汴京,多多少少听过些许。
沈京鸿敬兄长一杯碧螺,幽深情愫在眸底漾开:“听说,红绫跑去江南躲着我。”说罢,他捧着茶杯低下头低声自语:“我以为父皇想要御史台,没想到他夺走的是红绫。”
茶室描金螭纹铜炉熏着一缕兰香,玲珑灯透浸碧螺。杯中茶如一杯清澈琥珀。两人品茶端杯的姿态十分优雅,眸中落寞却氤氲在茶雾之中。
见过沈京鸿有多冷漠,才知他对段红绫情义当真深笃。
沈无双头一回帮人抚平情伤,话也干巴巴的:“父皇一贯如此,干什么总会附带着给你开价。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有什么办法。”
毫无办法。
沈京鸿垂头苦笑,低声自语:“我沈京鸿自十二岁,给父皇卖命除掉多少贪官污吏,还被丢到北疆浴血厮杀。自问不愧大燕和百姓,却连心爱之人也握不住。”
沈无双将白玉杯搁在手里,一阵唏嘘:“我行商十余年,还不是漂泊异乡。”
说罢,两人沉眸轻叹,各怀心事,命近侍买来美酒痛饮几杯。
伤心情事与醉酒正好相配。
金樽清酒,觥筹交错。
沈京鸿想起燕金议和,把盏问兄长:“想不想要完颜宗义的命。”
听那畜牲名字,沈无双两眼放光:“怎不想。若捉住那畜牲,我定把他皮给剥了。”
可惜现在两国议和休战,完颜宗义撤回金国上京。远在天边。
沈京鸿轻挑眉峰,笑说:“只要三皇兄帮我一忙。我能让完颜宗义变成真的畜牲,任由你处置。”
*
带着甜食回到建王府时,夜色已深。
段红绫被关在这儿两日,闹绝食,只吃过半碗饭。
沈京鸿让丫鬟先将甜食都端过去,自己沐浴更衣,再去她房中。
屋里满盈冰糖花蜜暖香。红烛丝绸灯,将榻上佳人雪白肌肤笼的柔和细腻。
甜食堆满榻边小茶台上,一口未动。
沈京鸿坐在榻边,端起一碗桂花蜜酪,舀一勺递到她苍白唇边。
花蜜奶香勾起她腹里馋虫。
段红绫披散长发,咬着唇撇脸向一边。身上着丝滑艳丽红绸裙,裙上牡丹苏绣如被面一样,绽放的艳丽刺目。
都是他的喜好。
她双手双脚被丝带绑着,蜷缩躲在墙角。肚子此时发出哀鸣,段红绫羞的低着头。
沈京鸿自己含下勺中蜜酪,细细品,甜意在舌尖化开:“不喜欢吃吗?”
段红绫瞥一眼蜜酪,吞咽一口,瞥见沈京鸿看着自己,立马冷着脸不再去看。
沈京鸿命退他人,爬上她的榻,俯身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温柔问:“恼我了?”
他目光单纯无邪,只有对她的执念。
段红绫神情冷冰冰,不愿说话。
她恼时就是这般,冷落他、不理他。
沈京鸿再端一勺蜜酪,搁在她唇边:“你的命是我下黄泉拉回来的。现在折磨自己,跟我闹,这样好么?”
他胸膛前白雁绸与她绸裙厮磨,炽热紧贴着她,清淡酒气与浓烈沉香痴缠着她。
可她偏偏不领情,如玉塑冰雕不可冒犯。
沈京鸿引诱说:“保重身体,才有气力与我顽抗。我呢,虽然软硬不吃,但是你的软我还是吃的。只要你乖顺些,我就给你松绑。”
银勺尖拨开她的唇。蜜酪滑入她的口中。而后一勺又一勺喂下,段红绫的双唇有了血色。
很快,茶台上其他甜食也被一扫而空。
“你囚禁我,就不怕‘鸟儿们’告到皇上那?”她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沈京鸿解开她身上的绑结:“只要此事不威胁父皇权势,雀鸟司便不会上报。我帮雀鸟司不少事,他们也想还我人情。”
也是,沈京鸿做事向来缜密。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自己。
事到如今,倘若她侥幸逃出建王府,沈京鸿也有办法拐她回去。就算躲他、冷落他,到了第二十日,沈京鸿照样会选“她”,而非“王座”。
对付沈京鸿,只能来软的。
丝带松开。段红绫揉一揉酸麻的脚腕:“那俩侍女不得我意。我要翠微服侍我。”
沈京鸿收起丝带:“你们主仆二人在一起,说不定半夜偷跑。等你再乖些,我就把她还你。”
她揽住他臂膀,保证说:“我绝不逃跑。把翠微还我,求你。”
沈京鸿思虑片刻,温声道:“再等三日。”
不能再退让。
段红绫姑且答应,作乖巧状,一会儿给他捏肩,一会儿给他揉腿。
上一刻冷着脸,下一刻无比温柔。
沈京鸿下榻取来文书折子,坐在案前批阅,由着她服侍。
段红绫轻柔捶背,瞅几眼案上文书。
白麻纸上行楷飘逸,是沈京鸿字迹。上面写着“金向燕称臣。西以混同江为界,东以长白山为界,以南属燕,以北属金。岁末纳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
她越看越熟悉,通篇看完。竟发现这篇和议,与前世燕金和议相仿。
这次,称臣的一方不是大燕,而是金国。
段红绫目光被和议吸引,手里动作渐渐停下。
“解气吗?”沈京鸿停下笔,回头向她笑。
血债血偿,看起来确实解气。
段红绫微微笑一下,轻声说:“混同江南是金国都城上京。您将金国王都割走。金国怎能答应。”
沈京鸿搁下笔,坐在青竹圆椅上,转身仰面与她小声说:“和议乃两国磨合而成。开头抬出高价,后面才有的谈。”
她若有所思,只道是:“红绫先祝您此事顺意。”
沈京鸿将她双手笼在掌中,垂眸说:“政场顺意,情场失意罢了。不过比前世好,起码你还活着。”
前世?
