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不动 镇定自若， ...
-
段红绫连忙扶住他，声音颤抖喊道：“殿下受伤，快来御医啊！”
她急得哭了出来。沈京鸿却拖着沉重的步伐，费力往金明池走去。
“您身负重伤，不要走动了。”她抱紧他的胳膊。
大滴汗珠顺着他的鬓边往下淌，沈京鸿咬后牙忍着痛，迈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愈发衰弱：“我无碍。要保护父皇。”
“伤势这么重，别逞强了。”她有些责备。
他却坚持道：“太师知父皇在金明池宴会，必会先赶来谋害父皇。叛军众多且狡猾。父皇若遭不测，大燕必万劫不复。”
她厉声道：“若您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办！”眼泪不停涌出，她顾不上擦泪。眼圈不知是哭红的，还是气红的。
他嘴角颤抖着向上，努力展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沈京鸿温柔地望着她，抽出被人架住的手，解下腿环上的鸿纹匕，颤巍巍将匕首递给她。
“保护好自己。”
她想起前世。沈京鸿将鸿纹匕给她，也说过这句话。而后两人阴阳两隔。
段红绫总觉得这不是好兆头，不敢去接。
沈京鸿见她犹豫，低头微微而笑，拼尽全部气力向她说。
“我爱你。”
这句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仿佛是他全部，也是最后的心意。
她眼含泪水，低声哽咽：“我明白。求求您别说出来。”
段红绫心里害怕。这句话宛如诀别终言。仿佛他说完后，就会离她而去。
他握着匕首，抬手伸向她沾满泪水的眼角。
还未触及，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沈京鸿双腿失去力气，眼眸失光，整个人失重下坠，被人空空地架着。
“殿下？殿下！别这么对我。”她望着他，悲伤溢满内心，在她胸里泛滥成河，不可收拾。
太医院的马车从远处驶来，御医和医官抬着麻布担架下离马车。
她与禁军小心翼翼地将沈京鸿放趴在担架上。
医官们为他稍微包扎止血、清口诊脉。太医诊脉罢，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段红绫泪眼朦胧，跪在他身旁，双手合十：“我愿意再死一次。只要您不要有事……”
腕上银铃颤动，她握住沈京鸿的手，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已不成声。
太医院马车向皇宫行驶。
她哭泣时隐约听见他喃喃低语。
“保护父皇……”
段红绫抬脸望着他，胡乱抹着眼角的泪。
“保护父皇，拜托了。”声音微弱，勉强能听清。
这是对她说的话吗？
她望着马车后渐远的金明池，再看向仅存一息的沈京鸿。
太师造反，必欲弑君。叛军众多，就算所有禁军都保护皇上，又能撑多久？诚如他所言，如果皇上出事，一切都完了。可是，她只是一介女子，就算过去又能做什么。
段红绫含着泪握紧他的手，将他手背抵在自己唇前，烙下一吻：“您再坚持一会儿。等我们到太医院，您会没事的。”
“保护父皇。”他反复念了几声，猛地咳出一口污血。
医官们围在他身旁，处理他口中脏污。
她再次望向金明池的方向，想起父亲曾教她的“君臣之道”。
君王恩泽臣子，臣子守护君王。
如果皇上出事，秦太师要么自立为王，要么按嫡长制扶沈烨这个傀儡。就算沈京鸿此时被救活，到时必死无疑。
段红绫定下心，转身向马车里的太医跪下。
“段小姐，您这是？”太医吓得赶紧扶起她。
她仰头带着哭腔说：“求您们，一定要救活殿下。”
太医和医官们不敢断言，只能安慰她：“我们定竭尽全力保住殿下，请段小姐勿要过于伤神。”
段红绫点点头，起身跳下马车。
医官们惊道：“街上危险，快回来！”
她听不进身后呐喊，穿过慌乱人群，向金明池跑去。
城墙外皆是火光。哭声与尖叫声传遍各街各巷。
段红绫跑回金明池园前，捡起遗落在地的鸿纹匕。匕柄与牛皮刀鞘皆刻着飞鸿纹路，平日绑在他直长的腿上。
