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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下凡 离开王城, ...
来到沧州第七日,她跟随沈京鸿进城。
城外与城内风貌差不多,土地龟裂,车轮滚滚,马蹄踏过扬起一片黄烟。
街上交错排列平顶房与茅草屋,风一吹,几片茅草卷入马车之下。
“沧州原本山清水秀,可惜几年遭战事倾轧,土地荒废。”沈京鸿带着她,在街边漫步:“好在沧州坐拥河道,来往行商船只众多。让这座城,还算有些烟火气。”
她走在路内侧,望着街上商队往来,买卖声不断。
商人们大多绸衣锦服,与本土人一身粗麻一比,极易辨认。
段红绫小声问道:“殿下,这里土地难以耕种。城中人该如何过活。”
没地种,大家靠什么吃饭。
沈京鸿目光扫向街边商铺:“这里往来外人众多,开客栈、饭馆倒挺容易。”
一队马车经过,踏起街上尘烟飞扬,呛得他抬袖掩鼻,咳数声。
“等我见到李知州,咳咳……”他抚顺胸口,平缓呼吸,道:“一定叫他修路。这么多土,也不知道拿石板铺一下。”
皇子驾到,当地官员礼当亲迎。
可这沧州李知州,出城已有半月,至今未归,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今日,兄长得信,知李知州刚办完事,正往回赶。沈京鸿便挑今日,带她进城等人。
能让皇子亲自找上门,也算厉害。
段红绫问道:“殿下,李知州是何许人也,劳您亲自登门。”
沈京鸿道:“李知州是父皇的人,以前在汴京谏院做谏官,曾为我母妃说过话。我看一看他,顺路欣赏一下沧州城风光,也无妨。”
当年,母妃独得圣宠,常遭其他人批判。李知州那时当谏官,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份恩情,沈京鸿一直记得。
说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可惜,他说话太直太真,不给别人面子。父皇爱惜他才华,但是怕留他在身边,哪天气出心梗,就把他调到沧州当知州。”
段红绫一愣:“气出心梗?”
有能力把皇上气出心梗,还能活着,简直是个人才。
“没错。”
沈京鸿侃侃笑道:“在我年幼时,听闻李知州上谏,在父皇面前,骂沈烨残害府中侍女。”
想起沈烨气急败坏的脸,沈京鸿就想笑:“这事被沈烨知道后,气的险些把谏院放火点了。”
段红绫笑不出来。
嫡府侍女被沈烨如何残害,她十分清楚,就连自己前世,也是受害者。
有些人,跟你谈情爱时,彬彬有礼。等你嫁给他后,一切都变了。
他会将你当成取乐的玩物,在你身上刺痕烙印,双手扼住你的咽喉,以享受短暂的欢愉,满足不可告人的癖好。
她笑不出来,紧闭着嘴,半垂眼眸,消化心中清冷哀伤。
“红绫。”他止住笑意,俯身与她平视,关切问:“你怎么了?”
段红绫摇头,挤出一个微笑:“红绫无碍。”
方才露出悲哀神情,现在却说自己没事。
沈京鸿垂眸片刻,似是想到什么,急切问:“沈烨有没有欺负过你?”
她连忙摇头,说“没有”。
“真的?”他隐隐担心:“如果他真的欺负了你,一定告诉我。等我权势更进一步,必会好好料理他。”
段红绫看他认真模样,仿佛一道阳光温暖心房,晏晏而笑:“谢谢殿下关心。”
“别谢。”
他理所当然道:“毕竟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忍受别人,欺辱自己的人。”
想起那桃花酥实际是送给沈烨的,想起她曾对沈烨暗生情愫。
沈京鸿攥紧拳,克制内心妒火,看向身边人。
“在看什么?”他见红绫的目光,落在街边糖葫芦铺上:“你想吃糖葫芦?”
