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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鹤蚌 棋子,怎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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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母亲教诲,段红绫回到屋中。
坐在桌案前,她再次拆开刑部夫人给的信封,取出一张张字纸仔细审读。
“此事应追溯至先帝在世。先帝手掌朝权,不思理政,沉溺山水花鸟,欲统而不治、变革帝法,将朝权交托中书门下。”
段红绫愣住,反复默读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先帝确实不喜朝政,所以想双手放权,交给大臣。为了自己逍遥自在,打算变法改制?
她头脑一片混乱,端茶喝一口,清醒片刻,翻下一页。
“陛下尚是太子,极力劝诫,言辞激烈。先帝心意已决,命秦若甫草拟新制。朝堂之上分为两党,一为立新,一为保旧。”
立新、保旧。
段红绫琢磨这两词,一时恍然。
“大破大立?”她皱紧眉,轻咬一下唇:“不会吧。”
她抱着满腹疑惑与惊诧,翻开下一页。
“新制已拟成。变法在即。陛下当夜发动政变,接管朝政。先帝不敌,遂成太上皇。”
段红绫松一口气,心想:幸好皇上带人阻止,不然这大燕该成什么样啊。
所有朝政都交给大臣,皇上自己游山玩水。
真是个笑话。
她翻下一页。
“本以为‘改制’一事,已成过往。未成想,陛下命人审问清州知州。得知太师这几年,变革之心不死。如今,陛下手握叛党名状,欲借叛国案,斩草除根。”
到时,汴京城必血流成河。
段红绫将字纸收于信封,命人驱车前往建王府。
她坐在建王府书楼里,等了两个时辰,方等到沈京鸿从户部回来。
“大破大立的源头,已经找到了。”她迫不及待将手中信封,交到沈京鸿手里。
他一边打开信封,一边笑道:“真的?”
鸟儿至今尚未查出,她竟然先知晓。怎么可能。
沈京鸿取出信纸,展开审阅,唇边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从悠然变得专注起来。
他坐到书案前,手握字纸,反复看一遍又一遍。
“源头竟是先帝。”沈京鸿冷冷笑道:“真讽刺。”
沈京鸿喊来门外宋节,将字纸信封统统交给他:“烧干净。”
宋节抱着字纸离开。段红绫快步走到宋节身前,想要阻拦,却被他喊住。
“让开路。”
她堵在门口:“这是证据,为何要烧。”
这些东西,是她这些日子磨破脚,四处碰壁争取来的。就这么烧了,她心里不甘。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沈京鸿话语强硬。
“我怎敢不听。”
段红绫瞥一眼宋节怀中字纸,咬牙让开道,放宋节离开,转身低声问他:“您烧它有何用意?”
沈京鸿命她合上门,坐在自己身旁,耐心问:“你留下它,想证明什么?证明是父皇取得‘大破大立’的叛党名状,伪造口供,杀清州知州灭口吗?”
“我……”
段红绫垂眸细想,片刻后恍然大悟:“我犯蠢了。”
证明皇上杀人,要么真傻,要么不想活了。
“皇上做这事,为何不告诉您?”她仍有疑惑。
帮皇上做事,却被瞒着。
为何。
沈京鸿冷冷笑了一声,起身取来书架上一盒棋笼。
打开藤编笼盖,里面是晶莹透亮的白玉棋子。
他拈起一枚白子,目光淡漠:“都是棋子罢了。”
*
此时,汴京城南。
刑部马车们在林间山路,来回打转。
眼瞅着日近正午,日光毒辣,烤的一车人大汗淋漓。
“你到底记不记得路啊。”
同僚驾着马,随手抹去额头汗珠:“走错四次,翻了两座山。我们不累,这马都快累死了。”
铃仙坐在马车里,一直掀着车帘,时刻看着车外景象:“大人息怒嘛,这次路一定对。”
“再不对,我有权怀疑你妨碍公事,故意带我们兜圈子。”同僚额头汗水擦不净,顺着脸庞脖颈,淌湿衣襟,后背黄衣已然湿透。
听这话,铃仙有些心虚,张望着远处,确认道路景色与记忆相合:“起码这条路……应该是对的。”
“应该?”同僚回头瞪铃仙一眼。
铃仙低着头,身子往车里缩,声音颤道:“不能怪奴家呀。我就去过一回,两年过去,哪记得清。大人若生气,就把奴家抓起来。反正刑部比外面安全。”
“你以为我不敢抓你?”同僚声音很大,传到后面马车里,惹得其他官员泛起嘀咕。
“前面领头马车怎么吵起来了。”
“谁知道啊,这兜兜转转两时辰。还没找到私宅呢。这女的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秦太师派来愚弄我们的吧?
官员偷看了眼一旁的秦川,吞下想说的话。
怀疑与燥热充斥整辆马车。秦川扯一扯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命各个马车停在阴凉处,分发水和干粮,稍作歇息。
蝉鸣、夏风、青桐叶。
秦川站在山间小路边,眺望北方。远处即是偌大汴京城,矗立数座高楼白塔。
他从车里取来城南山川图,走到铃仙身前:“你从私宅出来时,能看见汴京城吗?”
铃仙咽下烧饼:“当然看不见。那宅子在半山腰林子里。”
秦川继续问:“去那里大约走了几个时辰。”
“坐马车,用了半个时辰。”
“好。”秦川空手在山川图上比划着,接着问她私宅周围的树木是何品种、位于山阴还是山阳等。
最后,他将所有线索汇合,指向西边一座山:“在那里。”
同僚顺着他所指,望过去:“我们不是刚去过那吗?”
