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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报君 报君黄金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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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侍卫们拔刀接住秦若甫的剑。
“奴性之人,没必要怜悯。”秦若甫轻蔑地扫一眼身前近侍,抽回剑扬袖一挥。
白光划破近侍的喉咙,血雾喷涌。
近侍们被凌厉剑锋击破,痛苦地捂着喷血的咽喉,倒地等待生命逝去。
血喷溅在秦若甫的脸上,血珠顺着脸淌下。
段红绫挡在皇上身前,持匕首对着眼前狂魔。亲眼目睹秦若甫矫健身法,她深知,自己若与其硬碰硬,必死无疑。
“段红绫。看在你跟绽儿脾性相像的份儿上,只要你让开,我不会杀你。”秦若甫取下腰间被血染红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淋血的剑身。
剑饱饮鲜血,再怎么擦拭,剑身不复最初雪白,始终是悲怆的猩红。
绽儿是谁。她听不懂。段红绫握紧鸿纹匕,手臂却忍不住颤抖。
“刀都拿不稳,还不让开吗?”秦若甫随手丢下绢帕,持剑一步步向她走去。
前世仇恨在此刻涌上心头,父亲冤死、段家灭门、山河破碎,皆因此人而起。
“莫须有”的罪名、割裂国土的和议,亦或是尸骨无存的亲人们。
此生,绝不可重蹈覆辙。
段红绫努力回想前世苦痛,恨意席卷而来,碾过死亡的恐惧。
她摆好迎战的姿态,目光坚定死盯着秦若甫:“此生前来,誓死守护家国君王,绝不退让。”
秦若甫漠然看着她:“果真是段家培养的牲犬。是你找死,怨不得我。”
牲犬。原来在秦若甫眼里,段家是天子的走狗。
段红绫不再颤抖,手握鸿纹匕,仿佛沈京鸿就在身边。“你根本不明白君臣的意义。”
在她身后远处,万千枫红兵马奔至城门。有一瞬,秦若甫在她身上看到段云的影子。
“你真是大言不惭。”
话音刚落,秦若甫一步冲到她面前,抬起猩红利刃,从上空斩下。
她横握鸿纹匕,凭着身体本能接下这沉重的一剑。
血刃割裂秋风,砍在鸿纹匕上,刮来一阵浓烈血腥之气。若她来不及防御,身体肯定会被此剑劈成两半。
“你们未被君王欺辱,怎知我的苦楚!”秦若甫加重手腕力道,高高在上睥睨着她。
段红绫咬牙切齿,拼死扛着剑刃。
被君王欺辱的滋味,她再知不过。
沈烨前世如何践踏她,她永远铭记。就连沈京鸿给她下药的事,也未曾忘过。
但是——
“只要他能守护天下,我就算是死,也要守护他。”她气力弱小,仅凭一股信念支撑。
“是么?那你去死吧。”
秦若甫抽回血剑,挥刃向她咽喉划去。
要死了?
她连这个念头也来不及想,眼睁睁看着锋芒袭来。
剑锋凶煞,与她脖颈只差分毫。
刹那间,她的身子被身后人拉退。迎接在眼前的,不是血红,而是一片明黄。
皇上挡在她身前,持鸿纹剑抵住血刃。
君王手中剑未尝人血,圣洁庄肃,足以震慑世间凶邪。
“凭你敢动朕的臣子。”沈怀风剑眉一紧,汇聚周身力道,振袖挥剑击退眼前不臣之人。
秦若甫不禁后退几步,未喘息几口,再次挥刃上前。
鸿纹剑是天子礼剑,长且沉重,并不顺手。面对骤雷般的攻击,沈怀风只能抵挡,没有任何余裕反击。
段红绫重拾匕首,见双剑相击,想上前帮忙却怕自己一不小心误伤君王,只能静待时机。
血刃过于快厉,相比之下,秦若甫如深渊般的眼眸更加可怕。乌黑眸底仿佛灼烧地狱业火,燃着无尽恨意。
“夺走绽儿时,可曾当我是臣子?”
沈怀风直视深渊,未有怯意:“若朕当时知她是你妻子,绝不带走她。”
秦若甫冷笑几声,挥刃更猛,恨不得将君王剁碎:“后面知道了也不肯还我,还想将她捧为皇后。夺走我的希望,连我最后的尊严也不放过。”
“朕爱着绽儿。”
“爱?”秦若甫轻蔑笑道:“你杀了她,也配说这个字?!”
