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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藏情 她的手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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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三皇子沈无双被俘,已过去三个月。
夏已至,夜空明,北疆依旧是黄沙明月。
月光照着沈京鸿薄青纱衣,和他的脸庞。他坐在城头上,手持半杯酒,静静望着远处敌营营火,目光与月色纠缠在一起。
“殿下。”身后姑娘声音有点紧张:“坐在墙头太危险了。而且您只穿一件纱衣,吹风容易受凉。”
他没有回头,仍旧望着远处:“你在担心我?”
“红绫当然担心殿下。”她从屋里取来一件鸿纹白外氅,走到墙头凹处旁,堪堪披在他身上。
墙头足有百尺高,摔下去必粉身碎骨。可沈京鸿不怕,斜倚一旁凸墙,半条腿横在墙头外摇晃。
“殿下,请您不要坐在危险地方。”她话中带着恳求:“您若热了。我拿蒲扇给您扇风。”
沈京鸿伸个懒腰,回头笑道:“好,不让你担心。我这就下来。”他饮下半杯余酒,收腿挪身,从墙头下来,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埃。
她搬来木椅,服侍他坐下,取来蒲扇站在一旁给他扇风。
见他合眸养神,段红绫不忍打扰,轻摇蒲扇,静静陪他。
“红绫。”他合眼喃喃问:“你说,一个平日要强的人,若是受尽屈辱,会活多久?”
段红绫沉静几秒,答道:“回禀殿下。有的人会寻求速死,以获解脱。有的人会忍辱负重,伺机复仇。”
“这样么……”他一声叹息比磐石沉重。
城墙揽风,风声像极人忍痛呜咽。
沈京鸿想将悲鸣般的风声绞碎,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殿下,您在担心三殿下吗?”段红绫手中扇底风,比墙头风温柔、清凉。
沈京鸿微睁眼,眸色寂寥:“我们只有五千人,无法主动出战。只能静待时机。”
他回复金军使臣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杀就杀,就当三皇兄为国捐躯。
可是,等使臣走后,沈京鸿便和韩将军,商量如何营救。
“三个月过去,就怕他不堪折辱。”沈京鸿轻揉额侧,低声自语:“汴京的事,这里的事……有点多。”
她有些担心:“殿下,今夜请早歇息。长时秉烛达宵,您的身体吃不消。”
“无妨。”
他试作轻松一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1]’。我尚有食果腹、有衣驱寒,吃点苦头而已,不算什么。”
她轻轻摇头:“殿下,有劳有逸,方能走的长远。您不必如此鞭策自己。”
沈京鸿知她好意,站起身,左右扭扭头,活动肩骨。
“被褥已铺好,红绫这便服侍您歇息。”她正要转身,蒲扇放回去,却被他拉住衣袖。
“我可没说要歇息。”他向她伸出手:“跟我来,我带你俯瞰沧州夜景。”
夏风渐轻,月落对影。公子如青纱白玉,月色一照,肌肤透着青纱,映莹莹光华。
他微微一笑,璀璨了漫天星河。
“可以牵手吗?”沈京鸿问的小心而青涩。
段红绫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作为回应。
肌肤接触的瞬间,他的手颤了一下。
夜空宁静,夏蝉鸣。
少女的手,很小、很软、很凉,像冰蚕丝绸一般光滑。不像他自己的手,握笔的指节处,生了一层茧。
沈京鸿小心翼翼,将她的手纳入自己掌中,牵着她,向城楼后方走去。
城楼前方是军营,后方是沧州城。
此时夜深人静,只有河道码头和少数几家,还亮着灯火。
两人站在城头边,望着沉睡的城,被皎洁的月光笼罩。
本以为沈京鸿想看的夜景,必是华灯不夜,没想到,竟是森林般柔和静谧。
“城头风大,披上它,别着凉。”
他松开手,将身上白鸿氅脱下,披在她身上:“握你的力道,还可以吗?有没有弄疼你。”
见她微微摇头,沈京鸿低头一笑,再次牵起她。
段红绫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巨大而纤细的温暖包裹,抬头望他,见他红着脸、低着头俯瞰城池。
“此时汴京,许是花艳酒稠、画舫烟波,热闹的不像话。”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矮墙头上:“不像沧州,日落而息,安静的很。”
她问:“殿下您在想念汴京吗?”
“确实想念过。”他悠悠道:“想念在汴京吟赏烟霞、苑囿逐鹿的日子。”
沈京鸿仰头望天上弦月,平和淡然:“汴京繁华的像一场天上梦境。反倒是沧州,上有繁星明月,下有灯火尘烟,万物静谧、生生不息。这或许,才是大燕真正的模样。”
公子眉宇淡泊,像极他前世在汴京城上,观览江山的样子。
段红绫像是见到故人,眉间冰雪消融,微微笑:“您喜欢这里吗?”
