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愿望 ...
-
夜幕降临，明月初现。
完颜宗义带着残余兵马，撤退到商道口。
他们的粮草在那里，因沈京鸿严查军需，一直没能运出来，藏在商道口地窖内。
他寻思，这些粮食够军队吃一个多月，还有机会翻盘。
可没想到，到了商道口，一片狼藉，什么都没剩下。
遍地空麻袋，粮食不知道在哪。
沙地上尽是马蹄印记。这个地方，仿佛被土匪洗劫过。
金军像一群受伤挨饿的狼，在月亮下、风沙中，拖着伤痛，返回巢穴。
回到大营，眼前景象，让完颜宗义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帐篷散乱，地上几具兵卒尸体，其他人不知去哪。
遍地马蹄印，通向大营西头。
完颜宗义举着火把，赶去俘营一看。
帐内只剩破碗、断铁链。沈无双不见了。
“真是一群崽种。”完颜宗义气极，忍不住骂了几句。
今日与燕国对战，并未见到段扬旌。
现在看来，多半是那只虎牙犬，带人拆掉大营和商道口。
这下，兵粮寸断，仗真的打不下去，只能退到后方，进行补给。
完颜宗义命人，连夜收拾残余物资，领军准备往后方撤退。
他看着大军士气低沉，心里也不好受。
此战后，完颜宗义算是看清：沈京鸿和段家，都是威胁大金的祸患，必须早日除掉。
而在平原另一头，月光林道。
大燕骑兵队，在丛林里缓步穿行。
林间树下，月光斑驳。
马儿驮着粮食，蹄声哒哒。将士轻策马，收获颇丰，加上沧州城打赢，不禁哼起了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1]”
段扬旌跟着一同哼歌：“王于兴师。嘿喽！修我戈矛。”
怀中沈无双听了，抬起满是伤痕的手，默默捂住耳朵。
沧州城南，大门缓缓打开。
沈京鸿和韩将军，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骑兵队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本以为，骑兵队会遭遇金兵。
幸好，这只是虚惊一场。
“后面的人赶紧进来。赶快把城南大门关上。”沈京鸿来不及寒暄，忙于打点后续军务，只能将满心欣喜，袒露在脸上。
今夜，沧州城街上燃着篝火。
百姓和士兵坐在一起，彼此照顾。
沈京鸿听段扬旌汇报军粮一事，沉思片刻，没说什么，只让段扬旌将运来的军粮，分给城里的百姓吃。
“末将听令。”段扬旌拱手，正欲转身，被沈京鸿叫住。
“段小将军。”
他道：“保护好红绫，营救了皇兄，发现商道口藏有军粮。此战，你功不可没。”
段扬旌再次拱手，恭谦道：“殿下过誉。末将的一位士兵，在金营发现大燕军粮袋。商道口藏有军粮，是红绫发现的。”
“段小将军不居功的样子，本王也很欣赏。”他走到段扬旌身边，拍一下将军肩膀，低声道：“十分感谢你，将红绫和皇兄平安带回。”
“末将不敢辜负殿下托付。”
段扬旌道：“此次平安护送，功劳主要在众兵卒。末将只是起到引领前进的作用，仅此而已。”
“段小将军过谦。”沈京鸿一笑，拱手行军礼，以示敬意。
城内燃起篝火，百姓收到军粮，与士兵、官员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从战争何时结束，聊到兵哥哥有没有媳妇。
见沈京鸿与韩将军路过，几位百姓端来自家炒的紫苏，熬得鸡汤。
沈京鸿却之不恭，盛一小碗品尝，微笑道：“很好喝，比汴京酒楼的手艺还好。”
“殿下您喜欢，真是太好了。”农妇喜上眉梢：“俺煮了一大锅鸡汤。邻家正在烤猪，等会儿都端来。”