被道破心思,她赧然道:“殿下与兵卒同吃同喝。红绫作为殿下秀女,也应该克己,不好在外面吃独食。”
“想吃就吃,忍着反倒委屈自己。”沈京鸿走到糖葫芦摊前:“要两串糖葫芦。”他挑两串个大色红的山楂,吩咐道:“多挂些糖,她爱吃甜。”
“好嘞。”摊主熬煎糖浆,见靛衣少女站在玄衣公子身后、注视糖浆冒泡,笑道:“小娘子真有福气。您家官人专挑最好的给您。”
“你的说的话,倒是很中听。”沈京鸿从荷包取出一粒金子:“你的糖葫芦,我全要了。”
摊主见到金子,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似的,连忙将金粒装进自己衣襟布袋里,眉飞眼笑:“官人您出手真是豪气。哎呀,小娘子上辈子一定积德了,才碰上官人这么好的人啊。”
段红绫微笑应和:“的确是上辈子积德。”心里却想:这哪吃的完。
摊主先将两串大的做好,递给沈京鸿后,继续忙碌。
两串糖葫芦裹着晶莹冰糖,甜而透明,如少年少女纯真浪漫的时光。
嘴上说不吃,可接到糖葫芦的一瞬,她低头一笑。
多余的糖葫芦,也不能浪费。沈京鸿叫住街边玩耍的小孩,拿一串糖葫芦引诱小孩,喊来城里所有同伴。
今日,城北糖葫芦摊。有一好心大哥哥,承包今日糖葫芦。
不到一刻,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小孩们两三成群,从各个巷口赶来。
街上路过的华服商人,头一次见有人掷金,请全城小孩吃糖,颇为嫌弃地看着玄衣富公子,心想:哪来的小白脸,这么幼稚。
面对别人目光,沈京鸿毫不赧然。
只道是,千金难买我乐意。
糖葫芦摊四周,被一群孩子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为不影响街上马车正常通行,摊子被迫挪到巷子里。
有些小孩领到糖葫芦,走到他面前,抬头望着,腼腆道:“谢谢大哥哥。”
“我不叫大哥哥。我叫沈京鸿。”他蹲下身与红袄小丫头平视,笑容和善。
换作汴京小孩,听到“沈京鸿”三字,肯定会把手中糖葫芦吓掉地上。
没想到,小丫头仿佛从没听过一样,舔一口糖,奶声奶气道:“谢谢沈京鸿大哥哥。”
也对,沧州毕竟是个边陲小城,没听过他的大名,很正常。
沈京鸿蹲在地上,像个诱拐小孩的坏人:“怎么一个人出来玩,你爹娘呢?”
小丫头嘴里嚼着糖球:“我跟大花、二狗一起来哒。娘亲在家里织布,爹爹在城外打仗。”
沈京鸿又拉住别的孩子问话,发现大部分孩子父亲,投身城外军营,领军饷补贴家用。
五千人对战一万敌军,在易攻难守之地,硬是防守这么多月。
或许,因为身后便是家,有自己要守护的亲人。
“大哥哥是和这位大姐姐一起出来玩的吗?”几个小孩吃着糖,围着沈京鸿:“大哥哥的爹娘呢?”
这场面,像极几只毛绒小鸡仔,充满好奇,围着一只笑面狐狸,叽叽喳喳转。
沈京鸿直接跳过爹娘问题,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段红绫,模仿小孩口吻,近乎炫耀道:“这是我家小娘子,怎么样,羡慕吧。”
其中一个小男孩,一双大眼亮晶晶望着靛衣少女,问蹲在地上的大哥哥:“怎么样才能娶到大姐姐呀?”
“你想娶这位大姐姐?”
沈京鸿见小男孩点点头,直接泼冷水:“做人呢,一定要脚踏实地。不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男孩一愣,听沈京鸿继续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年俸禄五千石。”
说着,沈京鸿伸出一根手指计数:“有钱有势。”再伸出一根手指。“才貌俱佳。”又伸出一根手指。“家大业大。”
夸自己倒是不脸红。
小男孩擤鼻子,眼眶泛红水汪汪。
只听他偏头道:“即使这样,我仍旧发奋读书,研习功课,一天只睡三个时辰。笨鸟尚知先飞。你倒好,小小年纪在外面贪玩,将来还想娶美娘子,不如大梦一场。”
被说成这样,小男孩“哇”一声哭出来,手一哆嗦。糖葫芦掉在地上,人哭的更大声。
小伙伴们纷纷扭头看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
沈京鸿颇为满意,站起身,带着段红绫离开“热闹”小巷。
“是不是觉得,我挺坏的?”他问。
段红绫连忙将嘴里糖球嚼嚼咽下,将竹签扔进街旁桶里,抿抿嘴上糖:“红绫私以为,殿下您激励别人的方式,很别致。”
他笑道:“还是娘子会说话。”
听到“娘子”一词,段红绫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脸上仍平和:“殿下,红绫有一事想问。不知可否。”
“问。”他与她并肩漫步,嘴里哼着小曲儿。
段红绫余光观察他的神色,缓缓问:“殿下,您每年俸禄真的是五千石?”
