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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求生 是她无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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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玄锦金鸿袍被细雨淋湿,一路疾跑,不知拐过多少回廊,推开多少医官仆人。
跑着跑着,哭声消失。雨声与医官们的喊声重回耳畔。
他停在回廊中央,茫然望着面前两条分路,不知该往哪走。
“殿下,今日雨寒,切勿受凉啊。”医官们纷纷赶到他身边,给他递棉巾与热水壶。
他没有接,问医官们:“红绫在哪,带本王过去。”
医官们支支吾吾说:“段小姐在段府。等殿下康复再过去。”
沈京鸿随意点头说:“行,我们这就去段府。要是见不到她,各位自想后果。”
医官们拿棉巾擦拭他长发雨水,撑伞为他遮挡风雨,为难说:“殿下您还是回房吧。万一您着凉,臣下难以向皇上交代。”
他固执地站在廊中。丧气地垂着头,觉得自己像个任性的孩子。
无论周围人怎么哄他,他仍不为所动,迷茫望着四周,反复喃喃低语。
“想见她。”
医官们背着他商量片刻,决定带沈京鸿去见她。
“她果然在这里。”沈京鸿凝眉跟在医官身后,问红绫患上什么病。
“段小姐身体少有受损,只是……”医官没再说下去,一路劝他:“殿下您见到段小姐,一定不要太过动气。”
他怕医官不再带路,只得含糊答应。
最终,众人停在一间病房前。隔着门能闻见浓郁药味,却听不见任何响动。
他站在门前,伸手想推开门,似乎害怕什么,将手缩了回去。
“她……”他醒了醒鼻子,瞅向身旁医官,怯声问:“活着吗?”
说出这句话时,沈京鸿眼眶涌起一片温热。这久违的感觉,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医官连忙安慰说:“还活着。殿下您面色不佳,要不改日再来吧。”
还活着。也就是说,快死了?
沈京鸿缓缓推开门。
草药味扑鼻而来。外面阴雨,屋内点了许多红蜡,照着十分明亮。
他跨过门槛。
屋内人颤巍巍向他行礼。
段夫人被丫鬟搀着,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眼泪不停从红肿眼眶淌到捂着嘴的手上。段将军则低头静默地站在一旁,红着眼,紧闭着唇。
他偏头望向病房深处,撩开青竹帘帐,绕过仙鹤屏风。
段红绫仰躺在木榻上,盖着棉被,合眼微微而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坐在榻旁,伸手小心翼翼触碰她苍白的脸颊。
指尖传来冰凉触感。
“好冷啊。”他望向仆人:“多搬一个暖炉来。”
仆人连忙应答。太医听闻他在,也赶来了,将她坠湖的事和病情,温声细语告诉他。
“金明池……”
又是金明池。
他俯身轻嗅她的额发,隐约闻见水草土腥味。
母妃泡胀扭曲的遗容,再次闪过他的脑海。
沈京鸿从被下取出她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之中,希望自己手心的温热能传给她。
“有秦若甫的的身体垫护,段小姐身体没有太大损害。只是——”太医委婉说:“她求生欲望很弱。臣等只能尽人事。至于段小姐能否醒来,还需看她自身意愿。”
她不愿醒来?
沈京鸿讶异地望着她。他承认,她有时确实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没有求生欲,到底是为什么。
大家见他已经看到段红绫,劝他回屋休养。他不肯走,命人在屏风外搭个竹榻、铺上被褥。
从日出到日落,他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命太医多次施针灌药,尝遍各种方法,皆无反应。
她如一尊柔软的冰雕,静静躺着。脉搏微弱,仅有鼻息。
入夜,月明雨停。屋内桌上点着红烛,照亮榻边一隅。
她安详的脸,在红光映衬下,仿佛真跟有血色一般。
亲自喂完药,仆人散去。他披着深红宽袍,秉烛处理一摞文书。
直到夜深人静。
他批复完最后一本,走到她榻边。
段红绫唇上起了一点干皮。
他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坐到榻边一点点倒入她微张的口中。
水漏了一点,顺着她嘴角淌下。
沈京鸿取丝帕轻轻擦拭,望着她温柔的脸,低声问:“你在梦中引导我醒来,自己却睡着了?”
