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背叛 或许会死 ...
-
马车驶向城南后山别苑。月光漏过斑驳梧桐红叶,淌在青苔小径上,宛如凝霜。
别苑白墙青瓦,曾由秦若甫亲手砌成。比起奢华恢弘的太师府,这里过于素净凋敝,却是秦若甫和秦窈魂牵梦萦之地。
解开莲纹铜锁,缓缓推开青木门,满庭月华映入眼中。秦窈命侍从留守门外,自己提裙跨入门槛。
别苑一如李绽还在时。院中种着李绽喜欢的正红牡丹。房间定日来人清扫打理,桌椅被衾不着尘灰,莲纹衣柜里装着李绽离开前留下的衣物。
秦窈取来铜盆蜡烛,坐在母亲房中,来桌案上一沓未处理的密信文书,一张一张燃火焚烧。
为父亲做事,她习惯回到这里,坐在桌案前整理密信。
她生于此,与母亲住于此。这里残存母亲的气息,就连秦若甫也常回到这里,搬来竹椅小憩在院中梧桐树下,焚一炉玉华醉醒香,做一场大梦,假装李绽从未离开过。
秦窈望着微弱烛光,举着罪证,见它缓缓燃成灰烬。她想起父亲。
秦若甫叛国,何尝不是引火自焚。
秦窈思及此,无比痛心,仰头望向墙壁挂着的李绽的画像。画卷边角泛黄,稍有褪色,却不褪画中人天姿国色。
桃花眼、含情眸,一颦一笑正合“花月仙”的名号。李绽温柔美丽,如光芒一样。
“愚蠢!”秦窈望着画像,泪如雨下:“为什么跟皇上走,为什么抛弃我们。父亲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究竟哪里不满意。”
院外竟传来一声应答。
“母妃心向光明,怎会跟太师共赴深渊。”
声音悠扬冷漠,如冰凉夜风,飘入她耳中。
寒意爬上她的脊背,秦窈转头望向屋门,不由得睁圆双眼。
沈京鸿背对月光,化成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桃花眼、含情眸,他承了李贵妃的眉眼,此时正笑吟吟地弯下腰,一把夺走她脚边未燃烧的密信。
“幸好有你带路,不然我真找不到这儿。”他直起身,倚靠屋门,盘点一沓密信。
秦窈扑身抢夺,被他一闪躲过,扑个空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望向院门。整个别院被人包围,院墙外尽是火光。接她的侍从正跟沈京鸿的人相谈,她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沈京鸿打点好密信,颇为满意将一沓信函揣进腰包:“为叛国案提供线索、大义灭亲。谢了。我会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一命。”
怒火攻心,秦窈气的浑身发抖:“沈京鸿,你无耻!”
说罢,一道寒光从秦窈袖底飞出,伴随凛冽的杀意,向沈京鸿袭来。
仅一刹,月华照的秦窈衣衫莹莹。白衫飘动,她手握一柄寒锋利刃,直奔沈京鸿胸口。
他左身一闪,与利刃擦肩而过,如飞鸿点水般轻盈地后退两步,微微一笑,犹有余裕。
院外的侍卫涌进院中,持刀对着秦窈。可她已恨红了眼,眼中只有沈京鸿一人。
她第一招扑空,亡命一般持柳叶小刀又扑了上来。
他笑着躲掉她所有攻击,飘摇如回风拂柳,毫无慌乱。
侍卫们想帮忙,却被他喝令在原地。
“你该死!”秦窈一刀割裂秋风,却无法伤他半分。
柳叶刀在夜中闪烁白光。秦窈看着沈京鸿纨绔笑意,咬牙切齿,一挥白刃欲划破他的脖颈。
正当刀锋要触及他的肌肤,沈京鸿抽出腿侧鸿纹匕,挡在脖颈前,抵住她的锋芒。
白袖落下,刀风骤停。秦窈双手握紧刀柄,拼尽全力压他,细腕力气始终不如他。她抽刀刺向沈京鸿别处。
只见,他一掌打向她手腕。柳叶刀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化成弧线,当啷弹落在地上。
秦窈转身去捡,鸿纹匕已抵住她的咽喉。
“不识抬举。”
沈京鸿命人取来绳子,将她双手捆住,转而拍拍肩上灰尘,清冷地睨她一眼:“带回帝姬府。”
秦窈双手被反捆背后,被两位侍卫架着塞进马车。
怒火煎熬她的内心,她气的将头探出车窗,当着十几人,向沈京鸿厉声笑道:“我可是你亲姐姐。皇上杀了我们母亲,你竟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怀疑般瞅了几眼他。
沈京鸿左右顾视,攥紧拳指向她:“满口胡言,把她的嘴堵上!”
她腰上的绢帕被侍卫扯下塞进嘴里。秦窈还想说些什么,只能含糊吭声。
沈京鸿扫视众人:“秦窈造谣皇族,必受严惩。请诸位不要犯此大错。”
大家纷纷点头,噤声不敢说任何话。
侍卫问他:“这院子如何处置?”