问这个做什么?
“是啊。”沈京鸿偏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放心。你,本王养得起。”
耳畔被他暧昧的尾音,撩的发热。段红绫将鬓发别到耳后,稍微偏头远离温热鼻息:“殿下如此待红绫,红绫反倒有些愧疚。”
这只是场面话。之前欺负她的账还没算呢。段红绫只想试探他,除了朝廷俸禄,还有没有其他收入。
“愧疚什么?”他听不明白。
她眨巴眨巴眼,忖度措辞:“殿下每年俸禄五千石、五千两。除了平日花销,还要维持府内运转、宴请应酬。不知盈余多少。”
每年五千两白银,抛去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所费,还能剩多少。
“我身为殿下秀女,不到半载,承蒙殿下馈赠,足有千金。”她皱起眉,表现得如自我检讨:“却不知为殿下分忧……”
说的拐弯抹角。
大体意思是:当时收你千金之礼,以为你很有钱。没想到你每年俸禄,比段府还低。我还收你这么多钱,挺不好意思的。
沈京鸿听懂了,笑她过分担忧:“我们建王府的产业,的确应该让你知道。”
“产业?”她心里感慨:沈京鸿果然有别的收入。
他抬袖指向市肆:“建王府有万亩良田,租给农人,秋时收租。偶尔遇见有些头脑和眼光的商人,就投些钱进去,每年收取一定的红利。”
有些人,不仅是皇子,还是地主和投机人。
对比段家,产业相当大。她很想知道沈京鸿投了哪些商人,如果靠谱,自己也可也试着跟注,给段家赚一笔外来快钱。
段红绫试问:“不知是哪些商人,有幸能得殿下赏识。”
“怎么。你也想投?”他直接道:“这种事有风险,还是小心为好。”
又被他看穿了。
她用微笑,掩饰内心尴尬:“我就是想问问。”
沈京鸿见她眉心微蹙,轻轻叹口气:“好,只是问问。我想想啊……”他思量几秒:“江南苏氏白鹿纸和济世药房,收利小,但风险低。杨氏商队收利不错,但是想投他们的人太多,不容易给你引荐。”
他又罗列一些风险较低的商家,但总感觉不满意:“实在不行,你可以试试投三皇兄。”
段红绫一愣:“三殿下?”
她只知道三皇子是残废,和皇上关系很差,其他事一概不知。
“三兄长的生母,是我母妃案中,含冤而死的美人。”沈京鸿道:“自他生母惨死,他和父皇的关系一直不好。有一次,父皇不知受谁挑拨,把三皇兄骂了一顿,停掉俸禄。三皇兄本性要强,一生气,直接离开汴京,去外面学经商。”
在大燕,商人身份极低。
段红绫小声问:“皇上不生气吗?”
“生气。”沈京鸿一偏头,在她耳边像是说悄悄话:“有时气的,想让他直接面见先帝。但终究是父子,血浓于水,父皇舍不得他。”
他似笑非笑,竖出食指抵在唇前:“三皇兄经商,是我们皇族的秘密。只有我们皇族人,和父皇身边几位老臣知道。”
毕竟,堂堂皇子当商人,实在太丢人。
段红绫点点头:“红绫一定守住秘密。”
“很好。”他双手背后,克制住想要摸她头的欲望,望向远处城郭:“等三皇兄回大燕,我将你引荐给他。”
回大燕?
她不解:“三殿下不在大燕?”
“他主要去西域各国,做丝绸茶叶生意。”沈京鸿道:“也不知现在在哪国。”
沈京鸿带着段红绫,兜兜转转来到沧州府前:“先不提三皇兄了,办正事要紧。”
沧州府衙红漆斑驳,像是多年受大风欺压,白墙灰蒙蒙,看起来有些破败。门口直立两位侍卫,穿的也是粗布衣,不像汴京侍卫红绸白底。
沧州从府衙到百姓家,里外透着一个“穷”字。
他问侍卫:“李知州李大人可回来了?”
