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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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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金兵大营的篝火,不似往常通明。
多次被燕军截取粮道,加上营内多战马,粮草内需大。
如今金营粮仓已经见底,若不开战攻城,他们只能返回王城,重整旗鼓。
金兵将最后剩的粮草,喂给战马,默默祈祷此战必胜。
一万打五千,按理来讲,轻易取胜。
可他们在沧州城外驻扎,将近一年,期间打过三四次进攻战,从来没赢过。
屡次以多败寡,滑天下之大稽。
完颜宗义站在粮仓前,担心影响军心,不敢叹气,镇定道:“商道口的粮草,怎么还没来。”
每月都会有一批粮草,从燕国商道口运来。可最近两月,别说一批粮草,一袋粮草也没有。
雪上加霜,导致今日山穷水尽。
军需官低头应答:“禀告四皇子。近几月,燕国六皇子沈京鸿,严查军粮运送。各方戒备,不敢有所动作。那批粮一直卡在关口,运不过来。”
看来沈京鸿,打算彻查大燕军需问题。
完颜宗义眸色一暗,离开粮仓,巡视各个营帐。
据密报,沈京鸿与燕国皇帝有个约定。只要他凯旋回汴京,便能做燕国嫡子。
很明显,这人想做未来燕国的王。
虽然没见过面,但是通过两次暗中较劲,他对沈京鸿已有大体印象。
沉稳理智的小白脸。据某人说,沈京鸿阴险狡诈,活脱脱是当朝皇帝的翻版。
这种人,如果做王,对大金不利。
完颜宗义更希望,燕国未来君王是沈烨那种无能狂人。
他巡视完军营,披上铁甲、戴上铁盔、佩好宝刀。
整军点兵前,完颜宗义去往俘营,最后一次看那只“羊”。
俘营内没有点灯,十分昏暗,仅凭帐外篝火,勉强看清帐中人的轮廓。
“沈无双,别装死。给我坐起来。”完颜宗义命人举着火把,照亮营帐。
帐中人侧卧草席上,身上没披羊皮,长发散乱,遮盖着上半身。
“混账东西,咳……”长时间未进水,沈无双嗓音沙哑,有气无力:“又想怎么羞辱我。”
大战在即,见沈无双躺着不起,完颜宗义没闲心教训:“交易的事,想通了么。”
“不可能。”沈无双斩钉截铁:“少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这位燕国三皇子,嘴比命硬。“教育”一百日夜,沈无双不仅不松口,意志反倒更坚定。
打都打不温驯,这人天生骨头硬。
“行。本王有足够的耐心,等你醒悟。”完颜宗义向俘营卫兵道:“看好他。若战后,本王未领军回来。你们将他运送回上京。”
“要开战了?”沈无双忽然有了精神。
“你怎么这么高兴。”完颜宗义嘲讽道:“想看你六弟,早日死于本王刀下么?”
“呵……真擅长做梦。”沈无双冷笑一声,吃力撑起身子,坐着看向他,眼中尽是挑衅:“本王一算,今日大吉,宜畜牲归西。”
涉及燕国黄历知识。
完颜宗义反应一会儿,才听出沈无双在咒他,上前一步,一手扯住沈无双头发。
“你的嘴巴永远不干净。”他另一只手甩一巴掌,打的沈无双一边脸红肿。
“咳、咳……”沈无双咳嗽间,下巴被完颜宗义捏起。
完颜宗义轻蔑道:“等本王回来,就把你的牙统统拔掉。少些尖牙利齿,本王还能舒服些。”
“呸。”沈无双倍感耻辱,骂骂咧咧:“狗娘养的东西。”
又一巴掌打过来,沈无双被扇倒在地上,连疼痛宛如变形。
完颜宗义没工夫继续奉陪,离开营帐,点兵整军。
今日风卷云涌,天地昏暗。
平原另一头,沧州城内。
沈京鸿正和将士们一起吃饭,忽闻城墙上,军号声破云直上。
“开战,列阵!”韩将军站在城墙上观望,见平原尽头,涌来滚滚黑云。
马蹄声惊天动地,震的大地颤动。
沈京鸿放下碗筷,登上城楼,将段红绫带下来,托付给段扬旌。
仅百秒,四千人于大营外,严阵以待,身着银光战甲,整齐而列。
大军如银鳞巨龙,盘踞沧州城前。号角雄浑,如龙向空怒吼。
墙头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簇锐利,瞄准远处席卷而来的风暴。
东、西、北三道城门紧闭,大战一触即发。
“红绫,出城后,一定要听你兄长指挥。”沈京鸿将段红绫推上战马,与段扬旌带领的一百骑兵,驾马穿过沧州城中大道,赶到城南。
按计划,段扬旌带骑兵队,从城南出发,走隐蔽林道,将段红绫藏在商道口,然后绕到金兵大营救沈无双。
“红绫,走了。”段扬旌背着霸王枪,领兵策马。
段红绫一挥马鞭,紧跟其后,回头望城门缓缓闭合。
骑兵队顺着茂密丛林,一路奔至沧州城西的商道口。
商道口,是连接两国商道的关口。
平时,大多是做两国生意的商人,带货往来。
这里没有百姓居住,只有几排茅草屋和几处地窖,供商人休息、存货用。
燕金两国,曾签订盟约:为保证两国贸易畅通,商道不许有军队行进。即使两国交战,不杀商人。
如今,三皇子沈无双,大燕北部首富,被完颜宗义在商道劫捕。
这条盟约,就此打破。
骑兵队行至商道口。
因战乱,商道口早已荒废。如今,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大风一刮,遍地茅草黄沙。
段扬旌勒马,拨五位骑兵,看护段红绫:“红绫,下马。”
“哥,你这是?”