挡不住大家热情，他笑纳好意，让官员将百姓赠与的饭菜记在账上，犒赏众人。
炒菜、麻饼、鸡汤、烤猪，沧州城城中大道，溢满香味。
沈京鸿来到医庐，肉香味被草药味取代。
死伤人数不多。
大家大多受些皮外刀伤，拿草药一敷、纱带一缠，就跟没事人似的，在外边吃肉喝汤。
留在里的，都是伤情较重的人。
例如沈无双。
军医单独跟沈京鸿，谈起沈无双伤势：浑身血瘀，手骨骨折，后槽牙脱落、谷道出血等。
当真是奇耻大辱。
沈京鸿沉默很久，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满腔怒火堆在嘴边，被他拼命压下去。
换作以前，他会立马杀了军医，以免兄长伤势外传，导致皇族尊严受损。
如今，他不想下手。
“这事别传出去，否则，你全家性命难保。”
沈京鸿缓缓长呼一口气，低沉道：“上药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多问。”
军医明白事情严重性，点头应声。
回到医庐，沈京鸿走到沈无双的伤榻旁。
兄长满身膏药，横身在外，忍着疼痛，低声闷哼。
堂堂一国皇子，被欺凌至此，让人忍无可忍。
“京鸿。”
沈无双喘着粗气，红着眼：“那个畜牲……若不杀他，我沈无双誓不为人。”
沈京鸿低头看着兄长，沉声道：“完颜宗义这般羞辱你，必不得好死。当下，你休养要紧，少动肝火，以免伤到元气。”
连呼吸都在颤抖，沈无双强忍屈辱，望向他，有些惭愧：“违抗父皇之命，分兵救我。你不怕父皇，迁怒于你吗？”
沈京鸿偏头道：“救你，是父皇的意思。”
这是谎言。救沈无双，完全是沈京鸿自己主张。
为太子之位，他撒了很多谎言。这次也不例外。
一边是帮扶自己的兄长，另一边是父皇。两人关系恶化，他作为中间人，会很为难。
“真的？你别骗我。”沈无双难以相信：“我还不清楚你？你总是说父皇好话。”
“真的。”
沈京鸿眼神认真，肯定道：“还记得我母妃的案子么。父皇判吴皇后为真凶，还你母亲的清白。”
他将贵妃案始末，改编一下，讲给沈无双听。
沈无双的生母，是当年被诬陷为“贵妃案凶手”的美人。
沈京鸿道：“父皇为弥补当年错判之冤，追封你母亲为端妃。你母亲的坟迁入皇陵，姓名载入文庙。”
“真的？！”
沈无双有些激动，想坐起身，浑身疼的动弹不得：“你别骗我啊。我会当真。”
这事是真的。
沈京鸿道：“等你回汴京，去礼部打听。看我有没有骗你。”
躺在伤榻上的沈无双，不停咳笑，喜悦盖过□□苦痛：“父皇追封你母妃了吗？我记得，这是你从小的心愿。”
“父皇已经同意了。”
沈京鸿淡然道：“只不过，要等我回汴京。”
等沈京鸿凯旋回汴京，便是大燕嫡皇子。
“啧，又是附加条件。”
沈无双安慰道：“没事，完颜宗义的粮食早吃光了。等那畜牲撤退，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我请客。什么勾栏瓦舍、画舫、花街、酒楼，统统包下，给你洗尘。”
“花街就免了。”
沈京鸿瞥一眼帐外：“红绫这一朵花，足以艳压群芳。”
“咳！”沈无双仿佛被塞了满嘴粮，咳了半天。
照护一会儿兄长，顺便慰问其他伤兵，沈京鸿离开医庐，在李知州的陪同下，继续战后安抚工作。
直到半夜，才返回城楼。
路过她房前，沈京鸿发现房门虚掩，透过门缝打眼往里一瞧，见段红绫趴在桌案上，貌似睡着了。
皎白细瘦的月光，挤过门缝，轻柔抚摸她的发髻。
初夏晚风，也挤进她的房中，拨弄她身旁灯台烛火。
少年被礼节拦在门外，远远望着，目光温柔的像双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他大可以进去，趁她睡着，坏心玩弄她的头发。
想想还是算了，不想轻薄她。
