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慰藉 众人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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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诏令下到沧州城时，端午节刚过没几日。
沧州百姓们，以为沈京鸿要回京，特意包一盆粽子送给他。
众人一边坐在沧州河大堤边、吃着粽子，一边看段扬旌带着兵卒们赛龙舟。
夏树绿荫，河水漂浮着白云。
鼓声喊声阵阵，数舟争先，河浪激荡。
沈无双身子恢复不错，勉强能跟大家一起出游。整个人干净利索，一身天蓝绸缎，长发半披半束，丹凤眼左角下有一颗泪痣。
就是手不好使。
沈无双好不容易剥开粽叶，手一抖，糯米团掉落、顺着大堤滚下去、被鱼结群争抢。
“喏。这个我刚剥开。”沈京鸿将剥好的红豆粽子，递向兄长：“我一口没动。”
“不要，拿走。”沈无双一口回绝，从盆里抓起一个粽子，开始拆线：“今天要是吃不上自己剥的粽子，我就不叫沈无双。”
沈京鸿收回粽子，咬一口，祝兄长早点成功。
吃完红豆粽，沈京鸿剥开下一个粽子，发现是蜜枣的，直接侧身递给身旁少女：“红绫，我不喜欢吃甜的。这个你吃。”
上次一起吃糖葫芦，没觉得他讨厌甜食。
不过……
望着渗着蜜糖的红枣，段红绫还是心动，双手接过蜜枣粽，低头谢道：“能得殿下赏赐，为殿下分忧，是红绫的福气。”
沈京鸿看着她吃着蜜枣，一手托腮，微微一笑。蜜糖甜香和少女脸庞，一同甜到他心坎里。
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话真不错。
本是个悠闲安稳的日子，却被一道诏令打乱节奏。
皇上身边的传令官，从汴京赶到沧州，去军营和府衙找不到人，打听才知他们在城郊河道旁郊游。
天子诏令已到，这群人还有心思在外戏耍。
“陛下诏令已至。”传令官坐在沧州府衙大堂，随手指一个小文官：“劳烦大人，喊六皇子、李知州、韩将军、段将军回来接旨。”
文官听罢，连忙将怀中文书撂给同事，从后院牵匹马，驾马飞奔到城外。
传令官喝了半刻茶，才见被点名的四人，从城郊赶回来。
众人风尘仆仆，见到装有诏令的锦盒摆在桌上，纷纷跪下。
这才像话。
皇上的诏令，十分尊贵。哪怕你是皇子，也要赶过来，跪着接。
传令官放下茶水，起身打开锦盒，躬身取出玉帛诏令，转身向众人朗声宣读。
抛去祝贺你们打仗胜利，以及一些不重要的体面话。
大体意思很简单。
你们吃空饷是不对的，都给朕好好反省。
沈京鸿和韩将军，去河东真定府支援，将功补过。
段扬旌回汴京领罚。
“儿臣领旨。”沈京鸿跪在地上，双手接旨，缓缓起身，直到传令官离开，才展开诏书。
一字一句仔细看去。
跟前几日，建王府传来的情报一样：秦太师找皇上，举报他们吃空饷。皇上将找他回京的诏书废掉，重新写了一份。
沈京鸿将诏书卷起，放回锦盒中，盖上盖子，双手捧起锦盒，转身回军营。
就当无事发生一样。
回到城楼房中，将锦盒放在桌案上。沈京鸿不惊不扰，坐在一旁处理文书。
从正午，到傍晚，他将自己一直关在房里。
段红绫端来晚饭，见他专注公事，小声问要不要吃点。
“我现在不饿。放在一边吧。”他眼也没抬一下，执笔疾书，已批复的文书摞成一道墙。
半天过去，诏书内容被传的全城皆知。
除了段红绫，其他人都怀疑：沈京鸿是不是抑郁了。
纷纷上城楼，轮番安慰。
李知州：六殿下，皇上他不知实情，被秦若甫那老狐狸蒙蔽了。您不能吃这哑巴亏，要不我们写封文书，跟皇上解释一下？
沈京鸿：不必。与其空口解释，不如蛰伏调查，到时一击必杀。
李知州告退，韩将军紧接着进来。
韩将军：殿下，此事让您受牵连，万分抱歉。
沈京鸿：据汴京那边来报，秦太师只检举我们，并且销毁西府过往三年的空饷记录。很明显，这事冲着我来的。
韩将军：此事没有连累西府其他将军？
沈京鸿：没有。降罪你我，换取西府无恙。父皇的决策，希望将军理解。
两人聊了会儿，支援河东的行程规划。
见沈京鸿安然若素，韩将军谈完事后，躬身告退，出门碰见三皇子。
“京鸿他没事吧？”沈无双坐在麻布担架上，被两兵卒抬上来。
韩将军小声道：“回禀三殿下。六殿下心态极好。”
“极好？”
沈无双道：“就说你们这群人，不了解京鸿。一般人，收到这种消息，怎么可能好得起来。让我来看看他。”
兵卒将沈无双抬进房，将其安置在椅子上，告退并关门。
“三皇兄，也是来安慰我的？”沈京鸿直接将笔放下，耐心听兄长安慰自己，当作放松。
沈无双咳几声清嗓，理正衣襟，语重心长：“人生，总有许多沟坎，等着我们跨越。想当年，我被父皇抄家，一无所有，找你借五千两，跑去扬州学经商……”
从他外出创业，历经多少危机，如何咬牙坚持，到现在年收几万万。
语调时而激昂，时而深情。
跟他在商队里，做的励志演讲，一个风味。
一股浓浓鸡汤味。
沈京鸿听着发自肺腑的讲话，单手托腮，忍不住笑出声。
见六弟笑，沈无双以为自己讲话起到作用，安慰道：“你看我。没法走路，手还被畜牲掰坏。但是舌头还在，我还能讲价、谈判。”
沈京鸿微笑点头，专心听讲。
这些道理都懂，重要的是心意。