秦川说:“我们方才只去山阴,未去山阳。若她所言无误,私宅应在那。”
一刻后,众人调转马头,前往秦川所指地方,竟真找到铃仙口中宅邸。
梧桐掩映,阳光斑驳。
白墙绿瓦黑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
秦川喊来锁匠,仔细检查铜锁。
“确是我造的锁。”锁匠从铜锁底部,发现自己烙的匠印。
秦川拿着挖出的钥匙,插入锁眼中。锁眼生锈,他费半天劲才打开门锁。
确认此处是张平宅邸。同僚瞅着铃仙:“幸好听大人的话。要是跟着你走,天黑也到不了。”
铃仙眨巴眨巴眼,甚是委屈:“奴家头脑愚笨,哪有秦大人聪明。大人您放过奴家吧。”
听同僚和铃仙又开始争辩,秦川赶紧打住,留同僚、铃仙和锁匠在宅子外看着车马,自己带着其余人进入宅中。
私宅不大,统共六间屋。摆设简单,从梁上搜到地窖,仅过一个时辰,果真有所收获。
与太师府往来的书信、账簿,皆藏于书房木箱中,被官员强行拆锁取出。
秦川顾不上桌椅厚厚的灰尘,直接坐在书房里,仔细查阅新得的物证。
信上写明秦太师,贿赂张平偷运军粮的经过。账簿上列明张平收受贿赂的明细。
苍天不负有心人,有了这些物证,这叛国案终于可以了结。
秦川长舒一口气,将所有物证井然有序放入黄麻背囊,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叛国案了结,自己的父亲难逃一死。
纵使其作恶多端,他仍能从万恶中挑出一点好。那是他父亲,生他养他,给他饱饭吃,供他上书房。
秦川脑海浮现出儿时,与父亲住在城郊别苑的画面。
跟张平的私宅差不多,院落小、几间房,院中种着梧桐,门前筑着燕子窝。父亲教他读四书五经,告诉他何谓君子。怕他寂寞,送给他一条乖巧的小黄狗。只是后来,小黄狗夜里鸣吠,扰得那女人无法安胎。父亲便将小狗扔进远处河里。
秦川叹息一声,扣好背囊牛角扣。其他人再没搜到有用的物证。
众人收工时,正好是黄昏。
天边斜阳照,将梧桐林染成璀璨金色。
秦川带人将张平宅院贴满封条,只听门外同僚急喊。
“大人!不好了!”
他背着背囊,快步赶到门口,见拉车马儿轰然倒下。三辆马车,倒下两匹马,还剩一匹直直站着。
“怎么回事。”秦川蹲下身,观察马儿体表,未发现明显伤口。
同僚指着铃仙,厉声说:“这个女人给马喂水。不到一刻,这马儿都倒了。”
铃仙赶紧将手里水瓢扔出去。半瓢水跟着洒到地上。
“奴家见它们不精神,以为它们渴了,就都喂些水。哪知道变成这样。”
还没等秦川思索,宅子里又传来噩耗。
“大人,宅子后面失火了!”
秦川心里一惊,回头看,晚霞之下是直上的黑烟和烈烈火光。
他赶去后院,发现烧着的不是宅子,而是宅子后的树林。火烧木头的灰烬味刺入鼻中,呛的秦川不停咳嗽。
“赶紧救火!附近皆是山林,若烧着了,不仅危害城郊百姓,还会殃及汴京。快!”
火势发现的早,当下较小。
可是,这里只有一口井,附近也没河流。众人从张平宅子找来铜盆铁锅,打水赶到宅子后灭火,仍不能控制火情。
眼见火势越涨越大,同僚将铃仙和锁匠拉上马车,将马鞭塞到秦川手里。
“这匹马还能跑。您带着百姓先回城里。这火势太大,咱只能控制一时,必须喊城里人帮忙。”
秦川将马鞭塞回同僚手里:“我是上官,必须留下来。你带着他们先走。”
同僚直接将秦川推上马车:“太师就算再狠,也不会杀您。大人您一定要守好这些物证。”
说罢,同僚将马鞭扔给他,狠拍一下马儿,大喝一声“驾”。
马车奔离灼热烈火。秦川咬着牙,驾着马车赶回汴京城。
他顾不得城里规矩,紧挥马鞭在路上疾驰:“让开!都让开!”
街上百姓纷纷躲避,以为哪个疯子驾车横冲直撞。
铃仙抓着车窗沿,被一路急速颠簸,吓得不停尖叫。
马车直接奔到开封府门前。
秦川背着背囊,直接亮出刑部侍郎的身份,大喊着“城南后山失火”,直接冲进府衙。
开封府尹听闻城后失火,命侍卫官员们火速准备用具,赶去救火。
“大公子一路奔波,先去衙后坐会儿,喝口茶水。”
秦川摇摇手,上气不接下气:“城西南后山山阳处失火。我的同僚们还在那里,赶、赶紧救人。”
开封府尹并不慌张,慢条斯理道:“本官已经命人带家伙过去。大公子您先歇着。等人集结好,本官定带大公子去救火。您先去衙后喝口水。”
见秦川不肯动,开封府尹直接将秦川推进后衙。
“推什么?!”秦川喘不过气,被人推着,身子更不舒服,直接向府尹厉声道:“事态危急,哪有工夫喝水!”
开封府尹没说话,关上后衙大门,指了指秦川身后。
秦川顺着府尹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