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扯谎 有些人,有 ...
-
东街夜市,华灯初上。
沈京鸿下轿,带着段红绫在街上挑选小食,跟寻常百姓一般,不顾旁人眼光。
“想买什么,随便挑。”
沈京鸿本打算包下整条东街,回头一想,东街已经被沈无双盘下,还是不打扰他做买卖。
来往过客嬉笑声声。红绸灯火照着佳人,楼上揽客。街边卖的甜水杏糕糖串儿,邂逅夏风,将整条街熏得蜜意浓情。
她望着街两边,小食铺子延伸至东街尽头。
各种样式,任君品尝。一整条小食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是她少女时的梦想。
但沈京鸿在她身边。他是皇子。在他面前胡吃海喝,有失体统。
段红绫恭谦道:“殿下,您想吃什么。红绫陪您。”
沈京鸿却说:“我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吃。挑你自己想吃的,不必在意我。”
她在他面前放不开手脚,先点了两杯杏仁茶。
一杯十文,两杯十五文。第二件只需花一半铜钱,是沈无双新定的商街规矩。
听闻建王爷光临,茶铺很快被一群姑娘挤满,时不时偷偷瞟向小王爷。
段红绫捧着茶碗,尽量保持优雅吃相,微微俯身,小酌一口。
杏仁香浓,一股奶味般的清甜,顺着唇舌,滑入心里。
她用绢帕擦擦嘴,抬眼瞥见沈京鸿,手背轻托下巴,眉眼微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不知这茶,是否合您口味。”她抿了抿嘴,被他看着吃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他端起碗尝一口:“不错。你挺有眼光的。”
“红绫最有眼光的时候,选择了殿下您。”她说些讨巧的话,希望让他高兴。
沈京鸿勾唇一笑,指尖轻敲木桌:“这茶功效还行,喝一口,嘴巴都变甜了。”
段红绫捧着碗,小口喝着,感受到身旁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直到与沈京鸿离开茶铺,这种感觉仍未消散。
街上姑娘,一半正暗怀情愫望着沈京鸿,另一半正恶狠狠盯着她。
段红绫并不在意,与他行街吃小食,时不时说几句甜话。要不是礼俗规矩在,她倒想在街上搂住他,让姑娘们的视线再凶残些。
“还想吃些什么?”
沈京鸿道:“我见你好几次,盯着烤羊肉的摊子。想去吃么?”
段红绫轻嗅孜然羊肉的香味,吞咽一口,摇摇头:“那是穿成串儿的,吃起来不方便。”
“喜欢就吃,有什么不方便的。”沈京鸿让宋节买了两大串,递给她一串。
段红绫持着羊肉串,小心翼翼啃食,生怕孜然酱汁沾到嘴角。
沈京鸿吃的倒是快,轻咬着羊肉缓缓扯离竹签,将羊肉含在嘴里,仔细咀嚼。吃完后,命宋节收走竹签,取来绢帕擦拭嘴角,望向她,蓦然一笑。
“看我做什么。”
沈京鸿命宋节取来新帕子,手持绢帕,微微俯身,擦去她嘴角酱汁,低声道:“沾到脸上了。”
她低着头,赧然道:“我的吃相不如殿下,见笑了。”
他却说:“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请你吃东西,为了让你愉悦,不是见你如何优雅进食的。若连用膳进食,都不得轻松安稳。这一生,会很苦闷。”
她稍微放开些,赶紧将肉串啃干净,擦擦嘴道:“我跟着殿下您,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不能给您丢了面子。”
他轻笑一声:“我家娘子倒会给我挣面子了。”
沈京鸿牵起她的手,命宋节买两块薄荷凉糕,亲手往她嘴里塞一块。
“殿下,我们还在街上。一群人看着。”她含着凉糕,被他牵着,心跳的厉害。
他却悠闲自在:“若你不喜欢,我就放手。至于别人如何想,我懒的顾及。”
见她没拒绝,沈京鸿挽着手,与她十指相交,陪她一路吃了不少甜食。
最终,他实在看不下她过于拘束,带她登上酒楼,点了些茶水糕点,于高处俯瞰汴京夜景。
上有清绝明月,下有红尘华灯。
沈京鸿凭风倚栏,玄衣清扬,渐融于寂寂夜色。他生了一张风流俊俏的脸,本应有清亮的眼眸,偏偏被权势染成化不开的乌墨。
两人单独在雅间中,少了其他人围观。她轻松不少。
段红绫陪在他身边,共眺远处城外明月千山。
“感谢殿下您,今夜陪我吃街边东西。”
他悠悠道:“山珍海味吃着不开心,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跟你在一起,更自在些。”
“殿下您倒是个追求欢愉的人。”
月光洒在他脸庞、肩头,沈京鸿侧眼瞥向她,笑容并不惬意。
“我若真求欢愉,此时应带你,寻一处桃花源,从此不问世事。”
争权夺势的小王爷,竟有一颗避世之心。
段红绫道:“争夺太子之位,非殿下所愿吗?”
