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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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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下审讯令,请段红绫前来,详细叙述当年抓户部军需官的经过。
她再次来到审讯房。屋里桌椅毫无灰尘,阳光顺窗照入,无需点蜡。
此时待遇,比当年投毒案受审时,要好许多。
“最后,四皇子派侍卫,直接从我马车里拉走张平。”段红绫记忆犹新:“我当时想着,户部贪污应交给御史台。可是,四皇子非要自己私下处理。我一介秀女,哪敢阻拦。”
记录官坐在一旁,下笔不停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秦川问:“你们在青楼见到张平时,他身边的妓子是谁。”
她仔细回想:“听三皇子说,她叫铃仙。张平很喜欢她,想将她赎出来养在城外。”
像是印证心里猜想,秦川默默点头:“还记得铃仙的样子吗?”
段红绫冥思苦想,在脑海尽力拼凑女人的模样。
那名花魁,狐媚眼樱桃嘴,左眼角有一滴泪痣。她仅能记住这些,其他样子十分模糊。
她依稀道:“我记得不清,画不出来。不过若能亲眼见到她,我一定能认出来。”
“您能指认即可。请您跟我走一趟。”秦川起身,打开审讯屋门,向外走去。
审讯屋外是狭长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排审讯屋。里面时而痛哭、时而怒吼、时而平静,有罪犯、受难亲人或是路人。
段红绫跟在秦川身后:“大人,我们现在就去甜水巷?”
“不必,人已被我带到这里。”秦川停在一间审讯屋前,推开房门,问她:“麻烦您认一下,这个女子是铃仙吗?”
段红绫探头瞅向屋里人。
狐媚眼樱桃嘴,还有一滴泪痣。其他模糊的地方也清晰起来。
“是她。”她点头,不禁伸手指向女子:“就是她,没错。”
得到段红绫再三确认,秦川结束审讯,让段红绫确认自己口供是否有误,署名画押。
她此时应离开刑部,却喊住秦川,命翠微守着门,与他私下谈起其他事。
“殿下伪造的信,大人您交给秦窈了吗?”她问。
秦川低声答:“已交给她。窈儿好像未看出信中端倪,但仍不肯向我透露半点物证线索。”
那封伪造贵妃所留的信,字迹极其相似,一撇一顿正如贵妃亲笔。就连纸,也被染上岁月枯黄,真像十年前遗留。
今早妹妹从他手里接过信,伸手触摸纸上墨字,眼圈一时泛红。几刻后,妹妹像是想起什么,身子缩在榻上,眼泪簌簌而落,一言不发。
想起秦窈悲伤模样,秦川心里隐隐作痛,问她道:“殿下他愿留窈儿一命吗?”
叛国之罪,父亲无力回天,但是妹妹还有生还余地。
段红绫说:“只要令妹能推进此案,我想,殿下或许会网开一面。”
她与秦川,谈了一会儿给秦窈施压的方法。
屋外有一刑部官员,来找秦川,说铃仙去过城南私宅,不过记不清路,需要亲自走一遍才能想起。
秦川离开审讯屋,取过同僚手中口供,一张一张仔细看,微微点头,仿佛在说“干得不错”。
“备马车干粮,再喊十人,带着人证去城南。以防不测,今日必须找到私宅。”秦川直接将正红官服脱下,里面是平日穿的白衣。
同僚小声嘀咕,刻意回避段红绫:“大人,这事推给御史台呗。咱刑部忙的昏天黑地,手里还压了一堆案子。今日若跑到城南,这些案子又压到明日了。”
日复一日,活儿越攒越多,干都干不完。
秦川仍坚持:“这事不能耽搁。知道叛国主使是什么人么。”
知道。秦太师,你爹呗。
同僚不敢说出口,只能点头。
秦川说:“叛国主使手段凶狠残忍。我们若晚一步,私宅被烧,铃仙姑娘很可能遭遇不测。万一发生这些事,又该重头再来。”
同僚琢磨一会儿,也脱下官袍:“咱听大人的。这就走。”
*
刑部一些人,跟着秦川离开。
段红绫不能继续逗留,被请出刑部门外。
她站在刑部门前,见刑部马车载着铃仙去往城南。
“希望有所收获。”她双手合十,默默祈愿,而后走到刑部后的小巷中。
小巷跟刑部走廊一样昏暗,两边是高大围墙,照不进日光。
翠微扶着她小心往前走,生怕巷中有石子,崴了她的脚。
“小姐,刑部尚书的夫人真会来见您吗?”翠微小声问:“上次,您找她问清州知州的事。她都称病不见您。”
尚书夫人许是被刑部尚书警告,清州知州一案不许外泄。所以,知段红绫想问案子,故意避而不见。
“会来的。”
她说:“我前日邀她来此,顺手赠一枚夜明珠。她收下我的赠礼,岂敢不来。”
翠微不解:“刑部夫人万一只是单纯喜欢夜明珠,才收下呢?”
段红绫笑了笑:“夜明珠不值多少钱。人家好歹是尚书正妻。为这种东西,折建王府的情面。不值当。”
翠微似懂非懂:“那她之前不愿见,这回倒愿见您了?”
