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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补过 朕恨不得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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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下去,百官瞪大双眼。在朝十余载,头一回见皇上当殿动手,打的还是嫡子沈烨。
沈烨低下头,低微跪着,任由左脸愈红愈肿,微微瞥眼见秦太师也跪着。他心里迷茫。
西府吃空饷,为什么会怪到自己头上。沈京鸿与沈无双,挑他们俩哪一个出来领罪,都可以。为什么父皇偏要怪他。
他不明白,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户部。”皇上冷漠地看着他:“禁足三月,九成家产充入国库,罢免你在太学院、开封府与禁军官职。待叛国一事查清,朕再着手处置你。”
等叛国之事查清,再真正处置他。
这是什么意思。
沈烨抬起头:“父皇,儿臣身为皇子,断不会叛国。”
“但愿如此。”皇上转身不再看他。
但愿如此。这句话太无情了。
听到如此回答,沈烨身心不争气地颤抖着:“父皇。请您相信儿臣。”
“正因朕,不想冤枉你。才秉着耐心,等事情大白。”皇上转身,指向户部尚书,声音越来越高:“你若非朕的骨肉,就该像这个贼子畜牲,滚去牢里!”
大殿寂然,百官俯首不语,畏缩于天子磅礴怒气之下。
沈烨怔怔望着天子,下唇泛白。
叛国之事,被交由沈京鸿与御史台查办。沈烨如今,成了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他心里不甘,鼓起勇气,跪拜道:“父皇,叛国一事非同小可。若只交由御史台,只怕……”他本想说“有失偏颇”,总觉不对,便改成:“只怕独木难支。”
秦太师道:“陛下,嫡殿下所言极是。叛国一事乃滔天大罪。臣恳求陛下,准臣与御史台同查此案,以弥补臣监管不严之过。”
给西府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给太师府,的确有失公允。
皇上睨向秦若甫,收起怒气,平静道:“若甫的长子秦川,乃可用之才。朕将他调回刑部,就由他与御史台共同调查。”
秦川,曾是段红绫投毒案主审。从小不顾人情,只信奉律法。
自段红绫案后,秦若甫将秦川调去翰林院,赶出太师府,让他蹲在待诏厅校对文史。结果,皇上竟还记着秦川。
秦太师双手撑地,向天子叩首,恳请道:“陛下,小儿年轻,不堪如此重任。望陛下收回成命。”
近十年,未见秦若甫磕头。今日一见,皇上未觉得有多畅快。
户部卖国,秦若甫能不知情?可惜这个臣子掌握半个朝廷,皇上想动,目前动不得。
一动,朝廷动荡。整个大燕也要动荡。
王受得住?百姓受得住?大燕国受得住?
皇上坐回龙椅上,展袖见御天飞龙,决意道:“令郎任职刑部时,查办官员之案达数百件。朕看过一些卷宗,甚是满意。今日朕钦定他。卿家无需多言。”
大局已定,天子旨意不可更改。
大臣们相互对着眼色,见秦太师叩头也不管用,知皇上心意已决。再多说一句,便是僭越。
此时,皇上目色沉沉,望着满朝文武,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
身下黄金龙椅,如整个大燕国,将天子拱在顶端。
殿下之人,只知王至高无上,知王统御天下。却不知,坐在这龙椅之上,要肩负整个大燕。
如今,祖宗传下的江山,遭遇劫难。沈怀风恨不得罢免自己。但他若离开,这大燕该如何。
皇位之上,是无尽的权力与责任。殿下二位皇子,拼命争抢,斗个你死我活。他们真的明白,皇位的意义吗?
皇上幽幽叹息一声,眉头皱的极紧,缓缓道了句。
“退朝。”
汴京上空,晴空万里。
待皇上离开,众臣要么被侍卫带走,要么结群散去。唯独段云和韩将军,被皇上召走。
沈京鸿站起身,转身发现沈无双,被俩侍卫架着,一直站在殿后。
“方才进殿走的急,没看见你。”沈京鸿命侍卫背起沈无双,一同向宫外走去。
沈烨从两人身旁走过,深深看了沈京鸿一眼,没多说什么。
这场政斗,没有赢家。
“去东街吧。我前些日,盘下整条街的铺子,特地给你洗尘。”沈无双被抬上马车,揉捏酸麻的臂膀。
沈京鸿没有登车:“承蒙三皇兄慷慨。外面始终没府里畅快。我让红绫备了晚膳,还请兄长赏光一聚。”
“哎,你不一起回府吗?”沈无双问:“好不容易回来,还想着忙公事?”
