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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恐惧 你这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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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鸿眉头上扬,似笑非笑:“太师,诬蔑皇族乃大不敬。”
“臣明白。”秦若甫从容道:“若无证据,臣不会妄加评断。”
说罢,秦若甫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
沈京鸿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金国完颜宗义寄予沈烨的回信。
“这信从哪来的。”沈京鸿眉头渐渐皱起。
秦若甫不急不缓:“臣带人搜查城郊十五处驿馆。知殿下查案艰辛,尽些绵薄之力。”
沈京鸿盯着信函良久。凉意从他心底蔓延而上。
信纸是北疆金军常用的黄麻纸。信中字迹,与他拦截金兵军报时,所见的完颜宗义字迹十分相像。
信看久了,沈京鸿头脑开始混沌。他持信道:“这封信是金国有意诬陷四皇兄,包庇叛国主谋的把戏。计谋拙劣,不值一信。”
秦若甫道:“您为何坚信四皇子非叛国主谋。”
他冷眼看着紫衣太师:“非我故意袒护四皇兄。如今人证都指向一人。究竟谁是叛国主谋,太师身居高处,当真不知?”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秦若甫整理衣袖褶皱:“百姓说我挟令天子。这种胡话,殿下您也能信吗?”
所有人证都指向太师府。
想不信,太难了。
他沉默了。听秦太师缓缓道:“六殿下,您与四皇子从小缠斗。今日护他,莫非是陛下的旨意?”
沈京鸿没有开口。秦若甫却如了然一般:“陛下不知叛国案实情,就命您照护他。有失偏颇。”
“你在质疑父皇?”他双眸锐利。
秦若甫却沉稳安坐:“臣为殿下您不甘,无僭越之意。四皇子犯下诸多大错,也只是被卸职收财禁足三月。您效命陛下,功绩无数。请求追封贵妃娘娘,却被逐到北疆。请求赐婚,陛下当即调离段家父子。”
他心上坚壁,裂开一条缝隙。这些话如同毒瘴,钻进坚壁内,侵蚀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沈京鸿唇角微微颤动,面上镇静道:“本王与父皇之间,无需你置喙。”
秦若甫端起茶盏,敬向他:“殿下您与臣一样,都是一把刀。臣心领神会,自然不必多言。”
“放肆!”
匕首刺入茶案,裂开一道深壑。案上瓷盏被震得嗡嗡相撞。
秦若甫安之若素,挽袖拔出匕首,递还给他:“为陛下落得满手血污、一身天谴。您入夜遭厉鬼夺命,陛下却高枕无忧。唯臣,深知其中滋味。”
这把鸿纹匕首是父皇的赠礼。“鸟儿”与御史台也是。
沈京鸿垂眸瞅一眼匕首,伸手触及刀柄,指尖颤了一下。他迅速将匕首收回腿侧,按住不安的内心。
见他面色渐渐平静,秦若甫自抿一口茶:“天下人皆以为臣罪孽缠身。出了叛国一事,不加思量,妄言说是臣的手笔。”
沈京鸿微嘲道:“莫非,太师觉得天下人都错怪了你?”
秦若甫道:“无需愚民理解,但求殿下三思。臣乃大燕太师,何故助金国蛮夷。”
大燕强盛,国威显赫。身为一人之下的丞相,手握强权美玉,为何以身犯险,叛向北地蛮荒。
“大破大立”一词,再次浮现在沈京鸿的脑海。他也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何意义。可现在问出口,不可能会得到答案。
沈京鸿双手抱臂,挑起眉梢:“本王也想知,太师揣着怎样的心思。”
屋外再次落下朦胧细雨。雨声细微,仿佛上天降的不是雨,而是一场无声迷雾。
秦若甫眼眸宁静无波,沉缓道:“看来,殿下已将臣定为主谋。臣百口莫辩。但是,若臣陨灭,殿下您以后该当如何。”
他怎不知。
这半生都是天子铲除异己、集权制衡的棋子。
该如何。
此子无用,当可弃之。这是父皇弈棋时,常说的一句话。
寒凉渗透玄色绸缎,他稍正衣襟,容色未变,定定凝视对面之人。
“皇族人的命运,岂容你估量。”
秦若甫迎着他的目光:“我等燕雀,安能窥视鸿鹄之命。但是,‘飞鸟尽,良弓藏’亦非虚言。殿下您想超越宿命,万不可受制于人。否则,您就算舍命效力,最终仍求而不得。”
深渊梦魇在他耳畔低语。沈京鸿不停回想着红绫的笑靥与话语,拼命抓住那一丝光芒,与自己的心魔顽抗。
“陛下为何保沈烨,不知他是否叛国,也要保他。因陛下早已在心里钦定,让沈烨做王储。陛下久而不立太子,左右不过想吊着你,利用你除掉臣,为沈烨铺平道路。”
秦若甫越说双眸越亮:“殿下您以前温和纯善。臣何尝不是。臣曾听命先帝,遭下万千罪孽。先帝临终前一日,赞誉臣为肱骨,死后却下诏要杀了臣。上位者根本不会怜悯你。他们会取尽你最后一分价值,趁你满身泥泞,将你踹入地狱。到时,那人双手干净,博得除恶美名。而我等,来生沦为犬彘。”
王座之上,谈何真心。
王座之下,谈何公平。
秦若甫难得微笑,笑声诡异,就连俊美的容颜也渐渐扭曲。
“你这些话,几近谋逆犯上。”沈京鸿微咪双眼。
秦若甫轻拂衣袖:“殿下的野望,亦带有‘犯上’二字,不是么?”
