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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心 交情通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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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破大立,这词不常见。
沈无双思忖一会儿,道:“我激励手下人时,倒是说过。我做西域生意,往来两国。行商策略,决不能遵守燕北旧商规矩。大破大立、除旧革新,才有出路。”
沈京鸿若有所思。
沈无双不解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亲自给沈无双斟酒:“若这‘大破大立’一词,用于官场上,会怎样?”
沈无双展开折扇,轻摇扇扇脸上酒气:“变法。颁布新发,废除旧法。更改官制、兵制乃至国策。”
沈京鸿又问:“若是用于王位上,会怎样?”
这还不简单。
要么改宗法继承制,要么废除旧权、建立新权,这不就是——造反。
沈无双想到这,讶异看向沈京鸿。
段红绫似乎也听懂了,将堂内侍人都清出去,赶紧将门窗都关上,免得被人听见。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京鸿笑的轻松,持杯摇晃杯中酒:“莫非,以为我想造反?”
造反一词,被他亲口说出,那还得了。
“京鸿,你小子别犯浑。”
沈无双极其严肃,抬扇指着他:“千万别学父皇,发兵政变。”
当朝皇上沈怀风,也不是嫡子。太子之位、监国之权,乃至先皇提前让位,都是政变夺来的。大燕朝廷,被沈怀风屠了三分。汴京城被血洗三次。
“父皇那时,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沈无双道:“先帝性子软、意不在权,加上帝姬乱政,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可父皇不一样,别说是我们俩,就算加上太师府,也不可能斗过父皇。”
沈京鸿低声笑道:“你倒是真怕父皇。”
“说的跟你不怕一样。”
沈无双说:“父皇只是被朝政缚住手脚。他若真想杀。你建王府,我宁王府,顷刻灰飞烟灭。你敢发兵,父皇就能让你当天出殡。”
沈京鸿饮酒入喉:“皇兄且安心。我手中的刀,都是父皇赐的,怎敢做大逆不道之事。”
劝慰一个时辰,沈无双才定下神。
晚膳散后,沈无双准备回府,仍忍不住道:“你可千万别犯险。”
“当然不会。”沈京鸿目送沈无双乘马车离开。
宴散酒意尽。
段红绫安排侍人收拾大堂,见月色已晚,便去书楼与沈京鸿道别。
建王回府,她尚未过门。与男子同住,必惹非议。
沈京鸿却让她多待一会儿,问她:“你刚才也觉得,‘大破大立’有造反之意?”
她屏退书楼侍人,亲自为他斟一杯醒酒茶,细声细语:“殿下,红绫已听闻文德殿上的事。皇上未追封贵妃娘娘,属实遗憾。但是,还请殿下您相信。就算您未做嫡子,亦能荣登宝鼎。我与御史台、吏部的大人们,都会辅佐您。还请您切勿寻思造反一事,半点沾不得。”
“你也觉得,我是会造反的人?”沈京鸿笑了,喝口醒酒茶。
前世,沈京鸿带兵逼宫废沈烨。这事,她一直记得。
“不敢。红绫只是担心殿下。”她膝行几下。
他翘着腿坐在书案前,一手托下巴:“你总是担心我。”
段红绫敛眉道:“汴京朝局凶险,踏错半步,粉身碎骨。红绫怎不担心您。且不论边陲百姓,光是汴京,三分朝廷官员,都指望殿下您。”
所有人,都将未来系在他的身上。怎能准他行差踏错。
沈京鸿长呼一口气,沉缓道:“我明白。造反这事,我断不会做。‘大破大立’一词,也是我审晋州知州时,审出来的。”
他将自己审知州的事,告诉段红绫。被打的事,他不愿说,怕她担心。
叛国的知州,不希望沈京鸿成王,并说出类似造反的词。
叛国与造反。
段红绫思忖片刻,抬眸道:“殿下觉得,他们通敌叛国,是为了造反?”
沈京鸿颇为满意,点一下头。
叛国已有证据。造反一事,只有预兆。他们造什么反,怎么造反。沈京鸿一概不知。
“避免打草惊蛇。”沈京鸿沉吟道:“我会让密探,先行调查,弄清这词的含义。”
段红绫斟酌一会儿,应道:“殿下,叛国与造反,或许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若能借着叛国案,擒获造反的主谋。可将反叛之乱,扼杀于萌芽。”
防患于未然。
沈京鸿眸中映着光彩,嘴角噙着笑意:“若能擒住主谋,反叛不攻自破。看来,本王查叛国案,需全力以赴。”
若能借叛国案,顺势除掉造反一派,护汴京安然,是最理想的情形。
如果不成,汴京遭遇劫难。沈京鸿不介意自己,如父皇少年时,引兵政变、护驾夺权。
想到这,沈京鸿苦笑几声。
自己手下一帮文臣,半个兵都没有。他只能仰仗父皇,施舍他几分慈悲,半点由不得自己。
沈京鸿现在才明白,父皇为何重视西府。
大燕西府枢密院,主掌军政,涉及边防与禁军。西府守护江山,镇压叛乱,是君王的刀与盾。
想坐镇天下,人心与武力,缺一不可。
如今,大燕所有武力,都掌握在皇上手中。
谁敢跟他夺权,除非金军打到汴京,将父皇掳走。西府群龙无首,在沈烨和沈京鸿之间,多半会选择后者。到时候,人心与武力,他都有了。借着国乱,顺势成王……
不对,这样不对。
沈京鸿回过神,皱紧眉,低声骂道:“真是混账,我在想什么。”
她站在一旁,不明白沈京鸿,怎么突然骂自己:“殿下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吗?”
