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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麻烦 半点不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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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终究被沈烨带走。她拦不住。
那夜后,段红绫再未见过那个男子。就连派人去城郊乱葬岗与清明河,也找不到男子的尸首。
但也非一无所获。那日沈烨入夜能赶来甜水巷,截走男子,说明他与军需一事,多半脱不了干系。
她不想就此罢休,借着同游的机会,与御史台的大人与夫人们聊起户部。
御史台大人摇摇头:“段小姐能可不知。想要启用御史台,必须有皇上下令准许。六殿下也遵守这个规矩。”
没有皇上诏令,御史台无法成案,就算之前查出再多证据也无法出手。
段红绫问御史台,能否先暗中调查户部,筹备证据。
御史台大人摆摆手,小声道:“以前有六殿下顶在上头,就算出事、被皇上问起,也有殿下给我们扛着。如今,没有皇上旨意,六殿下也远在天边。我们动也不敢啊。”
说到底,所有决定权,都在皇上一人身上。
她回到建王府,坐在书楼,思索许久。越发明白为何,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喊着“我要见皇上”。有些事,真的只有皇上,才能做主。
夜晚,建王府书楼烛火通明。
段红绫心绪有些乱,读不下书籍文章,后倚椅背,抬手轻揉鼻梁。
宋节端来茶水,为她倒一杯香林叶:“段小姐您近日面色疲倦,可是遇到忧心事?”
她喃喃道:“我想见皇上。”刚说完,她起身低着头,自嘲般笑了笑。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有什么资格见皇上。
灯台烛火照亮她半边脸,段红绫低着头,一股无力感蔓上心头,将她的目光浸透成冷色。
“皇上近日,打算去哪游玩吗?”
宋节听了,连忙劝道:“段小姐您千万别去偶遇皇上。若被皇上知道,必会龙颜不悦。”
就连沈京鸿,也不敢刻意接近皇上。
宋节见她眉头一直蹙着,躬身建言:“段小姐若有事想禀报皇上,或许可以求助段将军。”
皇上宠信她的父亲段云,常邀父亲一同饮酒,聊些少年壮举。段云有时,也会借着与君同饮,提起早朝上未谈完的政事。
段红绫想过,求助父亲或许能成事。但是,这么做,无异于将段家,拖入政斗漩涡之中。
她不想如此。
段红绫披着藏青纱衣,在翠微搀扶下,离开书楼。提灯踏着凉阶,望着月光在天地间倾泻。
每当望着浩渺苍穹,她愈发觉得自己渺小。段红绫有些恨自己,是个女人。并非看不起女子,而是这个朝代,女子被允许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如果她是男子,他可以考入太学,共论国策时事。日后分入六部、三司亦或是翰林院,手中起码能有一些实实在在的权力。能帮到沈京鸿。
段红绫摇摇头,缓缓叹口气。
是男是女,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她或许,不该为此遗憾。纵观前朝,有一个姓武的女子,从一个才人,飞跃成为一代女皇。女子能成就一番丰功伟业。只是她,自己不够强。
“小姐,要不还是将困难,告诉老爷吧。”翠微提着灯,照着前路。
她摇摇头,声音沉重:“父亲母亲年事已高,不该叨扰他们。”
“小姐您总是这样。”
翠微嘟着嘴,知她是主子,自己不该放肆说话,但还是希望段红绫不要太逞强:“您给殿下写信,也只把开心的事写上去。好不容易回咱府里,您也只跟老爷夫人报喜。小姐您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您自己碰上麻烦时,总是不说。”
她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段红绫承认自己憋着事,反而不利于大局。但她总觉得,自己重生过,有能力保护别人,也应该保护别人。
或许是她高估了自己。
翠微扶她回屋,侍奉她上榻安寝,给她盖上牡丹蚕被,正准备吹灭灯烛。
“翠微。”
翠微捧着兰花灯罩,望着榻上的自家小姐。
“在你们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段红绫刚问完这句,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草草说了句“罢了”,将蚕被拉上肩头。
翠微见她转身侧卧、面对墙壁身影寂寥,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大燕最好的闺秀。夫人也曾说,小姐聪慧、勇敢,就是……”
翠微忖度片刻,还是将心底话吐出来:“就是有事总憋在心里。”
她没有回应,身子在蚕被下微微蜷着。
五日后,段府门前。
段红绫思忖了许久,带着大大小小礼品,回段家。大多是鸡鸭鱼肉、柴米油盐等有实用的东西。
“好女儿,咱府里什么都不缺。你回来看看爹娘。我们就很高兴了。”段夫人见到女儿,喜笑颜开,挽着她的胳膊,推走她赠的佛珠。
“母亲,这佛珠是女儿在相国寺求来的,保佑母亲身体安健。”段红绫将佛珠塞给段夫人,瞥一眼身后礼品:“这些可是女儿的心意。”
听是女儿心意,段夫人含笑收下,将佛珠串戴在手腕上,叮嘱道:“相国寺的檀木珠都挺贵的。你进了夫家,吃穿用度要从俭。回来捎点瓜果就够了。”
每次她送母亲贵点的物什,母亲嘴上总这么说,送点瓜果不比这些贵的好?但出了门,碰上别的夫人,段夫人都会将她送的,拿出来,自豪道:“这是我家女儿心意。”
平日忙于应酬,很少回府里看看爹娘。今日空出闲暇回段府,还是为了殿下的事。
她点点头,陪母亲唠会儿家常。调查困难,段红绫始终不忍开口提及。
日近晌午,段夫人张罗后厨,要做一大桌子她爱吃的。
初夏天热。
她陪母亲在后厨待着,被母亲问东问西,谈起近日过得好不好。
“听说你和三殿下,去甜水巷抓了一个贪官。人被嫡殿下领走了?”