“刚接手户部与叛国案,有些事需要打点。”沈京鸿道:“我晚些回去。”
说罢,沈京鸿与御史中丞和吏部尚书,一同离开。
沈无双命侍从去建王府,罢了东街备好的酒席。
段红绫听马车停在府门,以为沈京鸿回来,快步相迎,盼了半天没见到人,皱眉隐隐担心:“六殿下莫非被皇上留住了?”
“没有,忙去了。”
沈无双坐上轮椅,被侍从推进府门,刚进大堂喝口闲茶,便跟她讲起文德殿上种种经过。
沈京鸿荣归汴京。按照约定,皇上当追封李贵妃,准沈京鸿成嫡子。这下倒好,沈京鸿得户部、接重案,却失掉嫡子之名。
段红绫听了,不知是喜是忧,一时五味杂陈。
“三殿下可还好?殿上为难你了吗?”她问。
沈无双有些意外,遂笑着摆摆手,打趣道:“还好,他们没问出什么。就是文德殿的地,有些凉硬。我撑着地两个时辰,胳膊不舒服。”
“那便好。”段红绫命侍人奉上小食,且供沈无双吃着,自己则回后厨,继续忙着晚膳。
等到黄昏后,天星明。沈京鸿终于回来。
经历一日风波,沈京鸿未见疲忧,刚回府里,换身衣裳,却见她蹙着眉。
“怎么了?”他刚换一身玄色绸,坐在铜镜前,见镜中她眉心皱。
段红绫手执玉梳,缓缓梳顺他如乌如瀑的长发。
以前在沧州,伺候他时,日日夜夜为他整衣梳发。
那时,触碰男子发肤,令她紧张不已。
如今,只有心疼。
“殿下坠马,伤及头部。”她手上十分轻缓,注意到他发下伤疤,深吸一口气,颤道:“以后骑马,定要小心些。”
“你这般担心我。那我偏要活上百年、千年,好好守着你。”
沈京鸿轻笑一声,拿起镜台上的书卷,随便翻了翻,瞥见书中一句诗,喃喃念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
她低眉,拾起镜台上的玄色发带,小心挽发:“之前游赏太学诗社,受赠几本诗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便点灯读一读。”
沈京鸿笑着说:“你倒是与我越来越像。读书、结交,一年多不见,教我刮目相看。我若不吟一曲《凤求凰》,就怕你被别人盯上。”
“红绫是殿下秀女,怎会跟从他人。”她故意将发绑的松散些:“今晚不为您戴玉冠了。玉冠重,压的头疼。”
“好——”
他尾音拖得又长又懒,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目光所至,爱意滚烫。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相视:“殿下,晚膳已备好。三殿下还在堂内等着。”
他将嘴边话吞回去,改口道:“让宾客久等,的确失礼。”沈京鸿牵着她,去往大堂。
为他接风洗尘,段红绫带着后厨,准备半天。
牡丹缀盘,白瓷游鲤,开一坛杏花汾酒。
灯烛煌煌,映照珠箔银屏。堂内花香酒气,琴瑟同鸣。
两位皇子,聊起今年去岁。她则在一旁,侍酒排菜。
“你这一年,留在汴京。把西域生意搁置了?”沈京鸿尝一口牡丹燕菜,甚合心意。
沈无双喝一口酒:“生意交给手下人去办了。商队养了几百人。我不在,他们若连生意都不会做。我还不如养一群骆驼。”
听罢,沈京鸿憋着笑,饮下一杯酒:“那你这一年,除了监察贿款,倒也自在。”
“哪有自在的时候。”沈无双摇头笑道:“为了查贿款,我一个残废,整日跑东跑西。轮子都磨细了。”
“皇兄辛苦。”沈京鸿敬道:“此恩情,我必涌泉相报。”
“我们是兄弟,客气什么。”沈无双持杯自饮,畅快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来人,把酒满上。”
两人吃酒,越聊越尽兴。喝了两坛,脸都红了,说话倒还清醒。
从段红绫在甜水巷抓人,聊到沈京鸿在北疆征战。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你在北疆,遇到完颜宗义那个畜牲了吗?”沈无双面上微醺,心头涌起旧恨。
沈京鸿道:“碰上过几次,的确是个硬茬。要不是户部,给他们偷运军需。燕金之战,早该结束。”
“唉。”沈无双叹出一股酒气:“那群卖国贼,到底在想什么。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做走狗。”
沈京鸿也摇摇头,静默一会,抬眼问道:“兄长可曾听过‘大破大立’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