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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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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出这句话时,秦若甫回忆起十二年前,正月夜满天花火。
金明池畔,他曾问过:“贵妃娘娘,臣得罪你什么,让你整日跟陛下吹枕边风,妄想除掉臣。”
李贵妃让小宫女去找皇上,自己则在池畔踱步。
“太师你不也一样?带着谏官,逼陛下废本宫,处处为难我的鸿儿。”
她的目光如白水一般,不带一点爱恨:“本宫只想保护鸿儿,实现鸿儿的愿望。”
李绽立于花火之下,身披天上绽放的斑斓色彩。她如世间所有美好一样,落入他的世界,怦然绽放,随后化为灰烬,握都握不住。
——他被命运戏弄,几近麻木。
秦若甫冷笑一声,双眸几近怨怼盯着她:“那窈儿呢?你对我下手的时候,想过窈儿么。”
李绽瞥见角落里站着妃子吴氏,双眸黑的毫无光泽,话语比铁铿锵生冷:“本宫不认识你说的‘窈儿’。”
不认识。
这句话如冰锥,刺透他的心。秦若甫胡乱点头,浑身微微颤抖,愤怒排山倒海如浪翻涌,却硬生生地被他压下去。
她是贵妃。他是臣。
李绽若跟了别人。他自是有千种办法将她绑走。可她跟的是王。高高在上,最善巧取豪夺的王。
他走到她身前,攥紧拳手骨青筋凸起。多想将她摁在池畔,就如当年将她摁在铜镜前,教她好好看看自己,不过是一个妓而已。
可他做不到。
李绽亭亭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眼眸空濛。面对朝中权首,她似是有恃无恐。
一句话,真能抹杀所有过往?他不愿相信。
秦若甫沉声道:“窈儿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你——”
“放肆!”
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女人绝起情来,真是半点念想都不留。
沈京鸿是她的宝贝儿子。那窈儿算什么。没有母亲照拂,连根草都不如了?
秦若甫始终无法理解,权力究竟有多大吸引,能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斩断过往羁绊,所下之手招招致命。
他看着对面段红绫,见她怔住,寥寥道:“你的父亲在陛下面前,说嫡殿下想将你送到大理寺。这事,是你挑起的?”
说“是”,显得自己太嚣张。说“不是”,也不太对。
她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在秦若甫眼中,已算默认:“陛下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先将嫡殿下禁足两月。之后还有什么罪责,尚不好说。”
臣子女儿受了一点委屈,皇上便能将自己亲生儿子禁足、发落。
一句话,竟招来无穷祸患。秦若甫有预感,之后的罪责定会让沈烨如堕深渊。
秦若甫劝皇上三思,可皇上哪会顺他的意。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倚靠椅枕,缓缓道:“段家丫头觉得此话,对否?”
段红绫道:“此话意在提醒皇子,莫要倚仗身份,做错事。红绫眼下并非皇亲国戚。怎敢评论此话对错。”
秦若甫点一下头,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身为皇族,确实不该倚仗身份胡作非为。嫡殿下说了句不符身份的话,被陛下禁足。陛下的旨意,自是有道理的。”
“太师说的是。”她端端坐着,秉着一弯礼貌微笑。
在老狐狸面前,说话越少,越不显露喜怒哀乐,越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可秦若甫却喟叹:“如今,嫡殿下被禁足,倒教我担心三殿下和六殿下。”
“三殿下和六殿下”从秦太师口中说出来,岂能是好事。
她身子前倾,专注于他之后的话。
“私自监察国库。按大燕律法,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说的是沈无双。
“至于六殿下……”秦若甫故意抻了抻,抬眼瞥见她眼眸睁的极圆,嘴角微微一弯。
真以为,用笑做掩饰。他便读不出她心思了?
段家丫头若跟李绽一样绝情,勉强能与他过一过招,解解闷。可惜啊,这小丫头太在意沈京鸿。
这就是弱点。
“六殿下做事,大多奉陛下旨意,并无不妥。”
她身子稍微舒缓,笑容也没那么僵。
没事就好。段红绫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
“但是。”
这一句,又让她打起十足精神。
这就是把沈烨害到禁足、叫沈京鸿严防死守、让窈儿无力招架的人?
不过如此,甚至连李绽也不如。
秦若甫泰然道:“段家丫头,你可知前岁,六殿下求陛下重查李贵妃案,是如何求的?”
她仔细回想。沈京鸿曾说,皇上圣心眷顾,见过证明吴皇后是凶手的证据后,决定重启案子。
难道,不是这样?