她没有回应。
他放下白瓷杯,伸手抚摸她平展的眉头:“如果我待你不好、招你厌烦,你只管告诉我。我会改,什么都改。”
她赠予的白琉璃,如今放在枕旁。沈京鸿拾起白琉璃,捧在手中,指尖摩挲刻下的“鸿”字。
烛光与月光交叠,琉璃流光溢彩,每道绮丽光华好似与她相度的美好时光。
他垂下眸,将琉璃抵在唇前,宛如亲吻一颗耀眼星辰。
“不要离开,哪怕是为了我。”他哽咽一下,放下琉璃,侧躺在她身旁,凝望着她的侧脸。
伸手探向鼻下,一丝暖流淌过。这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他安心收回手,转瞬却惶惶不安。
仅存的温度,或许会在下一刻消散殆尽。他意识到这一点,连眼也不敢闭。
第二日,她的身体看起来更加虚弱。
太医们聚在一起救治,到头来只是摇头叹息。
沈京鸿命仆人拖住太医们,保持平和,躬身恳求道:“请各位大人再试一试吧。”
皇子弯腰,成何体统。太医们吓得赶紧扶起他,跑回榻边又试着救治一次。结果仍旧落空。
*
未来建王妃昏迷不醒。
建王下令:民间行医者,若有人能救醒未来建王妃,建王可满足其任何愿望。
告示一张贴,上百行医者涌进太医院,就连城外大夫也慕名赶来。
治病救人。救不活不会被杀,救成了,从此扬名立万、大富大贵。
民间医者从病房一直排到太医院外的大街上。
大家同为行医人,聚在一起,从医术聊到病情,消磨漫长的排队等待时间。
“建王尚未大婚,那王妃是什么来头?”卖药郎问。
老大夫小声说:“段云将军的女儿,就是前些日除掉大奸臣秦若甫的那位小姐。”
卖药郎大惊。
老大夫提醒说:“老朽听闻,午前有人救不成段小姐,在王爷面前说了句‘节哀顺变’,直接被降罪打了六十大板。你见到王爷,定要谨言慎行。”
卖药郎连连点头:“都‘节哀顺变’了,段小姐到底病成啥样啊。”
老大夫摇头说:“谁知道啊。连太医都救不活,只好找我们这些偏方。老朽乃伤寒学派,还未指教。”
“师出河间。”卖药郎提了提背在肩上的药箱,看向两人身旁的白衣女子:“姑娘你呢?”
被生人搭话,秦窈背着背囊,心虚地拉下白纱斗笠,没有说话。
卖药郎很知趣地说声“失礼”,转回身继续跟老大夫攀谈。
一直排到入夜,队伍才行进一半。
秦窈脚底酸麻,坐在廊边栏杆上。偶有屋檐滴水,落到她头上。可她身子弱,实在站不住。
大约过了两刻,排在前面的人纷纷往回走。今夜太晚,病人身体受不住一直折腾。剩余人明日再来。
秦窈扶着廊柱站起身,望着医者成群离去。
也有人想进病房,说自己有奇招,一定能治好王妃。但被医官们拦着,就此止步。
她从背囊里取出几张纸和一罐口脂。食指点蘸红脂,在纸上写下自己编好的悲惨遭遇,然后踉踉跄跄递给医官。
医官们聚在廊中灯下,看着她写的字纸,再看看她。
秦窈身躯瘦弱,在白纱掩盖下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看清她肌肤惨白,但眼圈好像很红。
“好惨啊。”医官们看完她的“经历”,虽然同情,但碍于规矩不敢放行。
秦窈又写了几张字,身子虚弱站不稳的样子,令人更生怜惜。
医官们秉着“医者仁心”,壮胆上请沈京鸿,可否让白衣女子一试医术。
等了半刻,她在医官带领下,经侍卫粗略搜身,顺利进入病房。
刚踏进门,仅凭身姿轮廓。沈京鸿一眼认出了她:“你!”他猛然记起秦窈是通缉犯,只能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身旁宋节还没反应过来,低声问:“王爷,您认识她?”
沈京鸿在宋节耳边小声吩咐几句。
宋节皱眉问:“留您一人。万一她是刺客呢?”
沈京鸿说:“若真是刺客,仅她一人,本王足以对付。你带人守好附近,未有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宋节领命后,带走屋内其他人。
沈京鸿听外面脚步声渐远,才开口厉声说:“太师已死,还敢在汴京逗留。”
秦窈摘下斗笠,与沈京鸿一样眼圈泛红:“我有一计,或许能救她。只要你能成全我的心愿。”
“你根本不会医术。”沈京鸿坐在竹靠椅上,仰面审视着她。
秦窈道:“我听说,她自己无意求生,所以还在昏迷。她啊,估计自以为完成此生使命,所以对现世无甚留恋。”
此生?现世?
沈京鸿皱起眉,立即起身取下墙上宝剑:“跟我装神弄鬼,看来不想活了。”
剑刃出鞘,抵在秦窈脖颈边。
秦窈轻挑眉梢:“杀了我,救她的最后希望可就没了。她是杀父仇人。我倒是很乐意看她死。可你呢?”
加上他曾跟李绽发誓,要保护秦窈。说过的话,一定要作数。
沈京鸿压下怒火,收剑回鞘:“如何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