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夙愿 无药可医, ...
-
秦窈先提起条件:“把我父亲的骨灰坛给我。我便帮你救她。”
叛乱后,秦太师被鞭尸、火化。骨灰坛放在御史台,明日就该扬了。
沈京鸿紧握剑柄:“先救她。”
“先把父亲还我。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她毫不退让,撂下背囊坐在他对面,俯身揉按酸痛的脚踝:“医术救不了她。你这些天也看到了吧。”
沈京鸿回头望向病榻上的人。
今日问诊医者足有数十,无一人有用。她的身体多出几个针孔,药味浓烈几分。毫无好转迹象,鼻息仿佛更微弱了。
他握剑的手渐渐松开。
银白月光透窗,照在病榻上。
段红绫的轮廓苍白,溶于如水月华之中,愈渐透明,仿佛上苍会随时带她离去。
他放下宝剑,坐在榻边,握住段红绫的手。
好冷。将母妃捞出金明池时,母妃的手也是这么冷。
“你真的能救她吗?”
秦窈直起身,望向沈京鸿:“我只是有个方法。有一点希望,也要牢牢抓住,不是么?”
沈京鸿若有所思,伸手轻抚她的额头。
明月高悬。巡夜人敲锣,报时二更。
“你等着。”他起身披上玄金外衣,拣起白纱斗笠扣在秦窈头上。
宋节见他夜深出门,问:“王爷您要去哪?属下为您备轿。”
沈京鸿骑上乌骏马,命宋节看好秦窈,自己带几个侍卫走了。
秦窈拉下斗笠沿,在宋节监视下,等了两时辰。直到三更到,沈京鸿才带着一个布包裹和满身酒气回来。
“王爷您去哪了?需要醒酒汤吗?”宋节接过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不知装了什么,沉甸甸的。
沈京鸿两颊酡红,稍微扯开衣襟:“给神医姑娘找些药材,遇到御史中丞,跟他喝了几杯。不需要醒酒汤,出去吧。”
宋节看了白衣女子一眼。虽然看不清脸,但是凭多年做密探的经验,这女人的姿态和气场,令人莫名熟悉。
“宋节,出去。”沈京鸿提高声量。
既然王爷选择她,身为下属,不该怀疑。
“是,属下失礼了。”宋节带人离开。
见人走远,秦窈扯下斗笠,颤抖着拆开布包。
包里装着一个黑陶坛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材。
她小心翼翼搬出黑陶坛,打开坛盖。
坛子里装着她唯一的念想。
“父亲……”
她的眼泪滴落在坛边,转头红着眼问他:“这是我父亲对吧?你没拿其他东西糊弄我吧?”
沈京鸿褪下玄袍,漠然道:“买了些骨粉骗御史台,没骗你。”
以他的能力与身份,偷梁换柱,易如反掌。
秦窈盖上陶盖打包陶坛,温柔低语:“这辈子还是没能拯救您。我会像前世一样,为因您而死的人诵经。一起走吧,去沧海彼岸,我永远守着您。”
前世?
沈京鸿不放心,一把夺走布包:“先救她,我再给你。敢愚弄我,我现在就把他扬了。”
“我救。我会竭力救她。求求你别乱来。”秦窈惊慌失措,忍辱跪在他身前,抬手竖起三指:“我发誓,我决不愚弄你。后面所言若有半分作假,便让我来世鳏寡孤独、不得好死。”
沈京鸿放下布包,坐下喝半杯茶醒酒:“净扯些没用的毒誓。”
“父亲在你手中,我怎敢骗你。”秦窈跪在地上,仰面望着沈京鸿,极其郑重:“我和红绫,前世皆有很深的执念。上天让我们重生于世、重写命运。如今,父亲离世、金兵势颓、沈烨身败名裂,正遂她前世所愿。她心愿已成,对此世没有牵挂,也在情理之中。”
沈京鸿沉默片刻,紧接着叹息一声:“果然不该信你。还是扬了吧。”
秦窈猛地起身,冲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我这次真的没骗你。前世你告诉我,你跟母亲发誓要保护我。我知道你不会毁诺,所以重生后不停找你麻烦。”
沈京鸿想甩开她,怎么用力都甩不掉:“放手。听见没。给我放手!”
神魔轮回,宛如天方夜谭。
他掰开她的胳膊,推开她:“你不去说书,真是屈才。”
说罢,沈京鸿提起布包,高举在半空。
秦窈直接跑去病榻前,拔下发上金莲簪,对向段红绫的脖颈:“把我父亲放下,否则我现在就送她归西!”
酒劲让他头痛欲裂。悲伤与怒火,在他体内灼烧。
沈京鸿无力地放下布包,低伏目光,走到病榻旁揪住秦窈的衣领,将她提起来扔到一旁。
秦窈摔倒在地,不顾手掌擦伤出血,拣起金簪起身抱紧布包,再不肯松手。
“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红绫吧。那日,她回绝沈烨求亲,说你是她心上人。你难道就没调查过她吗?”
