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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背罪 黑锅成功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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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初夏,又是蝉鸣之季。
段云如往常一样,端着近日与沈京鸿的传信,请皇上过目。在皇上面前,从不隐瞒,从不背叛,正是段家在大燕朝局立足的根本。
皇上坐在含凉殿正中,审阅书信,忍不住朗声笑道:“仅一年,鸿儿竟说动你们西府,自曝丑事,连投名状都写好了。后生可畏啊。”
段云站在座下,躬身道:“陛下,军需乃兵争根基。大燕与金国战事胶着。六殿下知陛下,圣心眷顾,不忍置西府于危难,便挺身而出,与西府共进退。只盼陛下您,不受他人钳制。”
以前在汴京,鸿儿就是如此。每次御史台出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领锅背罪。
这次,他能劝动西府各位将军,立下投名状,自曝吃空饷,与户部抗衡。多半跟将军们担保,出了事,他沈京鸿先顶着。
有罪自己先背,有好处大家一起分。难怪御史台和吏部,都愿意跟着他。
皇上放下信,持杯抿一口龙井茉莉,目光仍落在信中行楷之上。
“鸿儿,真是越来越像朕。”
沈怀风未做太子时,大燕遭帝姬乱政。当时,他冒着被废为庶人的危险,与西府立下投名状,发动政变,重创帝姬党羽,为先皇夺回政权。
皇上忆起往昔,不禁感慨:“多年过去,你们西府又立投名状。跟当年一样,满腔热血。”
段云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西府热血,时刻为您与江山抛洒。如今户部缺粮一事,危及社稷。还望陛下您,当断则断。西府会与您,共进退。”
皇上苦笑:“朕知你们忠心。可此时,哪有这么容易。西府吃了三年空饷,若真追究起来。罢免整个西府,都难以弥罪。”
此时,燕金交战,旷日持久。西府怎能出事。更何况,西府将军,大多是曾扶持他上位的老臣。沈怀风怎忍心自断臂膀。
当断则断,说得容易。
含凉殿瀑布水帘,顺着屋檐直下,遮住毒辣烈阳。
殿外池塘,粉荷正盛。
流水声、荷塘蛙声与蝉鸣齐奏,扰得殿内天子,乱了心绪。
皇上注视着书信,眉间渐渐拧起一道沟壑:“鸿儿既然想做英雄,朕可以成全他。”
沈京鸿既是帮他铲除异己、对抗太师的刀,也是吸引矛头的挡箭牌。
“待他下次大胜。”皇上执笔,仿照段云字迹,写着回信:“朕便准他回来。”
让沈京鸿回来,分摊西府大部分罪责,与秦太师抗衡。
皇上边写边感叹,眸底淡漠,隐有惋惜之色:“苦了鸿儿,就当作历练罢。”
反正,沈京鸿这孩子,多次将他置于绝境,也能起死回生。
以前,皇上在段云面前,多次安排过沈京鸿。段云听命皇上,从未多言。可这次,段云察觉皇上有意让沈京鸿,成为西府空饷主责。
“陛下。”他抱拳求情道:“西府空饷一事,臣身为枢密副使,亦有责任。”
如今,要与太师与户部抗衡,需降罪西府。想要维护西府稳定,必须找个人,担负起大部分罪责。
段云朗声道:“臣请陛下降罪。如今国战当头,臣愿戴罪赴往北疆,驱逐金国完颜氏,以命护佑陛下与大燕百姓。”
“有鸿儿一人,就足够。”皇上淡淡道:“爱卿有疾。朕怎忍心将你调去北疆。”
沈怀风承认自己心狠。
年少时,发兵政变,赐死姑母。成为太子后,架空父皇,强行接班。如今,两国交战,拉儿子当替罪羊。
他从出生,便深陷权力的漩涡。唯独段云,这个人从沈怀风落魄时,一直跟在身边。不曾背叛,不曾离弃。
一开始,他以为段云扶持自己,只为等着将来,他飞黄腾达。段云能被封个一将半相。可两人相伴久了,沈怀风才发觉,世上真的有人,不为名利,只为了你这个人。
汴京权贵背后议论,说段家是皇上唯一的良心。
没错,他们说的对极了。
“爱卿愿倾家财,也不愿蚕食国库。”皇上濯墨置笔:“朕怎好让你,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没吃空饷的人,替别人背着吃空饷的罪过。这该是多大的讽刺。
段云仰首望天子,目光恳切:“臣生来不惧骂名,只愿大燕海晏河清。六殿下年纪尚轻,若替西府背负如此罪过,以后如何在百姓面前立足。望陛下三思。”
皇上抬手轻托下巴,眼神落在座下臣子身上,端详许久。
“爱卿在为鸿儿说话?”