沈京鸿回头望别苑一眼。院中种着母妃喜欢的牡丹和梧桐,或许还有更多与母妃有关的东西。
他转身不想再看:“烧了。”
秦窈听了,再次从车里探出身子。她欲挣脱侍卫束缚,恨不得以身撞死沈京鸿。可她身弱力微,眼睁睁看沈京鸿命人点火。
火焰攀上院中梧桐,顺着墙上常青藤向院子四周蔓延。
最后的温存被粗暴烧尽,她头抵着马车窗沿,不敢再看。大滴眼泪落下,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低声呜咽悲鸣。
处理完别苑,满地只剩断壁残垣。一缕乌烟遮蔽月空,夜风浸透灰烬余味。
沈京鸿驾白马,带人返回汴京,行至山脚正好遇见一辆马车。马车后跟着几十人马,拦在他身前。
对面人皆骑骏马,背弓佩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被盯得不自在,扯了扯缰绳停下马:“我乃大燕六皇子沈京鸿。何人敢拦我。”
对面侍从挽起车帘。车中人未起身恭迎,而是沉声道:“今夜中秋,宜亲眷团聚。请六殿下将窈儿归还与我,成人之美。”
沈京鸿听出来人是谁,剑眉蹙起,目光肃落:“罪期未至,不得放出。太师想领人,怎使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面见皇族,应当丢兵卸甲么。”
秦若甫挽袖掀开窗竹帘,望一眼山上乌烟。
浓烟直升云上,遮蔽繁星与秦若甫眸中最后一抹月光。秦若甫隐约听见女儿的哭声,遂落下竹帘,问沈京鸿:“殿下您难道不想与亲人团聚吗?”
沈京鸿身下白马,不知为何有些躁动。
他拽着缰绳控制马儿:“若无叛国案,我本该同父皇一起,在金明池品享宴会。”
“绽儿亡于金明池。你真忍心去那?”
沈京鸿喝道:“放肆!竟敢直呼母妃名讳,大逆不道。”
话毕,只见一道冷箭从马车中窜出,扎进他的左肩。
沈京鸿愣了一下,身下白马嘶鸣仰身,差点将他从背上摔下去。
身后侍卫驾马将他护在身后,连忙喊着“保护殿下”。
秦若甫一身紫衫银甲,迎着火光与月色,从马车走出,扔掉手中箭匣。
沈京鸿一手捂着肩上绽开的伤口,一手牵着马缰后退几步。
“怕了?”秦若甫拔出腰上宝剑:“皇族人才是丧尽天良。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送你跟绽儿团聚。”
*
段红绫带着建王府人和一部分禁军,驾马赶到此处。
只见一群人厮杀在一起。满地鲜血箭矢,尘烟与嘶喊交混。马车掀翻,火把落地燃起路边野草。
禁军加入,勉强挽回一些局面。
段红绫驾马在人群中疾驰,远远望见沈京鸿浑身鲜血,手持铁剑吃力接住秦若甫砍下的剑刃。
她毫不犹豫,驾马冲向沈京鸿,大声喊着:“殿下!”
沈京鸿抬眼看见她。趁着马儿从身旁驶过一瞬,他一把握住她伸出的手,跃上马背。
段红绫攥紧缰绳,不停挥打马鞭。
沈京鸿单手折断肩上箭羽,厉声吼道:“速速撤回汴京!太师造反了!”
禁军和侍卫带着伤员,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后撤。
段红绫满手冷汗,望向远处汴京城似被火光围住,话语颤抖道:“怎、怎么回事。”
这与前世不同。她从未设想会发生此事。
“开封府与兵部沦陷。”沈京鸿抱紧她的腰,伏在她肩头轻咳几声:“今夜是他造反的日子。”
身后似有近百人马紧追,蹄声裂地。
段红绫拉着马缰的手止不住颤抖。
他松开她的腰,伸手替她握紧缰绳,在她身后,尽力平静温柔道:“去金明池。有我在,不要害怕。”
段红绫稍定心神,保持镇定道:“有殿下在,我当然不惧。”
话这么说,可她的声音仍有一丝颤抖。风声与嘶吼声在她耳畔呼啸而过,她不敢回头看,一心冲向汴京城。
临近汴京城时,城外叛军与禁军交战。叛军见沈京鸿身影,立即拉弓搭箭。
骏马飞驰进城南门,沈京鸿回头望见十数箭矢从天袭来,执剑挥落箭矢。
她隐约听见身后人几声闷哼,忍不住回头看,却被他伸手遮住半边眼睛。
“别看。”他温柔且虚弱,搂住她低声道:“我没事。”
十数箭矢在她身旁飞过,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哼。她不禁落泪,咬着唇忍住哭声,驾马跨过虹桥。
中秋之夜,街上人四散逃离。她越过人群,奔向金明池园。园外把守禁军,见她身后有沈京鸿,才肯放行。
“殿下,到了。”她勒停马,却听不到沈京鸿的回应。
周围禁军上前帮忙,扶沈京鸿下马:“六殿下受重伤,赶紧送医!”
段红绫下马,转身见他,眸心一震。
不知何时,沈京鸿后背插着三支箭。而他本人,目光渐渐黯淡,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