性格骤变、料事如神,莫名地了解他的做派行事……
沈京鸿坐在段红绫身旁,俯身抚摸着柔软冰冷的脸颊,目光缱绻:“她是天赐之人。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可以无视一切。”
烛光映在红绫身上,将白衣染成淡红。
若再红一些便如喜服,她穿上,一定很美吧。
沈京鸿俯身,垂下长睫,满怀爱意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秦窈无奈地看着他,忖度着说:“她前世是贵妃,而你……你是王。”
“真的?”他低声笑道:“骗我呢。若我做王,她一定是皇后。”
秦窈挑些好听的话,继续道:“就是因为她,你根本没立过皇后。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
“真会编。”他轻笑几声。
听起来假,但是他喜欢。
前世今生,都与她在一起。世间最美好的事不过如此。
秦窈抓住机会,进言道:“我和她降临此世,皆因神迹。反正无药可医,不如试着祈求神明,做场法事。”
他瞪向秦窈:“人还活着,做什么法事。”
秦窈不可察地白他一眼:“法事不只是往生超度。我救她的方法就这一个,信不信随你。”
*
清晨,汴京鸡鸣。
沈京鸿带着段红绫,前往大相国寺。
住持得知他来意,劝他不可强求:“段姑娘已完成此生夙愿,愿去往极乐净土。请殿下莫要伤怀。”
沈京鸿耐心听完住持念经,和善道:“大师好意,本王心领。本王让人查过。您入佛法前,做过几年方士,修过‘寻魂’一术。”
人病危之际,魂魄正踏往通向地府的黄泉路、忘川河。若在魂魄踏入鬼门前,找到它,将其带回,或许避开死祸。
晨钟杳杳,檀香缭绕。
段红绫躺在佛前。周围僧人敲木鱼,手拨佛珠,念诵祈福经文。
住持百般推辞,虽感于他情深,但是——
“‘寻魂’需您亲自走阴。若出差错,会折损您的福缘。殿下,您乃天子之嗣。万不可以身犯险。”
沈京鸿微微而笑,取出一道玉帛:“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父皇感红绫相救,特命本王来此,祈求神佛留她一命。”
住持展开玉帛:“原是陛下旨意。”
可是,陛下真的同意,让六殿下做这种法事吗?
住持隐隐不安:“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三思啊。”
沈京鸿没有犹豫:“三思过了。我要救她。”
法事乃道家所传,在寺外一处观内举行。沈京鸿带她到城外白云观时,漫天晨光。
观内素净清幽。他牵着段红绫的手,躺在大殿中央木台上。
观内白衣童子护道,道内高人点烛、画符。
宋节见法事即将开始,在他耳边低声恳求道:“殿下,您再考虑一下吧。一群大臣指望着您。贵妃娘娘和段小姐也不希望您身陷险境。万一出差错,怎担待得起。”
沈京鸿合上眼,低声跟宋节说:“此事不要告诉父皇。是福是祸,皆由我一人承担。”
童子将宋节请出殿外。宋节望着自己主子,着急也没有办法。
举行仪式前,道士再三嘱咐道:“殿下您走阴时,可能会看到段小姐的前尘。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过于激动。否则会落一魄。此时日出,日落前您必须回来。否则会失一魂。”
“本王明白。”
说罢,道士将符咒蒙上他的双眼,念起咒语。
起初,他尚能听见咒歌、法乐。
而后,声音渐渐消失,就连其他感觉也从身体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风声,紧接着是树叶飘摇、车马驶过的声音。风中夹杂枯叶气味,应是秋日。
仿佛有光照着他,沈京鸿试着睁开眼。
“这……”他睁大双眼望向周围。
小亭流水,满园芭蕉红梅。
这不是沈烨的嫡府么?
可是,嫡府已被他查抄,院子里的亭子都被他拆了。
沈京鸿喃喃自语:“难道这里有她的前尘?”
她的前尘怎么可能在沈烨居所。
他仔细想想,姑且安慰自己:“她今生想让沈烨身败名裂,前世肯定跟沈烨是仇敌。仇恨,也算一种前尘吧。”
这么想时,大门处传来清灵熟悉的声音。
“殿下!我带了您喜欢吃的桃花酥。”
这是红绫的声音。
“红绫!”沈京鸿闻声跑向大门口。
少女红绫一身枫红描金裙,戴着金蝶簪,一笑眉眼弯弯,敞开怀抱小跑扑过来。
从未见她如此活泼灵动,如小太阳般向他奔来。
沈京鸿也敞开怀抱,等她扑进自己怀里。
在她奔来的瞬间,没有相拥的触感与温暖。他眼睁睁地看着红绫穿过他的身体。
沈京鸿有些晃神,转身回看。
红绫已缱绻在白衣男子怀中,呢喃道:“嫡殿下,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