哪是领走的。分明是抢走的。沈烨离开之前,还低声恐吓她,再闹事就让她回大理寺坐坐。
她抿抿嘴,低头道:“嫡殿下将人领走了。女儿本想和三殿下,将他送到御史台问话,可是……”
“小姐!”
翠微见她避重就轻,忍不住上前道:“四殿下那晚说,再看见小姐找户部麻烦,就把小姐送进大理寺。”
霎时,后厨安静了,只有烧火声与汤咕嘟冒泡的声音。
“翠微!”段红绫转过头,头一回对翠微厉声:“休要多嘴!”
她转回头,竟见母亲正怔怔看着自己,眼圈微微泛红。
“红绫,翠微说的可是真的?”段夫人见她低着头,拉起她的手:“女儿,你告诉娘。四殿下当真这么说过?”
后厨家仆们也望着她,手边就是烧火棍与菜刀。
段红绫熟练地撑起一个笑容:“四殿下是皇族人。他对红绫说什么,红绫都能承受。”
段夫人深吸口气,直接离开后厨,向东院走去。
“母亲!”
段红绫小步跟出去,挽着母亲,焦急劝道:“他是皇族人,说什么红绫都受了。红绫只希望,母亲您消消火。伤到身体就不值得。”
这火就消不了。
段夫人道:“红绫,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咱家敬重皇族,但不能让人欺负。”
敬重皇族,并非一味愚忠,而是看那人值不值得。
说罢,段夫人一把推开书房门,见段云正教段扬旌兵法策论,气的连请安也不顾。
“老爷,有人欺负咱家女儿。”
段夫人将翠微唤来,让翠微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大燕四皇子沈烨,当外人面岸然道貌,私下对段红绫,便威胁着要她下狱。
翠微想着就来气:“以前,小姐与其他小姐夫人游玩,碰上四殿下。四殿下总含沙射影。”
例如,段红绫不检点,姑娘家住进建王府不嫌害臊,还穿着这么艳丽四处招摇。段红绫克夫,跟沈京鸿做秀女,不到半年把人克到北疆,跟到北疆,把人克的回不来。
诸如此类,尽管都是些闲言碎语。但传起来,杀伤挺大。
翠微有时就怀疑,汴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是不是四殿下带头,传起来的。
“怎么能这么对红绫。”段扬旌撂下兵书:“他四处说我吃空饷。我也认了。叫小妹去大理寺,是什么意思。”
段夫人也气到岔气,捂着半边腰处:“就是啊。我们红绫上次被蔡家冤枉进狱,指不准被谁害了。竟还说我们红绫克夫。”段夫人想骂也不敢骂,连呸几声,泄泄气。
他们身为臣子,不可对皇族不敬。但是,若敢明里暗里,欺负自家人。那咱没必要太过客气。
“行了。”
段云严肃道:“扬旌,给我把书捡起来。战场上冷静,怎么回到汴京就成这样。”说着又指着段夫人:“你也是,呸什么。不怕被旁人听去,告我们的状。”
看着全家,要么气愤,要么委屈。
段云叹口气,问向段红绫:“四殿下抢走户部军需官的事。我听说了。红绫,你实话实说。四殿下当真说过,把你送进大理寺的话?”
她低着头:“殿下没明着说。”
没明着说,就是暗着说。
段云坐在书案前,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缓缓道:“我明日便去拜见陛下,好好说道此事。”
现在就欺负段家,以后还得了?
“父亲莫要为女儿的小事,叨扰皇上。”段红绫劝道:“女儿被说成什么,都不在乎。我现在只希望,皇上能准允御史台,追究户部贪赃。若能帮大燕,查清祸患。我就算真被送进大理寺,也不悔。”
让皇上准允御史台调查户部,绝非易事。
户部受到威胁,秦太师必会搬出西府。正如段云以前所言,想要让皇上正视军需,必须劝其,有放手西府的魄力。
段云让其他人先离开,留下段红绫:“前些日,六殿下传军报,说他已与西府其他将军商量好。准备自曝空饷一事。投名状都做好了。”
西府上下,决定自曝吃空饷,与户部和秦太师拼死一战。
段云缓口气,接着道:“到时候,大燕朝局必会震荡。红绫,你是女儿家。为父知道,你想帮六殿下。但是,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
所有决定的权力,都在皇上身上。
她点点头:“红绫明白。”
段云看着女儿,语气缓和许多:“为父明日找皇上,上报户部的事。但是,红绫,在朝堂之上,很少有两全之法。你想要达到目的,有时必须作出牺牲。你能接受吗?”
只要能成就大业,她就算最后挫骨扬灰,也愿接受。
段红绫点点头:“就算进大理寺。我也心甘情愿。”
段云朗声笑了笑:“你可是我的女儿。为父不会让你再次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