段云低下头,一直跪着:“臣只是觉着,六殿下年纪轻轻,不该为众人过失,背负大罪。臣已是暮年,看淡名声。可是六殿下,前路尚长。”
臣子有些促狭,抿了抿嘴,冷汗如豆,顺着鬓角落入衣襟。
皇上笑了笑:“你家女儿,将来嫁给鸿儿为妃。你这个做岳丈的,为鸿儿说话。朕能理解。”
说着,皇上指尖持杯,摇晃半杯琥珀色。
他明白,段云从不涉足皇子之争。今日为沈京鸿说话,多半是老臣心发作,想保护皇子。
“况且,鸿儿与朕年少时极像。你想帮他。朕也明白。”皇上狭眸端量座下臣子。
段云怕皇上误会,连忙解释:“臣绝非偏向六殿下。”
听臣子单膝跪着,面红耳赤,剖白陈情。
一会儿说“臣今生只忠于陛下一人”,一会儿又说“臣欲赴边关,为陛下开疆扩土”。皇上忍不住笑出声:“起来吧,朕知你是最忠心的。”
段云从以前就不经逗。只要他说几句怀疑话,段云就能跪着,拼命表忠心。
“谢陛下隆恩。”段云站起身,见皇上笑意未褪,才知又被他逗弄了。
皇上总是这样,想听几句忠心话,非要吓吓人才好。
“爱卿和西府各位将军,如此关怀鸿儿。责罚一事,朕会多加考虑。”皇上饮下半杯茶,懒散坐着,让宫女搬来一张圆椅:“爱卿坐着,陪朕品会儿茶水。”
段云不敢与天子同坐,双手接过赐茶,定定站着。
两人从前朝政事,谈到家事。从大燕势力,谈到各自不省心的孩子。
“朕听闻,你家丫头从沧州回来后。学着鸿儿的模样,四处赴宴。”皇上道:“爱卿也不拦着。让女儿家,四处疲走。”
段云微微摇头:“回禀陛下。红绫心系六殿下,想报答六殿下恩情。臣不愿拦着她。”
“恩情?”
皇上又笑了:“段丫头跟着鸿儿,净在吃苦。朕本打算着,让鸿儿日后做个无忧王爷,带着段丫头两情偕老。”
皇上的笑声渐幽,一边摇头一边道:“没想到,鸿儿终究对皇位动了心思。把他母妃旧账翻出来,要朕准他做嫡子。”
谈起皇位,段云不敢出声,只听皇上自顾自叹气,话语带着惋惜。
“鸿儿太像朕了。”
儿子像父亲,对于寻常人而言,值得欢喜。但皇上却不这么想,他既欣喜又后怕。
欣喜沈京鸿,有经天纬地之才。后怕沈京鸿,将来若成太子,会不会和自己当年一样。将父亲逼到太上皇的位置,自己把持朝政。
若走到那一步,还不如选沈烨。头脑不好使,但他能掌控。
“朕记得,两年前段丫头和烨儿,相处要好。当年,若将她许配给烨儿……”
段云听了,手里半杯茶差点撒出来:“陛下。犬女心里只有六殿下,万万容不下别人啊。”
“爱卿慌什么。”皇上不解段云为何惊慌:“朕只是随口一提。”
段云知自己方才失态,再次跪下,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皇上顾及段云身体,不愿让他跪太久:“以前,听朕说要攻入汴京。你也没这么害怕过。怎么,难道是烨儿太不像话,把你骇着了?”
段云低着头:“四殿下温文尔雅。臣不敢不敬。”
段云先将沈烨夸了一顿,然后用一个“但是”,将话引到沈烨在甜水巷抢人,顺带恐吓段红绫的事,慢慢抖落出来。
若其他大臣,说皇子欺负人。皇上定要再派人,查一查,核实清楚。但这次,告状的人是段云。
“朕知道了。”
皇上阴沉许久,抬起头,平静道:“好好一个户部,被烨儿搞成这个样子,连累西府。”
但凡沈烨中用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沈怀风也不会纠结,储位到底给谁才对。
“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眼神冷漠:“就让烨儿,担起西府的罪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