听了兄长灌完鸡汤，沈京鸿喊来兵卒，将沈无双送走，顺便道：“我还有一些文书，尚未批复。劳烦三皇兄，跟他们说一声，今晚别反复敲我房门了。”
“没问题。”沈无双频频点头。
送离沈无双，沈京鸿再次提起笔，刚坐下，便听城楼外兄长说话。
“段小姐来看京鸿的？真不巧。京鸿说他今晚很忙，不希望有人打扰。”
沈京鸿听了，直接撂下笔，夺门而出，快步走到沈无双和段红绫跟前：“三皇兄言重。红绫来，定有要事。怎能说是打扰呢。”
好家伙。
人一旦陷入爱恋，就开始搞双重标准。
一套给兄弟和外人，另一套给自己未来媳妇。
“那个，我还有事，不打扰二位。”
沈无双右眼皮直跳，让兵卒赶紧抬自己离开，以免又被塞一嘴粮。
别人有意避嫌，反倒让她很尴尬。
自从沈京鸿那夜，对她说“我想要一位妻子”。
她很难单独面对他。
段红绫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沈京鸿跟前世一样，想要从她身上，寻找爱情。
爱情，是什么。
她十七岁时，能说的头头是道。
可岁数越大，尤其被曾爱过的人刺穿胸膛，段红绫反倒更糊涂。
甚至，连心动的感觉、爱人的方式，都已淡忘。
少年的双眸，如月光，柔和照着她脸庞。
她低着头，装不出深情模样骗他，眉目平静道：“红绫无甚要事。若打扰殿下，还请见谅。”
“当然不算打扰。我正有要事要跟你说。还没喊你，你便来了。这叫心有灵犀。”
沈京鸿牵她靛青衣袖：“城头风大，我们去屋里说。”
少年缓步走着，踏着月光，时不时回头看向她。
风一吹，仿佛所有烦恼都消散了。
“殿下，您莫非有事，吩咐红绫？”
她被他拉进屋子，听门关上，眼眸一凛。
“算不上吩咐。”
沈京鸿落上门闩，转身走到她面前，缓声道：“父皇下诏之事，你应该听说了。”
她点点头，头低着。
他继续道：“真定府战况，比这里棘手。这一去，真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汴京。红绫，很感谢你，陪我吃了半年苦。这次，你不必继续跟着，回汴京吧。”
段红绫抬头，凝眸而望，不可动摇：“红绫曾发誓生死相随，怎会弃殿下于危难。”
他淡然道：“有这份心就好，不必拘泥于誓言。”
段红绫承认，自己跟他半年，也就端水磨墨、帮忙写讲话文章、写家书打听军需一事、从地窖发现军粮。
若能切实帮到他……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双眸一亮：“殿下，我愿意回汴京。您之前说，这次回汴京，要调查户部。如今遭遇此事，就由红绫代劳。”
他在汴京外调查。
她在汴京内调查。
两人联手，内外合力。
军需之事，必教它水落石出。
沈京鸿眸光一动，望了她很久，低头一笑：“调查户部，可不容易。若被有心之人盯上，反而危险。你安心等我回来，就足够了。”
“殿下您若不同意。”
她道：“红绫就不回汴京，跟定你了。”
这话嗔中带娇，虽是耍蛮，但不让人生厌。
“哦？仗着本王心悦你。你便开始放肆了？”
沈京鸿眉头一扬，放硬语气，却无半分不悦：“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些条件。”
不是一个条件。
是一些条件。
“殿下请讲。”段红绫欠身，见他走到桌案前、执笔不知在写什么。
“若有一条做不到，就请红绫老老实实，在段府闺房里待着。”
沈京鸿一边写，一边讲明条件。
一、在他回汴京前，段红绫需入住建王府，代为打理府中事务。
段红绫道：“殿下。红绫只是一介秀女。”
未出嫁，就住进夫家府中，不合礼法。
“我府中养了些鸟儿，能助你调查户部。”
沈京鸿声音一沉：“你是我认定的人。若有人敢嚼你舌根，等我回去，让他们这辈子说不出话来。”
鸟儿，是大燕官场黑话，代称密探。
若有建王府密探相助，调查户部，着实会容易许多。
见她没有异议，沈京鸿继续说。
二、每十日要寄封信给他，不许间断。
一共两条。
她都答应。
“很好。”
沈京鸿放下笔，等墨晾干，折信封好，将信递给她：“到我府中后，将此信交给宋节。他是我的近侍，很可靠，会教你主持府中事。”
段红绫点头，问：“殿下要红绫写信寄给您。请问，需要写些什么事？”
“写些吃喝玩乐，所见所闻即可。”
他道：“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写。不过，你绝对不能写调查的事。”
“红绫明白。”她欠身应声。
嘱托的差不多，安排好行程。
离别之感，如同破土藤蔓，在沈京鸿心里，慢慢滋长。
越到她启程返回汴京的那天，两人越说不出话。
直到分离那日。
暮霭沉沉，骤雨初歇。
她背上行囊，踏上马车，突然被他拽住衣袖。
“还有第三条。”他敛住眸中不舍，叮嘱道：“务必保护好自己。碰上难处，写信告诉我。”
她轻轻点头，收回衣袖，坐到马车里。
马车缓缓行进，离开沧州城。
段红绫手里攥着他给的信，指尖轻触信封上的行楷字迹。
她以为。
只要离别够潦草，自己便不会感伤。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段红绫低声自语，抬手轻拭眼角。
那人，只是她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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