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信笺 桃花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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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猛烈，蝉鸣愈发聒噪。
被沈无双感知前世后，她脑海不停回映着前世过往。
被沈京鸿算计，被沈烨欺辱。当时痛感与悲鸣，时至今生，依旧铭心刻骨。
段红绫命宋节将近日宴席请帖取来，自己先回屋中，休养片刻。
翠微以为她近日宵用功，太过疲惫，便扶着她，回到房中。
段红绫回自己屋里，并未躺到床榻上小憩，而是坐在妆台前，端详镜中自己。
没有皱纹，没有淤青。她挽起白纱袖，确认臂上没有烙印、掐痕，心里略感安稳。
她不是前世废贵妃，而是今生建王秀女。
“小姐，您自下凉台，便一直皱眉。难道三殿下前些日子，说了不好的话？”翠微站在她身旁，整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
段红绫松开眉头，说自己思念六殿下，思念过深，生出许多离愁。
“小姐与六殿下心有灵犀，就算身在两地，心也是在一起的。”翠微想着自家小姐，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心里还是惦念六殿下。
说着，翠微讲了些如何缓解离愁的方法。
如飞鸿传信，或者寄些贴身之物。
段红绫听着，觉着自己若真想念他，这些方法还可以一试。
不过，某些办法就算了。例如，将沈京鸿的画像放在榻边，想念的话，就拿出来看一眼。
不像思念，反而像悼念。也不知，翠微怎么想出这种方法。
两人聊了一会儿女情思。
便听宋节敲敲门棱，端着一盘宴席请帖，站在门外。
男子不得进闺房。宋节便在门口站着，托翠微将请帖呈到段红绫面前。
沈京鸿不在。建王府收到的请帖，比以前少许多。
段红绫看着满盘请帖，少说也有二十几封。
她一封一封拆开。
去掉游画舫、逛花街之类，她身为姑娘，根本去不了的。再去掉时间相重的。
剩下十几个，她全都应邀。
“小姐，您若全都去。这十天岂不累惨了？”翠微有些担心她吃不消。
往后十天，全被宴席、游赏填满。一天之中，六到八个时辰都在外面。
“无妨。天将降大任……”段红绫讲到一半，忽然停下，记起自己在沧州，劝沈京鸿别连夜通宵时，沈京鸿回的也是这句。
她抿上嘴，低头似笑非笑。
自己怎么连说句话，都能想到他。真奇怪。
段红绫翻着请帖红纸，让宋节查清这些宴会都有谁会去。
前世，她参与过不少宴席，早已轻车熟路。拜沈烨所赐，朝中大臣们有哪些喜好，她多少也听说过。
一边听着宋节，在门口上报参宴之人。一边翻看黄历。
翻着翻着，段红绫目光落在七月七日。
兰月将至，十日后便是乞巧节。
每年乞巧，礼部总会于清明河畔，邀请汴京未嫁娶的小姐、公子，斗巧迎仙。
她重新翻一遍请帖，没找到乞巧邀请。
按理来说，礼部办宴，半月前就发帖相邀。
在段家时，她没有收到。在建王府，还没有收到。
难道，礼部不知道她已回汴京？
还是说，礼部将她当成已过门的建王妃？
她问宋节，有没有收到过乞巧宴会的请帖。
宋节竟答道：“王爷在信里说，有四殿下在的宴会，不让段小姐您参加。属下听闻四殿下会参加乞巧会，便听王爷吩咐，将请帖收起来。”
她的确不想见到沈烨，但仔细一想，自己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避着沈烨。
“把请帖拿出来。”
段红绫扭身望着门口：“我要赴十日后的乞巧宴会。”
宋节弯腰为难道：“段小姐，不让您赴这宴，是王爷一片好心。还请小姐您见谅。”
“我会写信给殿下，感谢他的好意。”段红绫重审道：“请把请帖拿出来。”
宋节推脱几句，见段红绫仍旧坚决，便让其他侍女取来乞巧请帖，呈给段红绫。
礼部做请帖，一向精致。
兰紫花笺烫一层金边。打开请帖，里面是几行娟秀行楷。
七月七夜，清明河畔。
段红绫仔细端详墨迹笔法，总觉得字迹很熟悉。
这几行行楷，与沈京鸿笔迹相似。但是，沈京鸿的行楷末锋飘逸，而请帖字的末锋规矩。
她举着请帖，看了许久，摇摇头，将请帖放到一旁。
记不起就不想了，今晚还要研习太学文章，提前费脑，容易犯困。
她在建王府主事，将近半个月，深觉沈京鸿不易。
段红绫仅是主持建王府内务，苦读书籍文章，便觉得有些疲乏。
若是像沈京鸿那样，白天游访二府三司六部，晚上摆席赴宴，应酬完回府里处理文书。日复一日，怎吃得消。
她叹口气，让翠微取来纸笔，按约定，给远在北疆的沈京鸿写信。
“六殿下亲启”。
不能写公事，她也不知跟沈京鸿说些什么。
只好写平日琐事，顺便让他保重身体。