“殿下，保佑我。”她将牛皮带缠绑在自己小臂上，得禁军放行，奔进金明池。
园内灯火辉煌，风一吹，湖面漾起涟涟金光。
歌女宦官仍留在园中，禁军层层把守，监视宫人清扫宴会台。许多大臣们也聚在此处，要与皇上共进退。
皇上坐在池边观台的金座上。
她踯躅在池畔，想远远护佑。只站了一会儿，内宦便奉圣命而来，请她去皇上身边。
城外兵荒马乱，皇上却坐的很安稳，神色宽和，不急不躁。
她低头行至皇上身前，跪下行礼：“臣女段红绫，奉六殿下之命，保护皇上。”
“起身。”皇上感慨道：“朕记得你父亲提过，你不会拳脚功夫。跟着朕，岂不危险？”
段红绫起身低头应答：“父亲未授臣女武艺，却一直教导臣。无论有多危险，身为臣，都应不畏艰险，守护皇上。”
皇上轻声笑几声，见她左手臂上绑着自己曾送给沈京鸿的鸿纹匕，微蹙眉头，问道：“朕方才听闻鸿儿中箭，你怎不随他去太医院？”
虽是动乱之时，但是在皇上面前，一言一语仍要像以往一样，不能出任何差错。来金明池，不仅要保护皇上，更要为沈京鸿争些好名。
所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1]”。皇上若直沈京鸿不顾自己，惦念着他，应会宽慰吧？
她如此想着，躬身答道：“殿下昏迷前，将此匕首赠我，昏迷时仍念着‘保护皇上’。”
说着，她再次回想起沈京鸿咳血惨状，眼泪又啪嗒掉了下来：“殿下为保护我，身中三箭，就连太医也不敢断言能否救活。”段红绫直直站着不去擦，任凭自己的泪水倾流：“他刚才在园门前，不顾伤势，誓要护卫皇上您。步子迈了一半，人就倒下没声了。”
沈京鸿确实如此，不算作伪。
皇上叹口气：“等鸿儿醒来，朕定会赏他。”
她谢过皇上，取腰间绢帕抹抹泪，继续说：“殿下昏迷后，醒过一回，嘴里仍念‘保护皇上’。臣女心念父亲教诲，又谨记殿下常说要‘以皇上为纲’，故前来皇上身侧，只希望进绵薄之力。”
听完她陈情，皇上垂下眸若有所思，转而说：“朕明白了。鸿儿是有孝心的好孩子，必受苍天眷顾，转危为安。而你跟在朕身边，不免遭受危险。你的父亲已回汴京。若你受伤，朕怎与他说。”
父亲段云即将回汴京？她没有收到父亲的家书，不知此事。
莫非燕金之战尘埃落定，父亲才从北疆撤回吗？
段红绫将期待埋在心底，向皇上说：“为皇上受伤，是臣女的荣幸。父亲得知，必会骄傲。”
皇上听罢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段红绫如侍卫一样，站在皇上身旁。遥望整个金明池，曲径回廊，不易人马通行，但是地处城西，也不算安全地方。
“皇上可愿回宫避乱？”她问。
皇上摆手道：“区区狂徒政变，不必大动干戈、惊扰皇宫龙脉。”
她望着城西墙外的烈烈火光，不安道：“金明池与城郭相邻。臣女担心叛军专攻城西，攀墙而下。”
“攀墙而下？”
皇上毫无惧色，手把夜光杯敬向圆月，笑道：“兵队攀墙过城，会进退两难，此乃兵家大忌。若换朕年轻时，会攻破城西门，包围此处。”
若等秦若甫包围金明池，他们就真出不去了。
段红绫跪地恳求：“此地不宜久留，还请皇上移驾回宫。”
皇上却不动，就连身边的禁军总教头亦胸有成竹。
段红绫不再进言，转念一想：叛军已将汴京包围，躲皇宫还是躲金明池，又有什么区别呢。
汴京已然是孤城一座。城中余量富足，但也抵不过一月。纵使禁军能抵御叛军，待到粮绝时，又该怎么办。
她心里发愁。
皇上饮下清酒，侧脸瞥她蹙眉，缓缓起身命她陪同，一起登上池畔高楼。
金纹红柱，层层而上。
她第一次登上此楼，还是陪沈京鸿查贵妃案。没想到，此去经年。
再从楼上眺望时，不仅望见明月关山，亦能望见所有叛军如一片火海，将整座汴京城吞噬。城西处的火光最盛。如天子所料，秦若甫知皇上留在金明池，特地调兵猛攻城西。
段红绫望着城内散乱，城外一片烟火海，不由得忆起前世。金军攻破汴京时，与此景如出一辙。那时皇上稳坐龙位，亦是不动如山，像是在等谁。
可那时，金军攻破城门，将皇上掳走。
难道此世，也会如此吗？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不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