段红绫从马上下来,心里不解:一起去敌营救三殿下,为何在商道口,让她下马。
段扬旌挑了一处靠近丛林、较为隐蔽的茅草屋,让她进去:“救人一事,困难且危险。你马术不精,容易掉队。为了顺利救出三殿下,你先在这里躲着。等我回来接你。”
她承认,自己的马术,跟受训练的骑兵比,相差甚远。
跟着救人,多半会拖后腿。
可是……
大战来临,全城危难。
她既不在城里帮忙抵御入侵、安抚城百姓,也没有去救三殿下。
一个人躲在这里,半点余热都发挥不了。
别人受苦,自己安生。这跟前世沈烨,有什么区别。
外面天暗,没有什么阳光。茅草屋像极段府小黑屋。
见兄长关门,段红绫一手顶着门,不让关:“让我去救人,是六殿下的命令。”
“让你留在商道口,也是六殿下的命令。”段扬旌严厉道:“红绫,这是军令,必须服从。”说罢,他一使劲,“砰”一声将门关上,让五位骑兵潜伏在隐蔽处,看护她。
她这下明白。沈京鸿这几日,为何总说“出城,听兄长的话”了。
说好的有难同当,这算什么。
段红绫隔着窗,见兄长带兵离去,一个人坐在茅草屋的角落。
她明白,这是沈京鸿的好意,可这并非她想要的。
“唉。”她叹口气,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晃一晃门,发觉有些松动。一脚踢过去,门开了。
半个门轴崩落,整扇门“吱呀”摇晃。
段红绫有点吃惊,自己只是随便一踹。肯定是这门太不经踹,绝对不是她力气大。
“段小姐,请您躲好,勿随地走动。”兵卒将破烂木门勉强安回去。
段红绫直接走出来:“兄长的命令,是让你们看护我,而非限制我。”
与其躲在这里,暗自神伤,不如做些有用的事。例如探查商道口地形,万一出事,方便撤离。
她喊来其他骑兵,点其中三位:“你们三位,骑马绕行商道口外。如果有敌军前来,我们能及时撤离。”
商道口距离沧州战场,不近不远,并不安全。
她不是将领,还是个女人。
面对她的指令,兵卒们面面相觑。
如她所言,在商道口外,随时探查敌军动向,更安全,但是这并不是段副将的命令。
兵卒不敢听从。
段红绫见兵卒不动弹,理解他们的难处。
军队的命令,都是“死命令”,不能讲条件,必须听从。
哪怕让你上刀山、跳火坑,你也得义无反顾去送死。
段红绫咬文嚼字道:“这样吧,你们就在隐蔽处看护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地方四周看看。不算违反军令。”
兵卒们觉得有些道理,便听从她的话,藏在暗处。
商道口跟大燕军营差不多大。
骑着马,不到一刻就能逛完。
主要是这里除了茅草屋,就是地窖,没什么东西。
段红绫看过一些关于打仗的话本子,里面有木牛流马、铁索连环,还有暗度陈仓的地道。
她见每间茅草屋旁,都有一个地窖,不禁联想:“这些地窖,如果打通,或许可以做地道使用。”
段红绫下马,喊来一名骑兵,合力打开地窖门。
长期荒废的地窖,不能立马进入。里面有大量废气,人不做防备,进去容易窒息昏厥。
她与骑兵,一起打开其他几处地窖,通一会儿风。
“你应该有打火石吧?”段红绫捡起地上断树枝,瞥一眼骑兵腰上布袋。
大燕将士身上,都会有一个万能腰袋,里面装着打火石、针线、金创膏、纱布等。一旦兵卒与队伍失散,这些东西,有利于野外求生。
兵卒从腰袋取出打火石,递给她,见她摇头,才想起这种千金小姐,并不会用打火石。
“段小姐请小心,不要被火星溅到。”兵卒用打火石,将她手中树枝引燃。
段红绫随即将着火的树枝,扔进地窖。
树枝的火燃了十几秒,才熄灭。看来地窖里,空气还算充足。
以防万一,她在地窖外多等一会儿,多通通风,才敢点火把,跟兵卒一起下去。
火光被地窖黑暗,一点点蚕食,燃不了多久。
她小心翼翼走下台阶,隐隐闻见十分熟悉的味道。
咸腥中带着米酒味,跟军营里的咸鱼,差不多气味。
难道,有商人将货物落在这里了?
段红绫举火把一照,顿时说不出话。
并非窒息,而是眼前景象,过于让人震惊。
地窖里堆放着一堆麻袋,从地面到地窖顶部,整整齐齐地摞着。打眼一看,足有七八十袋。
身旁的兵卒,比她还震惊,目瞪口呆,随地提起一袋,举着火把仔细看:“这不是我们大燕的咸鱼吗?!”
见火把火光,渐息渐灭。段红绫与兵卒抬了一袋,离开地窖。
“出事了!你们快过来!”
其他兵卒以为段红绫出事了,急忙赶过来,发现段红绫活得好好的。
兵卒乙:“你怎么谎报军情。”
兵卒甲:“不是啊,你们看这麻袋。”
段红绫和五位骑兵,围着一个麻袋,仔细观察。
麻袋乃褐色麻布制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咸鱼类似物。
袋子上不禁缝有大燕燕字纹,还写有封口日期和编号。
“零六零叄零一,沧州零陆二零零七。”
这是今年三月一日,运到沧州的第二千零七号袋装咸鱼。
这袋咸鱼,与大燕军粮,从材质到标记,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兵卒乙:“我们的军粮,怎么会在这里啊?”
兵卒甲:“此事重大,等段副将回来,一定要报告给他。”
大燕军粮出现在商道口,段红绫觉得缺粮一事,并非贪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