沈京鸿抬头看向她,没有回应。
靛衣少女的脸庞,白如冰雕玉塑,被琉璃烛笼出莹莹光华。她望着他,眼眸干净而忠诚,又蕴着不可言说的执著。
如她所言,他身后有御史台和吏部。
大家选择他、支持他多年。他一旦失足,牵连众人,汴京势必血流成河。
错不得,一步也错不得。
“殿下,您怎么了?”她生出一丝担忧:“莫非身体不舒服?”
“无碍。”他起身低着头,惭愧道:“我刚回来,净跟你说些沉重的事。”
说罢,沈京鸿牵起她,拉着她回房里,放她安放在镜台前,命侍人将一个包裹抱到台上。
“我这次去北疆,带了些小玩意儿。”他拆开布包裹,一样一样取出。
“这是我在白马寺,给你求的一串银铃镯。”他将银铃镯戴在她手腕上,虔诚道:“愿佛祖保佑红绫,事事顺遂常展眉。”
银环穿着三个银铃铛,叮叮作响,声音清脆。
“谢殿下心意。”她展眉一笑,问道:“殿下您信佛?”
“我自己不信。”沈京鸿望着她腕上银铃:“但你……”他顿了顿,道:“我倒真希望,世间能有神明。在我不在的时候,代我护佑你,直到我归来。祝福予你,永远不嫌多。”
说罢,他恍然想起一件事,喊宋节过来。
“我不在汴京时,哪些人折辱红绫、戳她脊梁。你都记着吧?”沈京鸿问。
“王爷在信里吩咐。属下必会照办。您稍等。”宋节暂退不到半刻,取来一本折子,一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请王爷过目。”
她瞟了一眼。
宣和六年八月十一,户部尚书小妾,传段红绫偷养汉子。
八月十二,三合楼老板,当众调侃段红绫与官员厮混,话语下流。
整本折子展开,有十几步长。洋洋洒洒,全是某年某月某日,谁侮辱段红绫。
这分明是记仇录。
沈京鸿看了几眼,沉眸阴寒:“宋节,照着府里的规矩,处理他们。”他正要把折子递回给宋节,却被她伸手取走。
“殿下。我游走人情,被人说几句,并不在意。”段红绫将折子背在身后,笑着劝道:“假如您为此事大动干戈,被人抓住话柄,在皇上面前说您气量小。红绫才会气愤呢。”
沈京鸿道:“他们若说我,我不会在意。但是,他们敢拿你贞洁操守取乐。绝不容忍。”
她却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初回汴京,重整羽翼,正需要人心。若跟太师府一般,下文字狱,搞的百姓人人自危。他们怎敢亲近您。”
他需要受人敬畏,而不是令人生畏。
段红绫将折子悬在灯台上,引燃烛火,丢于铜盆中。
往年恩仇,皆成灰烬。
“殿下。”
她走到他身前,主动牵起他的手:“红绫在外,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说我,被我听见,我当时就说回去,绝不忍气吞声。但是,比起睚眦必报,我更希望殿下您,扶摇九霄。”
沈京鸿见折子被她烧了,叹口气:“看在红绫心善,姑且饶了他们。若他们还敢说你什么,被我知道,我可不手软。”
“是——”
她笑道:“殿下果真宽宏大量。我上辈子积德,遇上您这般神仙人,时常惦念我。”
段红绫松开手,回到镜台前,拾起布包里的一盒胭脂,侧头问道:“这也是送给我的吗?”
看着她如花笑靥,他怒气皆散,走到她身边,眉目渐渐温和:“听闻太原府姑娘,常卖这款胭脂。我也给你买了一盒。别人有的,你也该有。”
“还有这个。”他取出包中一枚红玉牡丹花簪:“在真定府体察民情时,路过首饰铺子,进去转了转,一眼相中它。”
“还有这对东珠珰、菱花镜、玉髓扇坠……”沈京鸿挨个细数。满包赠礼,都是他天南海北带回的心意。
面对他一腔爱意,她脸上笑着,心里却踌躇。
他终有一日,会成为至高无上的帝王。
愿得一心,白首不离。在帝王家,近乎于虚妄的幻想。
段红绫垂下眉梢,细声道:“殿下待我如此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沈京鸿将牡丹花簪,缓缓推入她发髻中:“都是些小玩意儿,买来只愿让你高兴些。又不是让你取悦、报答我。”
红玉牡丹于她髻上,炫然绽放。
他温热的手指,轻抚她的鬓发,缓缓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1]”
夏风拂过珠帘,琉璃击响。
沈京鸿沉声如玉:“上次,我在信尾问你,你还没有答复。郑重的事,的确应该亲口问。”
烛光折映珠帘琳琅,玄衣公子恰似玉人,轮廓流畅美丽如天神雕琢,映入她的眼眸。
游刃于政场的少年郎,此时深吸一口气,全无余裕。
段红绫望着他,仿佛有星辰落入眼中。她有预感,今夜这一幕,值得她一生铭记。
此时,沈京鸿牵起她双手,俯身诚恳相望,眼中手里,仿佛是整个世界。
他定了定心神,鼓起披靡勇气,谦谦问她。
“红绫,嫁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