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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偏差 蟾蜍变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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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回到段府,将皇上的决定告诉女儿。
皇上会等沈京鸿回到汴京,开始调查户部,并将西府空饷主责,安到沈烨头上。
段云本想牺牲自己,换取西府安好。没想到,自己和西府如今都安然无恙,当真是两全其美。
段红绫听后,提裙跪下,向父亲磕头,不停喊着:“谢谢父亲。”
六殿下回汴京,有望了。
她买了许多礼品,报答段府恩情。回到建王府,段红绫想将天大的喜事,写信告诉沈京鸿。转念一想,皇上的决定也算是机要,不能在信里写。
于是,整封信通篇都是:殿下您假如回来,想吃什么。红绫为您准备。
段红绫欢喜极了,就连出去赴宴,给小姐、夫人们馈赠礼品,也比以前更加大方。
“段姐姐逢上什么喜事?”小姐们手里摇着她送的苏绣团扇,围着她坐一圈。
她不敢将皇上决定公之于众,只能低头,笑中带甜:“六殿下又回信了。”
段红绫很少将传信的事,搬到台面上说。小姐们纷纷猜测:“莫非建王爷要回汴京了?”
大燕朝局波诡云谲。就算皇上做出决定,事态如何发展,仍不确定。
“这事,还得听皇上做主。”段红绫不敢把话说死。
除非,沈京鸿现在就在她的身边。不然,她不敢掉以轻心。
与小姐们说说笑笑,直到日落西山,一天宴会散去。
段红绫与小姐们离开园林,打算各自回府,却见一白衣女子,站在园林大门前。
“红绫,别来无恙。”
秦窈一身雪衣,被黄昏织成金色,娉婷地站在她面前。风撩起白纱,秦窈的身姿也如纱般,在夕色中迷人缥缈。
依旧是那副病容,美的没有血色,美的不可方物。秦窈是汴京最美的闺秀,可惜生在太师府,生在蛇蝎毒窟。
其他小姐知道,太师府与建王府有嫌隙。如今,秦窈等太师府的人,正堵在园林门前。大家都不敢说话。
段红绫打量四周,发现园林门口,停着四五辆太师府马车。
“秦小姐,天色已晚。你带一群人来此游园,怕是赏不了多少景色。”
秦窈摇头淡笑:“我并非游园,而是想邀请佳人。红绫回汴京后,四处赴宴,却不曾来我太师府坐一坐。”
去太师府坐一坐,怎么可能。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段红绫微微摆手:“太师政务繁忙。我一介秀女,无甚要事,所以未曾拜临贵府,怕叨扰太师。”
“怎能说是叨扰。”
秦窈道:“家父今夜准备好宴席,特邀红绫,赏光一叙。”
秦太师专门找你,不要不给面子。
段红绫心里觉着,这多半是场鸿门宴,谁去谁是呆瓜。
“今夜,我已有约,还请太师见谅。”
秦窈却道:“三殿下也在府上,希望红绫你一同参宴。殿下的好意,你当真要拂了?”
沈无双也在太师府?段红绫有些担心,像三殿下这种双腿残疾,且权力弱势的人,进了太师府,容易被人挟制。
要不,去太师府看看,万一出事,自己和三殿下还能有个照应。
她思忖片刻,应了秦窈邀请:“殿下相邀,自然要应。”
在其他小姐注视下,段红绫带着翠微,登上太师府马车。
从沧州回来,段红绫与秦窈打过几次照面,却未曾说过一句话。她与秦窈曾一起郊外骑马放风筝、夜空数繁星。如今,无论是太师府与段府,沈烨与沈京鸿,都化成一道大山,将她与秦窈两人分隔。
再也回不到过去,并非两人过错,只是立场使然。
秦窈坐在她对面,珍惜这份独处的时光。见夕阳晃着她的眼,秦窈抬手落下车窗竹帘。
比起夕照,让她局促的是秦窈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冰封的火焰。她记得,前世自己临死前,秦窈也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那时,秦皇后抱着被刺穿胸口的她,悲恸落泪:“若有下辈子,不要选沈烨和沈京鸿。选我。我带你去没有权势、争斗的地方……”
而今生此时。
同样的目光,秦窈没有说话。
马车驶到太师府门前,段红绫下车进府。一阵冷风吹过,顿觉阴森。
太师府被冰块堆砌,水车装上扇叶,吹着寒冰。整个太师府,宛如白骨洞。纵有红花绿树,看起来也不像活物。
她被秦窈带到茶室。
茶室里,香兰文竹,紫砂被茶水浇出一缕轻烟。侍女们头低着,焚香摇扇。唯有柳木茶案前,坐着一紫衣男子,正挽袖倒茶,神情悠然。
男子模样俊毅,眉利藏锋,茶烟在他眸前缭绕,如寒潭上泛起烟波迷雾。紫衣外披了一身银绣纱衣,纹底是绽开的芙蕖。
若不带个人感情,段红绫觉得,太师府大公子秦川,是汴京最好看的公子哥。没想到,茶室坐着的紫衣公子,比秦川长得还好看。
秦太师前世胖的跟招财蟾蜍一样。但是,有一说一,太师生出的儿子女儿,个个跟天仙上神似的。不知这位公子,是秦太师第几个儿子。
“你就是段云的丫头?”