沈京鸿一时默然。听到秦若甫疯狂之言,他本能一走了之,甚至能趁机控告太师污蔑皇族。
可他没有离开,静静坐着,听着秦若甫轻描淡写,道出他经年之痛。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大的伤口,会被自己最恨的人,揭的鲜血淋漓。
他也未想过。秦若甫会在他面前,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许是皇上白日一怒,秦若甫心生畏惧。或者见局势不利,秦若甫有意拉拢。
对面的秦若甫,此时已化为恐惧本身。
沈京鸿冷冷凝视着,心不争气地颤抖一下。
身边人都以为沈京鸿,在汴京翻云覆雨。只有他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渺小。
他耗尽心血,想去争那个位置,结果若是一场镜花水月。那他,这一生,与笑话有何分别。皇上若真想将他,当作沈烨的磨刀石。他该如何自处。
此时,秦若甫眺一眼他手中信函:“不如与臣携手,查出叛国主谋。想要摆脱棋子宿命,就必须违抗天意,而非任人宰割。”
沈京鸿漠然看一眼密信,收入衣中,一言不发。
*
离开太师府时,雨势渐大。
他一出门,便看见段红绫撑着伞,站在马车前等他。
两人相视一瞬,她眼眸生辉,快步走到他身边,为他遮雨。
“你等了多久?”沈京鸿扶她登上马车。
她一直举着伞:“不久。刚与刑部夫人一起挑白琉璃,路过太师府,见到殿下马车,便在这等了一会儿。”
马车送她回段府。
沈京鸿闭目倚坐,隔着车帘静听密麻雨声。一股温暖贴上他的臂膀,他想也不用想,知红绫又揽住他了。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她抱着他的胳膊。
他缓缓道:“不需要。”现在只想安静会儿。
马车到了段府。
段红绫问他接下来去哪。他说:“去御史台安排公事。”
两人嘘寒问暖几句,就此道别。
她望着马车消失在雨雾之中,才肯跨入府门,回到闺房。
父亲兄长前往北疆征战,偌大府邸,只有她和母亲,还有一群家仆。
母亲在房中,手握她赠的念珠,对着佛祖像喃喃祈祷,祈求父子平安归来。
她以前不信神明。
可如今,叛国案险恶回环。沈京鸿不让她插手。她一介女子,该怎么做才好。无力感爬上她眉间,拧成几道愁。
段红绫将今日挑选的白琉璃铺在桌上,让翠微取来细刻刀。点上一烛灯,坐在桌案前,将他的名字一点点刻在琉璃上。
“愿上苍保佑殿下顺意,父亲兄长平安。”她一边刻字,一边喃喃念诵。
一不留神分了心,刻刀刀尖划破手指。
尖锐的疼痛,令她回过神。她见指尖外渗血珠,随意用纱布缠几圈止血,继续镌刻。
“愿上苍保佑。”她反复祈祷,越祈祷越无力。
若她知道做什么,能帮沈京鸿结案。她早就动身,还用得着在这问天告地。
段红绫轻叹一声,心烦意乱,直接放下琉璃与刻刀,整理思绪。
“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她将自己已知的案情,汇集在一起。
她,一介秀女。
不得随意进出户部、刑部、御史台,连叛国案进展也无权过问。
她还能见谁,还能做什么。
段红绫在现实找不到出路,开始追忆前世。希望从前尘记忆中,追找点滴线索。
她坐到榻上,沉下心,主动触碰满是伤痕的前世回忆。
山河破灭,生灵涂炭。血光与哀嚎涌入她的脑海,段红绫忍不住颤抖。回忆到父亲被赐死时,她连忙从回忆抽身,大口喘气,缓解令人窒息的伤痛。
“小姐,您为何哭了。”翠微担心地看向她,递来一条绢帕。
哭了?
段红绫微微一愣,指尖轻触眼角,温热而湿润。
“无碍。我只是想起话本子里的悲情桥段,有些伤感罢了。”她草草回应,来不及抹泪,继续投身回忆之中。
“叛国主谋。”她低声念着,在回忆中,寻找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
回忆如荆棘,刺她满身伤痕,可她不敢停下。
为了更准确地找到线索,段红绫低声复述回忆里的对话。
“太师害死我的父亲。你我仇深似海,还有何话好说。”
——“金国指名要杀段将军。这是促成和议的唯一选择。”
“签割地和议,与叛国有何分别。”
——“我也不想如此。我劝过家父多回。可我劝不住啊。”
段红绫猛然醒神,似是寻到破案关键,缓缓松一口气。她抬头想喝口水,发现翠微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小、小姐,您没事吧?”翠微小心翼翼探视她。
她解释道:“无碍。我方才在念话本子的戏词。你别见怪。”
*
三日后,汴京依旧下着小雨。
段红绫带些甜食,来到帝姬府前。
侍卫将她揽下,说里面有重要人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正好有几位与她交好的御史台官员,从里面出来。她趁机上前搭话,说自己被沈京鸿派来,与秦窈交涉。
“真是殿下的命令吗?”御史台官员面露难色。
她微微笑道:“我与秦小姐交情不浅。帮着各位大人劝她,说不定有奇效。再说了,我哪敢假传殿下的命令。”
官员忖度片刻,让她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