沈京鸿侧头看着她,眸色混沌。十几年权海浮沉,若非刻意提起,他也记不得当年所愿。
望着他难以言说,段红绫拥入他怀中,希望自己能入武林话本一样,将一身勇气、欢喜都传给他。
沈京鸿轻轻抱住她,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髻上。
越抱越紧,直到她的温度,温暖他的胸膛。
“殿下您今日接管户部,可还好?”她鼓起勇气,问他公事:“若有不愉快、烦闷之事,只管诉与我。我就算帮不到殿下,能为您舒缓心绪,也是好的。”
段红绫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他颇有精神道:“我处理惯朝中事。此次叛国案,与以前查抄某位官员,没有太大差别。都是证明一些人该被废掉,只是这次的人,多一些。”
“所以,别担心。”
他低喃一句:“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等我,给你们府上下聘礼。比起朝中琐事,你可以想想,我们大婚时穿什么喜服、摆什么宴、赠什么喜糖。”
听着他话语如春水温软,在她耳畔,如一圈圈涟漪化开。
段红绫被他拥住,沉浸在檀香中,望着远处万家灯火:“只要人是殿下您。其他什么都好。”
今夜与他同游后,段红绫很少再见到他。
户部出事。礼部张罗举办科举。刑部与御史台共同查案。
沈京鸿为了叛国案,四处打转,每日疲于奔走核账,直到半夜,才回府里。
段红绫与其他夫人同游,勉强打听到。户部此时缺人,且逢年中,近日又准备抄嫡府与宁王府。诸事压身,忙得不可开交。
户部夫人道:“段小姐别担心,等他们忙过这阵儿,就好了。我家官人这几日,也不着家。我只能在午时,进户部送食盒,才能见他一面。”
她眼神一亮:“正午送午膳,就可以进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段红绫赶紧托工匠,制一个三层红漆描金食盒,炒两道小菜,备好白米和羹汤,乘着马车顶着烈日,正午跑去户部。
户部侍卫认得她,好心提醒:“六殿下近日午时,不在户部。”
她不敢错过,连着去了三日,终于等到沈京鸿带着宋节,从户部里面出来。
沈京鸿打量到她手中食盒,顿时明白她的来意:“外面热,进来吧。”
听王爷发话,宋节从她手中接过食盒,低声在他身旁道:“王爷,半个时辰后,您要与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共谈案件。”
沈京鸿领她,走在户部廊中:“告诉他们,我有些事,晚些去。”
户部官员抱着文书折子,来往奔走。有些人一边就着馒头酱菜,草草进食后,立即投入公事当中,片刻不肯耽误。
沈京鸿单独有一间屋子,以供理事。
一打开屋子,满桌书卷折子映入眼帘。将文书搬到地上,勉强腾出用膳的地方。
宋节放好食盒、摆好盘,见段红绫在这侍奉王爷,自己便先离开去御史台。
“天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他见她在外面等的满头大汗,不禁叹气:“我听门外侍卫说,你这两日提着食盒找我。入伏日头正烈,你中暑该怎么办。”
她给他盛一碗绿豆汤:“我想殿下,就来了。”
前几日,听沈京鸿提起叛国案,口气跟掸掸指尖灰一样简单。
如今看来,都是逞强。光是维持户部运作,就令人殚精竭虑。更何况其他官部,需要沈京鸿指点,分身乏术。
半月不见沈京鸿,他眼下浮出两片阴影。
他心疼自己头顶烈日,自己何曾不心疼他。
段红绫力不从心,身为女子,能力有限。
按照大燕官规,她服侍完他,就要收拾食盒,从这里离开,半刻也不能多待。更别提帮他处理文书,根本不可能。
沈京鸿微微俯身,细嚼慢咽,品味菜肴,心里一半甜一半苦:“今日,汴京热死不少人。你不必来。若想我,就让翠微送信来。我会空出闲暇,去找你。”
她摇摇头,展开从府里带来的折扇,站在他身旁缓缓扇风:“我见殿下一面,就够了。叛国案在前,殿下不必为我,推延公事。”
今日见户部有多忙,才知半月前,东街同游,是沈京鸿百忙抽得一夜闲。
她扫视他的书案,瞥见一本摊开的黄皮账簿,被镇纸压在桌角。段红绫一手摇扇,另一只手伸去,翻一下封皮纲录,正是她前世,帮沈烨核对的那本账簿。
“殿下,这本黄皮账簿,是户部的年账吗?”她问。
沈京鸿道:“是。虽说只有这一本,但是纸大字小,起码要看半月。”
她问:“只有这一本,没有其他封皮的账簿吗?”
例如紫皮账簿,她前世偷偷翻过,里面除了数额有差,落印署名等地方都一样。
如今,黄皮账簿是户部台账,紫皮账簿多半也是。
“没有。”
他喝一口绿豆汤,平淡问:“怎么了?”
段红绫微微一愣,颦眉道:“我听别人说,户部还有一本紫皮账簿。印戳、署名、订缝与这黄皮账簿一模一样。”
沈京鸿笑道:“你听谁说的。”
他清楚,汴京官圈什么事都传,不论真假。若没有一定鉴别眼光,很容易信一些假消息。
段红绫见沈京鸿并不在意,一本正经扯谎道:“我之前请秦窈吃甜汤。她说,她在嫡府见过黄皮和紫皮的户部账簿。如今黄皮在这,紫皮的却不知所踪。”
沈京鸿用完午膳,擦擦嘴:“还记得之前‘木匣传闻’么。秦窈说的话,很可能是陷阱,不要当真。”
她见他根本不信,冷静道:“我只是担心,户部可能有两个账本。”
一本表,一本里。
一本假,一本真。
沈京鸿看向她,脸上悠闲笑意渐渐散去,变得严肃。
她的担忧,有些道理。户部有两本账簿,一本存真,另一本应付皇上。政场常用手段,不足为奇。
沈京鸿凝视着她,仔细琢磨她方才说过的话。
秦窈在沈烨府中,见过黄皮与紫皮的户部账簿。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脑海重复刚才景象,沉默半刻,终于找到问题所在。
段红绫说这话时,蹙着眉眸光躲闪,跟她平日说违心话时,没有差别。
她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