男子声音如断冰碎玉,利落而清冷。抬眸时,目光无喜无怒,却有睥睨逼人的气势。
这声音莫名熟悉,她总觉得在哪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是谁。
记不起就不想了,管他是谁。
只要不是皇族,段红绫在任何人面前,不会低头:“公子直呼我父亲大名。恐怕不妥吧。”
“公子?”
男子眸色未动,嘴角勾起莫测的笑意:“我与段云结交数十年。你喊我公子,才是不妥。”
他与父亲结交数十年?
段红绫头脑有些懵,只听身旁秦窈欠身道:“父亲,红绫她许是白日玩累了。见父亲您风华依旧,一时乱了辈分。”
秦窈的父亲?
段红绫脸上泰然,心里却有些慌乱。
她分明记得,秦太师前世就是个蟾蜍啊。那张肥陀的脸与圆滚的肚皮呢?难道秦太师瘦了,就是这个模样?
世界突然变得很不真实。
“确是太师风采卓绝。我一时不清,还请见谅。”段红绫敬他是长辈,欠身行礼。
“坐吧。”
秦若甫目光垂落,将半壶茶水斟在手挽莲花的侍女茶偶上,茶水顺着紫砂茶偶,流淌在茶桌上,泛起一片茶雾。
段红绫坐在对面,余光瞥向四周,找不到沈无双,连轮椅也没看见。难道她被骗了?段红绫不敢明面质疑。
“窈儿先告退。”秦窈躬身退出茶室,合上门。
屋内排扇吹着冰块,刺的段红绫背部痛寒。她坐的端直,忍着冷气,弯出一副对谁都通用的笑容。
秦若甫瞥见她脸上绷着笑:“段家丫头,来我府上做客,不必如此拘束。”
对,她不必如此拘束。段红绫身为建王秀女、枢密副使嫡女,就算在太师面前犯错,也不至于被当做蝼蚁,扔进清明河。
有什么好怕的。
段红绫身子稍微放松,但神情不敢懈怠。
面前的秦太师,如他年轻时一般,唯有轻笑时,眼角生出几道皱纹,证明岁月确实逝去过。
现实与记忆,出现严重偏差。她心中陡生一丝不安。
“你害怕我?”秦若甫目光未落在她的脸上,却能察觉到她的惶恐。
段红绫微微摇头:“太师您是长辈,辅佐皇上、操劳国事。红绫心生敬畏,怎能不怕呢。”
“多年不见,你愈发伶牙俐齿。”
秦若甫不冷不淡道:“对我若是心生敬畏,你待陛下,又该若何。”
她预见这句话,从容答道:“皇上乃一国之君,授命于天地,恩泽黎民。红绫待皇上,当奉如神明。”
秦若甫狭眸多看她几眼,似笑非笑:“果真是段云教出的女儿。青出于蓝,更胜之。”
“太师过誉。”她谦谨道:“父亲的功绩与智慧,叫红绫望尘莫及,不敢自攀。”
秦若甫目光落在她未动的茶水上,微微挑起下巴:“你不喜品茶?”
段红绫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挽袖端起茶盏,持杯抵在唇边,垂下眼眸,似在思量。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秦若甫经不住笑了:“放心,没毒。”
被说中心思,她连忙将茶水一饮而尽,解释道:“晚辈没有这个心思。方才只觉这杯茶是您亲手斟的,一时舍不得喝而已。若有冒犯,请您见谅。”
舍不得喝。鬼才会相信这话。
面对她的失态,他并不在意,只道:“难得挑选的香林叶,被你囫囵吞下,着实有些糟蹋。”
一旁侍女,为她再斟一杯。
她这回端起茶,细细品着,余光瞥见他略微满意,才松了口气。
两人品着茶,茶烟在桌上升腾数次。
她嗅尝香林叶的清香,心渐渐舒缓,面容跟着放松下来。
“好喝么?”
段红绫望向秦若甫,点点头。
“嫡殿下曾说,你喜欢喝香林叶。”
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淡道:“太师有心了。红绫不敢当。”
秦若甫注意到她眉间变化,不想揭穿,而是道:“我的记得,你曾跟窈儿说过。会守护嫡殿下一生一世。说实话,我一向不懂你们姑娘家的感情。所以,有些好奇。”
他冷眼瞧着她,缓缓问,似是带着自嘲。
“置曾经心悦之人于死地,你们这么做时,心里都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