“我也不知。”
她喃喃道:“官场云波诡谲、时时变幻,人心亦如此。谁知道这短短几日,发生什么,让夫人改变心意。”
两人走出狭长巷子。再次被日光照耀,段红绫不禁抬袖遮阳,揉揉眼。
转过街角,再次穿过几条小巷。大街上车马叫卖声渐行渐远,段红绫走到约定之地,四下围墙空屋,在日光之下明亮安宁。
不到一刻,一黄衣云鬓女子,带着丫鬟快步赶来。
“夫人果然来了。”她看到人如约而至,亲自相迎。
刑部夫人一路走得匆忙,停下抚胸口,勉强缓过气:“段小姐呀,这事说来话长。我知道的都写纸上。您回去再看。”夫人命丫鬟递上一个厚信封。
她接过拆开,扫一眼,里面一沓都是写着字的纸,足有十余张。
“这么多,辛苦夫人了。等叛国案后,我必登门拜访,谢您襄助。”
刑部夫人一脸愁容:“谁知叛国案后,这汴京会是什么样。”
“尚书大人为人清正,受皇上宠信。夫人何故担忧。”她从荷包里取出一粒上品南红珠,塞到夫人手里。
夫人将南珠放入自己荷包中,又叹口气:“我家老爷本不让我见你。我写这些都是瞒着他的。”
见夫人上气不接下气,段红绫命两个丫鬟守着四周,自己轻抚夫人后背:“不急,您慢些说。”
夫人道:“段小姐您不知。这次叛国案,就是场政变。皇上要借此,杀了所有不忠之人。我家老爷忠心耿耿,自然不怕。可我还有堂亲表亲,多年不见,谁知道他们在皇上眼里是‘忠’,还是‘不忠’。”
段红绫宽慰说:“皇上耳聪目明,不会枉杀他人。”
夫人抬头欲言,有所忌惮,眨眨眼换个说辞:“谁知天子怎想的。二十多年前,皇上屠了多少人啊。清明河全是血,都洗不净。”
段红绫一愣:“皇上屠人作甚?”
“您没听过吗?”
刑部夫人见她摇头,小声道:“段夫人肯定知道这事。您回去问问就知道了。我该赶紧回去,若晚了,我家大人该起疑。”
夫人与她道别后,带着丫鬟匆匆离去。段红绫听的云里雾里,揣着信封没拆开看,先回到段府。
段夫人正在屋里缝补衣物。
她坐在母亲身旁,帮忙理线,聊一会家长里短,讲话往皇上身上引。
“母亲。您说皇上是怎样的人呢?”
段夫人有些眼花,捏着针缝补,时不时用手背揉揉眼:“问这个干什么。”
她借口道:“女儿昨夜读书,见‘杀伐决断’一词。想着皇上待我们段家,恩宠优渥,一向温柔。就很好奇,皇上是否杀伐决断过。”
段夫人笑语温和:“陛下一直杀伐决断。”
她故作懵懂:“那皇上杀过人吗?”
“当然杀过。”
她往深处问:“皇上杀过很多人吗?例如血染清明之类的。”
段夫人止住手中针线,抬眼带着深究,看向自己女儿。
段红绫见母亲神色,从温和变得凝重,心想所谓“血染清明河”,并不是夸张的戏言。
母亲没有忖了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天子想成就千秋大业,大都如此。始皇诛杀嫪毐、软禁太后、流放吕不韦。李世民设下玄武门之变。杀人,要看杀的是谁。杀错了,那叫暴戾。杀对了,那叫集权。”
段红绫放下手中白棉线团:“为了权力,而大肆屠杀。这样,真的可以收获臣心吗?”
段夫人拉起女人的手,自己手皱如枯木皮,轻抚女儿手背,深觉她仍稚嫩。
“陛下处决帝姬一党,我们更加敬佩陛下。”
“为什么?”她问的理所当然。
段夫人耐心说:“皇权之争,本就是一方血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陛下为基业,为我们这些臣子浴血抗争、斩草除根。教我们如何不敬他。”
她不理解:“皇上当年争王位、杀人,是为了江山大臣?”
为江山,她信。
为大臣,她不仅不信,甚至还想笑。
段夫人却说:“在成王之前,陛下就明白皇座的分量。献祭一生,将整个江山百姓扛在肩上。”
她苦笑道:“可是,皇座之上还有无尽的权力。这足够诱人了。”
段夫人听罢严肃道:“权力越大,越要克制。越该清楚自己手握一国兴衰,乃百姓福祉。我们当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与荒诞的帝姬和软弱的先帝不同。他对皇座有敬畏之心。乱政之人,本就该诛灭九族。陛下做的没错。”
她又问:“皇上诛杀帝姬一党,与我们臣子有什么关系?”
“陛下尚是皇子时,曾失势,被先帝打入牢中。”段夫人说:“那时,你爹拼命将他从牢里救出来。你知道陛下出狱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她摇摇头。
段夫人说:“陛下第一句话说的是‘很抱歉,我辜负了你们的选择’。”
段红绫眨眨眼,缓缓道:“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段夫人唏嘘道:“皇上、太师亦或是殿下,他们一旦倒下,身后无数人将失去庇护,任人宰割。纵使他们不想争,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