“知州大人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处理急务。”侍卫将沈京鸿当作普通行脚商:“你明日再来吧。”
他保持礼貌微笑:“劳烦二位官爷,跟知州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沈京鸿来了。”
沈京鸿?我还叫王大锤呢。
侍卫本想赶紧打发他,可转念一想:沈京鸿这名,貌似最近在哪听过……好像是前些日子,从上头派下来监军的……皇子?
想到这,侍卫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一眼,感觉面前人确实有些贵气,态度立马好转:“您可是汴京来的六殿下?”
“是我。”
沈京鸿道:“下派的诏书在军营中,本王没今日没带出来。把李知州喊出来,他认得我。”
没有诏书,侍卫无法确认身份。
不过,在大燕,冒充皇子是死罪。面前人敢在府衙前自称皇子,多半是真的。
“您请里面坐,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喊知州大人。”侍卫躬身,将二人带到府衙大堂,转身去找李知州。
被人轻视,沈京鸿不燥不恼,翘起二郎腿,坐在靠椅上,悠闲喝起茶水。
“红绫。”他提醒道:“等会李知州,假如对我说些不合规矩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人心眼不坏,就是长了一张嘴。”
段红绫觉得不妥:“殿下,您贵为皇子,不该被人冒犯。”
沈京鸿手拈茶杯盖,拨弄杯中漂浮的绿茶叶:“若是逆耳忠言,倒也无妨。我不会过分计较。”
半刻过后,李知州从后堂赶过来。
知州瘦削,长着教书先生般严肃刻板的模样,眼圈有些黑,貌似最近过于劳累。
“臣,拜见六殿下。”
李知州在他身前跪下,解释道:“微臣前几日外出安置商队,清早刚从河间府回来,未能及时恭迎殿下,实属罪过。”
段红绫站在沈京鸿身旁,觉得李知州开场话挺正常,没什么气人地方。
“李大人日理万机。”
沈京鸿将放下茶盏,曼声调侃:“本王,若非有要事,断不会叨扰。起来吧。”
李知州站起身,问:“殿下有何要事?”
“这三年,户部押运来的军需只有半数。”沈京鸿手臂搭在木椅扶手上,轻托下巴:“作为知州,你应该清楚吧?”
提到军需问题,李知州精神头上来,喊来侍官,不知从哪抱来一堆文书。
李知州在文书堆里挑挑练练:“殿下,这些是沧州多年军需收用记录,还有上报朝廷缺粮的信件……太多了,等臣将这些年情况总结成文,亲自去军中呈给您。”
沈京鸿让红绫随便拿一封书信,打开信封,取出信,大体扫一眼:“信中写缺粮的情况,倒是详实。父皇看后,没说什么?”
提到这,李知州发愁苦叹:“殿下您感受不到。自臣离开汴京,再见皇上一面难如登天。”
沈京鸿问:“怎么,父皇拒见你?”
“不是。”李知州眼角皱纹横起:“臣和信,连汴京城门都进不去。”
沈京鸿倍感荒唐:“李大人,你好歹是知州。”
知州品级很高,却连都城都进不去,何等可笑。
他仔细琢磨,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你向父皇举报军需问题。莫非被其他官员得知,故意将你拦截在城外?”
“殿下英明啊。”
李知州越想越气:“去年秋,我去汴京找皇上,结果被秦若甫拦截。臣和其他几位知州,差点被秦若甫这老狐狸,关到地牢里去。”
秦若甫,是秦太师的名字。
地方官员到中央朝廷反映问题,遭非礼拦截。
沈京鸿意识到问题严重性,面色凝重。
朝廷收到地方文书,或许被秦太师修改过。上访百姓和反映问题的官员,被秦太师拦截城外。
朝廷听不到百姓的声音,看不到大燕满地疮痍,沉浸在秦太师粉饰的太平之中。
他今日才明白,“一手遮天”的真正含义。
而沈京鸿自己,如今也在汴京之外。
沈京鸿:父皇,儿臣有事向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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