“沧州?我才不喜欢。”
沈京鸿指向沧州各处:“路都修不好,地也种不了,水还不清甜。被战争拖垮,从知州到百姓,家徒四壁、一穷二白。”
说罢,他叹口气:“居不安,业不乐,遍地人间疾苦。待虎狼被驱逐,一定要重整山河。”
“殿下您有这份心,是天下黎民的福气。”她回握他的手,发觉沈京鸿手心发汗,湿漉漉的。
被心上人回握,沈京鸿全身绷直,克制内心疯狂的喜悦,镇静道:“享受皇族荣光,就该承担皇族责任。”
听到这句话,段红绫很心动。这辈子没有选错人。
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他,郑重相望,似是宣誓:“殿下,红绫就算牺牲性命,也会辅您,走向高处。”
少女眼中欲望,如烈火灼灼。沈京鸿辨得出。这不是情欲,是一种不知名的狂热。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做他人的垫脚石。”沈京鸿道:“你也一样,与其辅佐,不如与我并肩前行。”
与未来的王并肩前行。
她觉得有些荒谬。在她心里,一国之君如耀阳,恩泽万物。
正如她从小被教导的那样。真正的君王,唯一且至高无上。身为臣子,可以与之同行,但不可比肩。
段红绫低头,含蓄道:“殿下,天上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太阳。”
“那就做明月。”
沈京鸿转过身,双手握住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道:“日月同辉,岂不妙哉。”
他的声音足够小,小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两人的身体挨得足够近,从侧面远看,像极亲昵的拥抱。
“明月”一词,直指凤位。
段红绫听得懂。沈京鸿想让她,做未来大燕皇后。
本该高兴,可她却不这么想。
皇后之位,分量极重。选谁做皇后,应该仔细斟酌。而他们两人,相处时间也就半载。
沈京鸿本该是精于算计之人,今夜将凤位轻许给她,怕是冲昏头脑。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酒气,见他眼眸微醺:“殿下,您醉了。我扶您回房。”
“我没醉。”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想让她逃脱。
两人身子贴的紧。段红绫隔着纱衣,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
险些被他眸中爱欲引燃,段红绫怀疑:沈京鸿对她,抱有男女之情。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惋惜。
听过历代后妃下场,经历过君王的背叛。在段红绫心里,爱上帝王是十分痛苦的事。
因为绝大部分帝王,只爱他们自己。
他们与你山盟海誓时,或许怀揣着真心。可一旦遭遇危机,他们多半会牺牲你。
更何况,她被沈烨深深伤害过,心早已破碎不堪。
段红绫想再一次,逃避这份感情:“殿下。明日有许多政事,需要您处理。我扶您回房歇息。”
他没说话,紧紧握着她,眸底有些悲哀。
“殿下。”段红绫隐隐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试着将手抽离:“有人来了。”
沈京鸿不为所动,静静地看她挣扎,整个人沉寂的可怕。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瞥向城楼转角,见来人是段扬旌。
“殿下。末将段扬旌——”段扬旌上前拱手,抬头瞬间,见自己小妹和沈京鸿纠缠在一起,愣了几秒,话也说不利索:“有、有事禀告。”
小妹纯洁的双手被他触碰,段扬旌顿感天崩地裂,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京鸿放开手,看着段扬旌,有些扫兴:“有何事,直说。”
段扬旌保持理智,作恭敬状:“据斥候来报,金营近日拔帐减灶,却没有兵马离开。这可能是即将开战的前兆。”
金军主动开战,意味着大营空虚。正是营救三皇兄的好机会。
“红绫。”沈京鸿从沉寂到温柔,只需一秒切换:“这几日,你收拾一下,跟段小将军前往商道口。一旦这里开战,你们就从商道,骑马绕到金营,救出三皇兄。”
计划很简单:沈京鸿和韩将军,留在沧州城打防守战。段红绫和段扬旌,带着一百骑兵绕后,去敌军大营救人。
段红绫有些担心:“救人一事,不容出错。红绫担心自己,跟着兄长,可能会拖后腿。”
“没事,本王相信你。”
沈京鸿安慰几句,有意将她打发走:“你先去准备吧。我和段小将军,有些事要谈。”
她看了眼自己兄长,点头应声离开。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城楼拐角,沈京鸿轻叹口气:“金兵粮仓见底,背水一战,攻势必然凶猛。一旦开战,请段小将军,务必照顾好她。”
段扬旌劝道:“殿下,小妹骑术不比骑兵精练。若让她一同前往敌营,恐怕会出意外。”
“当然不能让她去。”
沈京鸿道:“你们到达商道关口后。你找个理由,让她藏起来,调几个骑兵看护她。你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去营救三皇兄。”
说着,他苦笑一下:“如果沧州失守,你就带着她和三皇兄,赶回汴京。”
四千多人,在易攻难守之地,对战一万敌军。沈京鸿不想让她陪自己冒险。
“末将听令。”段扬旌拱手领命,心想:六皇子还算关心小妹,方才动手动脚的事,我姑且先放下。
打点好作战事宜,沈京鸿回房,见她正在铺床。
“殿下,关于营救三殿下一事……”
听她诉说担忧,沈京鸿走到她身边,克制想推倒她的冲动,坐到床榻边,冷静道:“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出了城,听你兄长的话。”
“军令不得违抗,红绫明白。”
她铺好床,像往常一样,端来水盆手绢,给他擦脸:“一旦开战,十分危险。殿下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被她关心、在意,沈京鸿微微一笑。
就当刚才城楼上,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