对了，参加乞巧宴的事，要跟他说一下。
她理解沈京鸿，不让她参与有沈烨的宴席，是为了保护她。当然，也不排除吃醋的可能。
沈烨的为人，段红绫很清楚。
得不到就毁掉，敌手沈京鸿喜欢的也毁掉。
如今沈京鸿不在，她自己回汴京，很容易被沈烨盯上。
一般小姑娘，或许会听沈京鸿的话，对沈烨退避三舍。
可她是段红绫，管沈烨使什么阴谋阳谋，只要对手不是皇上，迎战便是。
对付沈烨那种欺软怕硬的人，你越是躲着他，他就越找你麻烦。
只有自己手腕够强，才能让他收敛些。
“七夕将至，未守殿下身侧，红绫心愧。正逢礼部设乞巧会，红绫已应邀，欲拜天仙娘娘，祈祷殿下千岁，红绫常健，往后岁岁常相见。”
段红绫执笔蘸墨，写下满心话语。
她一边写，一边想北疆黄沙落日、烽火狼烟。
不知沈京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身体可无恙。
沈京鸿是她改变大燕未来的唯一希望。
如果他出事，段红绫心中大业就全毁了。
她写完所见所闻，忍不住多写几句嘘寒问暖的话。
吃好穿暖。入夜早眠。
洋洋洒洒写了四五张信纸，她才收住笔，在信底落下一句。
“与君共勉。”
晾干墨，段红绫将信纸收好、对折，小心翼翼塞入纸封，烙上牡丹印。
将信交给宋节后，她回书楼继续研习文章。
第二日，段红绫梳好朝云髻，画好时世妆，穿的端庄，离府赴宴。
前世见惯牛鬼蛇神，今生混迹人情场，如鱼得水。
她与大人、夫人们同游攀谈，一言一行，大方得体，毫无姑娘腼腆害羞的小家子气。
与御史中丞夫人，一起去首饰铺挑选珍珠。她无意珠宝，将成色品相好的，都让给对方，做个顺水人情。
夫人笑着承了她的好意，忍不住夸赞：“段小姐果真大方，与我家小女一般大，比她大气多了。”
与名门小姐们，一起斗棋投壶。她双双夺魁，叫小姐们刮目相看。
游会散后，以前看不惯她的闺秀，也嘀咕着：“‘石头女’怎么这么厉害了。”
权贵们见建王府宝轿，载着未来建王妃，赴往下一场盛宴。
直到汴京明月升起，华灯初上。
宝轿便载着她回府，一秒夜色也不贪恋。
白日出游，入夜习书。
段红绫很喜欢这种感觉，与沈京鸿向着同一个未来，各自生长。
偶尔遇到有趣的事、有趣的人，就写在信里，告诉他。
身处两地，却不寂寞。
直到乞巧节当日，段红绫在府里午憩，攒足精神，准备赴晚上乞巧会。
睡一个多时辰，她轻揉困眼，起身准备梳妆，便见翠微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小姐。殿下寄回信了。”翠微站在榻边，欢喜道：“方才见您睡着，我一直没敢喊醒您。”
她总觉得沈京鸿很忙，没闲暇给她回信。
没想到，他真的回了。
信封是边塞军中黄皮封，上面一行飘逸行楷，正中写着“段红绫亲启”，左下写着“真定府沈京鸿寄”。
许是信跨越山水，闻起来有淡淡烟尘味。
确认是沈京鸿的笔迹。
她直接接过信，小心撕开封缄，连更衣梳发也顾不上，坐在床榻，从黄皮封中取出信笺。
信笺被抽出，带出几片桃花，纷纷零落在她的床榻和身上。
她一手拿着信笺，一手拣起膝上一朵桃花。
桃花像是被书卷压过，薄薄的一片，艳粉依旧。
段红绫会心一笑，心想只有沈京鸿才做这种事。
她展开信，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未见红绫近一月，恨不得亲近。昨日，本王行军路过山寺，见寺中桃花始盛开，恰似你笑时双眸。我便撷几朵最俏的，赠你，惟愿搏得一笑。怎样，方才拆信时，笑了么？”
方才笑了，现在也正笑着。
她能想象，沈京鸿写这句时，必是眉眼微弯，落笔也温柔，正是讨巧的少年。
段红绫继续读下去，见他回了乞巧会的事。
本以为，忤逆他心意行事，沈京鸿会不悦。
可信中却道：
“本王知你自有主见，想做什么，也不拦着。只望你护好自己，切勿独行。可失无价宝，不失一心人。”
段红绫捧着厚厚一沓思念，笑了半天。
他在信里说尽风花雪月，说世间美好都似她。
她有些惭愧。
自己就是个不温柔、不风情的铁树。被他说的这么好，名不副实。
不过被夸夸也挺不错。
女人嘛，个个都是稀世珍宝。温柔也好、妖娆也罢，没有又怎样。能按照自己想法，活得惬意，才是最潇洒的。
段红绫一口气看到信尾。
她曾写“与君共勉”。
如今，沈京鸿写了一句“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段红绫对着信笺，轻轻点头，答应他珍重自己。
窗外夕阳余晖，漏过绿窗纱。
乞巧会将近，不可迟去。
她将信笺与桃花塞回封中，放入妆台锦盒里，起身披上靛纱衣，耳戴明月珰。
带着请帖，与翠微登上马车，去往清明河畔。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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