沈京鸿缓缓关上门，走回房间，刚坐下准备处理文书，便听屋外。
“殿下。”她被关门声叫醒，稍微整理发鬓，敲门找他：“您要睡下了吗？”
今晚夜空很美。
清风明月，也不用一文买。
“没睡，进来。”
沈京鸿放下笔，整理衣襟，准备几个逗姑娘开心的笑话。
“殿下，关于军粮一事。红绫有些个人见解。”她手里拿着家书，进屋，转身将清风明月关在门外。
“你要谈军粮的事？”
沈京鸿揉揉额头：“这么晚，还操心公事。不打算歇一会儿么？”
段红绫十分精神，目光坚定：“殿下您思民忧国，熬夜处理文书，不知疲倦。如今军粮出大事，红绫怎能停歇。”
“军粮之事，段小将军已详尽禀告。”沈京鸿耐心道：“想要让‘通敌叛国’的罪名成立，我们必须在父皇面前拿出证据。”
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贸然出手。
就像今日，在金兵营和商道口，发现大燕军粮。
的确能让人怀疑，是否有人通敌叛国，但不能说明什么。
“红绫想将此事，写在家书上，寄给父亲。”
她将自己拟好的信，双手递给他：“殿下，您看这可以吗？”
沈京鸿接过信，象征性扫一眼，随即放在一边，抬眼看她道：“不用寄过去。”
金军无粮，多半退兵回金国。
沈京鸿可以向汴京发送捷报，带着段红绫，班师回朝。
能当面说的事，不必写信。
写信，落在纸面上，容易被人当做把柄。
她问：“殿下回汴京后，打算调查户部？”
“没错。”沈京鸿伸个懒腰：“户部连军粮都运不好，实在欠修理。”
听他早有打算，段红绫很安心。
跟在沈京鸿身边，有时连脑子都不用动。
他早就把前路计划好，要干什么，不要干什么，讲的清楚明白。
段红绫低头欠身：“殿下若有需要红绫的地方，还请吩咐。”
“红绫。”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直直看着她，叹口气：“我们之间，只有吩咐与被吩咐，这种冷冰冰的关系吗？”
段红绫抬头，正好望向他的眼眸。
目光相接，刹那间，澄澈明透。
仅与心上人相视，那目光，足以点燃天地，令万物更加鲜活。
风推开门，带着月光，站在门口见证。
烛光化作情愫，在他眸中晃动。
“那夜，在城楼后边，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且虔诚：“我不缺臣子。我想要一个妻子。可以吗？”
短短几秒沉默。
少女的脸，仿佛被冰霜凝固，眼睛睁的极大，眉间泛起褶皱。
“殿下，我……”她解释道：“我本就是您的秀女。若您感到寂寞，我会陪着您。”
沈京鸿低下头笑笑，眸底比月光苍凉：“若是一厢情愿，就算与你耳鬓厮磨，我只会更加痛苦。”
“您并非一厢情愿。”段红绫道：“红绫一直敬重您。”
沈京鸿摇头苦笑：“臣下对皇族、主上的敬重，对吧？”
被他戳穿，她一时无言以对。
“无妨。”沈京鸿俯身，与她平视，低语道：“这个问题，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你认真考虑。”
他明白，强迫得来的爱，都是假的。
“谢殿下。”段红绫低着头，没再说别的。
今夜的月光与夜色，就此浪费。
这件事后，又过了五日。
沈京鸿确认沧州之战结束。完颜宗义已带兵，返回金国王城，往返起码半年。
本以为要三五年，才能返回汴京。
没想到，胜利来的如此快，且顺理成章。
他写好捷报，命人送往汴京。
现在，只需等待，皇上准许他回京的诏令。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愿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