段红绫忽地抬头,觉得自己十分愚蠢。沈京鸿在木匣上下药,将她迷晕,得以带走司宫令。使出这种阴险手段,怎能完全听信沈京鸿。
“圣心眷顾”,只是沈京鸿一面之词。她当时是有多糊涂,真信了他鬼话。
“六殿下制造景龙湖一案,逮捕司宫令,命御史台私下先行调查。然后派人,在百姓中传李贵妃案,将案子抬到家喻户晓的地步。”
李贵妃案作为宫廷秘辛,不该为平民所道。故意搅起滔天民意,迫使他人就范。这才是沈京鸿原本的面貌。
秦若甫道:“这不是求,是愚弄陛下。”
没错,就是愚弄。
她知道,沈京鸿就是愚弄他人的惯犯。可是……
“陛下若是知道。六殿下背着他,愚弄人心。”秦若甫轻巧道:“定会勃然大怒。”
惹皇上偏爱又如何。上一位愚弄皇上的人,已溺毙于金明池。
茶烟沾湿他的指尖,秦若甫取来侍女递上的绢帕,认真地擦拭手指。他手里攥着许多敌手的把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放出来。
段红绫从容端坐,眼瞳却动摇了:“诽谤皇子,是大不敬。太师可有证据。”
秦若甫道:“必是有足够的证据在手,我才会说这些话。段家丫头,我听窈儿提过,你亲自烧了六殿下给你下药的证据。为避免你故技重施,我就不让人端上来,给你看了。”
她笑道:“太师您造出‘木匣传闻’,难道不是愚弄陛下?”
屋内空气冷到极点,侍女们深深低着头。
分明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两边人各自持着笑意,毫不慌乱。
“段家丫头,请谨言慎行。”他睨见她眼中一丝侵略,似灼灼火焰。
一如她父亲段云,护着沈怀风的样子。就算被君王如何戏弄,忠犬依旧是忠犬。一见到主上被威胁,便会竖起敌意,蓄势对敌。
秦若甫将绢帕随手扔到地上,道:“木匣传闻,确有其事。只是顺水推舟,并非捏造凭空。今日请你来,无意争论,而是想与你做个商量。”
有一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嫡殿下一言之失,被禁足两月。若她能念在嫡殿下,以前待她不薄,向陛下求求情,说甜水巷一事,只是一句玩笑。
秦若甫道:“我可以将六殿下所为之事,抛于脑后。”
若是不肯,他明日便将沈京鸿愚弄人的事,上报皇上。
段红绫没有丝毫犹豫:“容我回绝,请见谅。”
她并非要跟沈烨过不去,而是皇上已将沈烨治罪,并有意将西府空饷的事,扣到沈烨头上。她此时若说,沈烨在跟自己闹着玩。
这跟耍皇上,有什么分别。
秦若甫不急不恼,悠悠道:“段家丫头,吃会儿东西,再好好考虑一会儿。”
侍女领她去大堂用膳,桌上是她喜欢的苏州菜,可她此时吃不下多少。
若他想的不错,段红绫方才撇去所有感情,纯凭理智,才回绝的利落干脆。
时间拖得越久,感情愈能占上风。这顿饭后,再问她。她还能理智么。
他坐在大堂正中,瞥见她半天才吃一口饭,问道:“段家丫头,饭菜不合口味么?”
段红绫微微摇头,礼貌道:“很合心意,感谢款待。我见满目琳琅,一时挑花眼,不知吃哪样好。失礼了。”
她表面镇静坐着。惶恐与不安,却密密麻麻爬满她的心头。
关乎沈京鸿安危,她不得不顾及。
用沈烨一言之失,抹去沈京鸿欺君弄民的证据。看起来是场不错的交易,但是后害无穷。
段红绫在心里不停默念:若太师再问她,千万不可答应。
秦窈侧头望着她:“红绫,你还好吗?”
笑容僵在她的脸上,话语满是客套。
“我无恙。劳你忧心了。”
晚膳后,秦若甫果真再问她,是否答应方才的条件。
她定了定心,依旧道“容我拒绝”。
“无妨。”秦若甫听罢,不急不缓,披上紫衣蟒袍:“送客。”
秦窈应声,带她离开府门。
目送她登上马车,秦窈忍不住道:“很抱歉,我骗了你。”
借着沈无双之名,将她骗到府里。
段红绫只是弯弯唇,忽地想起一件要紧事,趴在车窗棱上,低头问:“秦小姐,太师一直都是如此风采?”
见她肯跟自己说话,秦窈缓下心神:“母亲离世后,家父曾颓一段时日,痛饮暴食。我不忍见家父,糟践身体,劝了很久。”
也就是说,前世太师发胖,是痛丧爱妻后,意志消沉、吃喝嫖抽引起的。今生有女儿秦窈劝慰,身形才没走样。
段红绫打量一眼秦窈,心里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重生而来的这个世界,被人修剪过。
“红绫怎如此看着我?”秦窈盈盈一笑,敦静柔和。
这笑容,像极前世端庄娴雅的皇后。
“我想起一位故人。”
段红绫心里有点忐忑,鼓起勇气,试探道:“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