段红绫试探问:“您也信人有前世吗?”
她问的很小心,生怕把自己重生的事捅出去。
可他却一语道破:“贵妃娘娘竟问我信不信前世。以前不信,现在着实信了。”
被喊前世敬称。段红绫瞳孔微震,身子颤了颤。
难得见她惊慌失措,沈京鸿起身抱她上榻。
段红绫攥紧他胸前白襟,望着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时分不清眼前人是六殿下,还是建王爷。
今夜,红烛照彻鸾帐。他拥着她,讲起许多前尘往事。
从清明河上两人初遇,讲到临安前夜最后一别。
有些事并未出现在黄泉前尘中,沈京鸿讲述时,连自己也有些惘然。
“在位五十年,我扪心自问,不负江山黎明。江山却负我一个心上人。”他说此话时,眼眶微湿。
没有这份记忆,可是悠久的孤独感在心里十分明晰。仿佛魂魄藏着另一人,沈京鸿感受着他的悲欢离合,替他向她陈情。
段红绫怔怔望着他,沉默良久。
直到他越说越悲愤,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停责问。
“前世丢下我,今生还想丢下?留我一人守着江山龙椅,你可知我有多孤独。偌大王宫,无一人与我说体己话、陪我一起笑,更无一人体谅朕的不易。”
她慌忙捂住他的嘴:“京鸿,别说了。”
他自称为“朕”。
幸好无他人听见,否则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还得了。
沈京鸿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警惕地望向门窗,静静听着外面动静,反复确认没人,才长舒一口气。
她苦笑着:“皇上尚在,您不可违背天意。”
沈京鸿坐在她身上,俯身轻轻拍她脸颊,似笑非笑:“我自幼行事,哪一件顺过天意。”
他想起自己年幼,尚懂事。周围人说母妃是妓,而他血脉下贱,天生不配为王。母妃在宫里偷偷抹泪。小京鸿看着心疼,便向母妃许下生平第一个承诺。
——我要做王。
沈京鸿压抑心里愤恨,向红绫说:“父皇起初也觉得我不配。”
掐死母妃,另立吴皇后,让沈烨做嫡子。摆明告诉他,妓之子不能继承大统。顺带夺走他的母妃,任由吴皇后将他排挤离宫。
从此一人面对黑暗,披荆斩棘、争个头破血流。
“到最后,众望所归的人还是我。我这半生,都在与宿命抗衡。哪怕一丝希望,也要牢牢抓在手里。”他捏着她的脸,气的眼眶泛红:“你倒好,直接放弃。你当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王。”
段红绫眼含热泪,低声说:“我答应过不离开你。但是,父兄段家尚在。我哪有你的本事,敢跟皇上说不。”
话完,她凑过去,仰头轻轻吻上他的唇。温软的唇溢满甜香,只是轻轻蹭了蹭,没有深入。
蜜味残存唇上,今生第一个吻,令沈京鸿脸红头懵。
段红绫脸上淌着泪,撑起跪坐在他面前,解开红绸衣带:“你怨我。我认了。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的爱吗?好啊,我给你。”
牡丹红绸滑过软腻肌肤,她丰腴有致的身姿,毫无保留展现在他眼前。
沈京鸿连忙捂住眼:“红绫,赶紧穿上。”
她扯开他腰上麒麟玉带,轻吻他的耳垂,低声喃喃:“穿什么。一起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