几番招式下来,沈怀风手腕渐渐酸痛,身上龙袍被血刃划破几道。
秦若甫冲到沈怀风身旁,反手一挥,划伤沈怀风持剑的手臂。
明黄衣衫的龙纹裂开,天子神圣的躯体,在此刻破开一道血痕。
君王流血不止,勾起他心中无限快意。
“你也只是凡人而已,竟敢妄承天命。”
沈怀风被招招利剑逼退到高楼栏杆边,侧身一闪躲过剑刺,移步秦若甫身后。
趁着秦若甫转身之际,段红绫握紧鸿纹匕,直奔上前。
他转过身时,只觉一股凉意贯穿心脏。
垂眸一看,锋刃刺入胸膛。
段红绫眉眼凛冽,凭着巨大的冲力将他推出栏杆。
她的唇沾上他胸膛喷溅的血,如牡丹鲜红。
秦若甫微微一怔,身体后倾瞬间,松开手中血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怀风眼见不妙,立马弃剑伸手抓她,却迟一步。
高楼之下,是寒冷的金明池水。
身躯失重坠落,耳边是寒风凄厉与楼底人竭声嘶喊。
她顺着嘶喊望去。
段云正神色惊惧望着她,半只脚踩进池水,想冲进湖心接住她,却被兵卒们死命拦住。
太师将死,金兵即退,段家犹在。
她眉头舒展,合上眼,默许最后的心愿。
希望殿下活下去。
下一秒,她的身躯被疼痛碾压,寒意刺入血肉。血般池水吞噬着一切,包括她的生命。
*
汴京之乱后第三日,城池修复,皇上清除叛党余孽。
天空下着连绵秋雨,洗刷街上血迹。
沈京鸿在太医院醒来,刚睁眼,便见自己被一圈医官、仆人围着。
“殿下醒了!”响彻半个太医院。
中箭当天性命垂危,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谁能想到,第二日傍晚,他渐冷的身体竟逐渐恢复血色。
如今,沈京鸿苏醒。
太医一番检查后,直称此乃奇迹。
窗外秋雨飘摇,烽烟散去。
医官与仆人们不敢打扰皇子静养,纷纷退去。只剩宋节一人,端着热汤坐在病榻边,服侍沈京鸿喝下。
“红绫呢?”
沈京鸿捧着汤碗,一饮而尽:“本以为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结果到现在也没个人影。”
九死一生,心爱之人却不在身边。
他低头抿了抿嘴,眸光落寞。
宋节接碗的手微微一颤,低头答道:“今日雨大,段小姐说她不便过来,请王爷见谅。”
沈京鸿狐疑道:“以前天降暴雨,她都来王府看我。今日毛毛细雨,反而不来了?别骗我。”
秋雨带着潮湿腥气,吹入屋里。一呼一吸,尽是黏腻的寒意。
他恨自己天生敏感,被连天阴雨影响,心里莫名悲伤。
宋节目光闪躲,改口说:“其实,段小姐前日感染风寒,怕传给王爷,所以这几日没来。”
“真的?”
他直视宋节眼眸,眉头越皱越紧:“她既然病了。你且备好马车,午后随我买些吃食,去段府看她。”
宋节连忙摇头劝说:“王爷您刚醒,身子虚。待您完全康复,再去段府体恤段小姐。”
沈京鸿倒是无所谓,掀开身上被褥:“不就是感染个风寒,有什么大不了的。”
见他要下榻,宋节直接跪下拦着他:“您身子尚虚,见到段小姐一定会心疼的。段小姐说希望您身体康复再去看她。还请王爷成全她的好意啊。”
沈京鸿坐回榻边,直直望着宋节,忖了许久缓缓道:“本王康复再去看她。你就算拦我,也不至于哭吧。”
宋节赶紧抬袖,擦干眼角泪水。
秋雨渐大,雨落声如沉闷悲泣。
他披上玄色外衣,坐在榻边,望着窗外乌云。隐约间,听见远处似有人痛哭悲鸣。
宋节收拾好汤碗,照拂他躺下,将锦被盖在他身上。
沈京鸿有些不安:“我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王爷您听错了。”宋节赶紧吹灭桌上烛台:“您现在需要好好休养,可别胡思乱想。”
“可是——”他还想说些什么。宋节却不顾礼节,匆匆逃掉了。
沈京鸿躺在病榻上,合上眼。耳边哭声仍未停歇。
红绫。
他不知是自己心神作乱,还是真的有人喊她。
不安悬在心头,沈京鸿起身随意穿几件外衣,出门撑着油纸伞,循着隐约哭声走去。
太医院廊中充斥着雨水腥气,与母妃死时气味一样。他厌恶至极。
途中有几名医官撞见他,赶紧上前,欲扶他回房。
他却指着哭声的方向:“谁在哭?”
医官脸色一白,躬身说:“小户人家而已。殿下勿要挂在心上。”
沈京鸿一把推开上前的医官:“小户人家能在太医院医治?”
他向着哭声走,脚步迈的愈发快。
医官们纷纷跑来,拦在他身前:“殿下身子未好,还请保重身体。”
沈京鸿刚想呵斥,只听雨中哭声再次响起。他倾耳聆听,缓缓念出哭声的名字。
“红绫……”
医官闻之变色,抱紧他的双臂:“臣下失礼,现在就送殿下回房。”
沈京鸿一脸木然,被医官们拖着后退几步,嘴里反复念着“红绫”。越念,他苍白的唇抖的越厉害。
他一直望着哭声方向,直到雨声与医官喊声渐渐淡去,天地间只剩下哭声。
红绫。
不安如洪水,在心里决堤。他不顾肩背伤口,抽身甩开周围医官,连伞也丢到廊边,冲向哭声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