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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粮草 根本不够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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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段扬旌特地多洗一把脸,将自己打扮帅气。
从今开始,他要陪同六皇子熟悉军营。小妹段红绫一定也跟着一起。在小妹面前,自己必须是最帅的。
凌晨天未亮,军营兵卒来往,正在换班值守。
兵卒们路过行礼,见段扬旌红衣银甲高马尾,丰神俊朗,还以为他要进城相亲。
城墙楼道口,营地篝火随风晃。
本以为汴京贵皇子春睡迟,习惯懒床。没想到,沈京鸿起的比谁都早。
“段小将军,日安。”沈京鸿玄衣金甲高马尾,双手抱臂,倚靠墙角。
“殿下日安。”段扬旌余光打量周围:“红绫她……”
见不到小妹,段扬旌有些失落。
沈京鸿低头一笑:“许是昨夜太累。我方才喊她,听她声音酥懒,不忍扰她好梦。”
还在做梦?怎么回事。
小妹从不睡懒觉,还有,昨夜太累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前往后营领饭。段扬旌越走越感觉不对劲,总觉得小妹被他欺负了,可自己没有证据。
段扬旌调整呼吸,抿了抿嘴,劝道:“殿下,军纪规定,饭必须本人亲自取,每顿只能取一次。红绫若是晚起,会没饭吃。”
“没事,本王的饭给她吃。”沈京鸿语气暧昧不明:“以后不会让她睡太晚了。”
段扬旌呼吸微窒,觉得自家白菜不仅被拱了,还被啃了几口。
“殿下不能饿着。”段扬旌道:“末将少吃一顿,都没关系。毕竟是自家小妹。”
沈京鸿摆手谦让:“段小将军。红绫幼少时有你守护,往后余生,交由本王就好。毕竟,本王自愿放纵她一次,若害的段小将军饿肚子,非她所愿。”
段扬旌:“殿下,小妹尚未过门,让殿下您如此牺牲。我们段家过意不去。”
沈京鸿:“红绫迟早要做建王府女主人,本王宠她,怎能叫作牺牲呢。”
两人相互推让。一旁打饭兵卒们见状,心里疑惑:他们在争什么,争女人吗?
直到半刻后,远处韩将军来打饭,见段扬旌和沈京鸿还在辩论,大吼一声:“段扬旌!打饭时禁止喧哗,再吵吵,去校场跑四圈。”
一吼宛如巨石炸裂,震的沈京鸿耳鸣。
段扬旌大声应道:“是!”然后没声了。
这个话题就此终结。整个军营,安静不少。
他接过分发的军粮,虽是皇子,倒是一视同仁,吃喝和普通兵卒一样。
麻饼、羊酪、腌萝卜。伙食不错。
沈京鸿揣着食物,给段红绫送上去。
趁这短短半刻钟,段扬旌将羊酪和腌萝卜倒嘴里,嚼吧嚼吧直接吞下,灌几口水,见沈京鸿从城楼上下来,特地将留下的麻饼给他。
“殿下,午前您与末将,还需下军营。”段扬旌双手奉上麻饼:“还请您吃点,才能保持气力。”
沈京鸿推辞几句,见段扬旌依旧坚持,便接过麻饼,笑着道了句:“段小将军慷慨。本王若绘汴京,必以琼瑶报之。”
“末将该当如此。”段扬旌躬身应答,心里想:你只要对我小妹好,咱就是一家人,不必谈回报。
咬一口麻饼,面饼柔软,细细咀嚼,口中似是有些许颗粒物。
不像段扬旌大快朵颐,沈京鸿吃饭颇为优雅,细嚼慢咽,看着一眼麻饼切面:“饼里……有菜碎干?”
白饼面里夹杂着一些青菜碎粒,小麦醇甜搭上青菜清香,还行,味道不错。
提到吃,段扬旌一笑,露出一对虎牙:“回禀殿下,皇上爱兵,特意命户部改进麻饼配料。还有咸鱼,是用酒腌制过的,冬日打仗吃点酒味,身子暖和。”
肉干去掉肥膘,羊酪加盐,送往前线的食物,必经过精心配比,美味且营养。
段扬旌谈起吃食,眼眸晶莹,像是糖葫芦上薄薄一片糖。这跟段红绫谈起甜品的模样,别无二致。
说着,段扬旌带沈京鸿去粮仓,讲起军粮管理,随手提起一袋十多斤重的小米:“每月十五,我们会拿着空麻袋,去沧州城南粮道,收取新来的军粮。”
段扬旌很轻松将手中麻袋翻个面,讲解道:“军粮都会用这种麻布袋装着,便于管理,每个麻袋上,都缝有我们大燕的燕字纹。”
沈京鸿注意到麻袋处,写有一串数:“零五拾贰零一?”
“这袋小米是宣和五年十二月一日封口的。”
原来是生产日期。
段扬旌指着麻袋右上角:“这里还有一串字。沧州零叄二五。零叄代表小米。总体意思是,运到沧州的第二十五号袋装小米。”
每袋军粮都有固定编号。
粮仓军需兵严格记录军粮进出情况,账本能塞满一麻袋。
段扬旌找来最新的账本,递给沈京鸿审阅。
本以为他看不懂,没想到沈京鸿竟盯了好一会儿。
“段小将军。”沈京鸿翻几页账本,问道:“你们收取军粮,记录的编号为何断断续续。”
例如。一月共收入小米编号:
沧州零叄一。
沧州零叄肆。
沧州零叄陆。
……
段扬旌面露愁色:“殿下所有不知,近年军粮在运送途中,总会被克扣截取。从汴京到沧州,假如有一袋米,真正到我们手中,也只剩半袋。”
朝廷下拨五千袋小米,路上被山贼暴民抢劫,再遇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有半数能运到军营。
沈京鸿皱起眉。
哪有什么山贼打劫,多半是地方官员层层剥削克扣,贪赃枉法。
可新的问题就来了。
军队每月粮草只能获取一半。那他们是怎么做到,顿顿吃饱的呢?
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段小将军,跟我过来。”沈京鸿将段扬旌带到后营无人处,叹息一声,沉心问道:“敌军有多少人,你清楚么?”
段扬旌认真回答道:“敌军约有一万,其中有两千骑兵。”
“很好。”沈京鸿点点头,语气不像表扬,反倒像憋着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军营中,真正能打仗的人有多少。”
这才第三天,就被他发现了?!
段扬旌抿了抿嘴,低头应答:“一万。”
沈京鸿仰望天空深深呼吸,转而看向扬旌:“当真有一万?抛去洗衣做饭后勤兵,真的有一万?”
见段扬旌要开口,沈京鸿直盯着他,极其严肃:“段小将军,《段家家法》第一条便是‘忠诚’二字。红绫做到这一点,希望你也如此。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不上报父皇。我们私下解决问题。如果你还想瞒我什么,请考虑后果。”
欺上瞒下,罪能致死。
事关整个军营,段扬旌有些犹豫,思来想去,直接单膝跪地。
“殿下,此事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段扬旌仰首凝眉,说话时隐时现一对虎牙,整个人像极一条受训小狗:“每月收的粮食只有半数,如果不这么做,大家都吃不饱饭。”
沈京鸿没有动容,冷冷俯视跪地小将军:“粮食只收到半数。如此严重的事,为何不向朝廷上报。”
面前小将军若长一对小狗耳朵,想必一定耷拉着。
“我们之前一直发书上报。就连末将父亲,也在朝堂上议及此事。”段扬旌有些无奈:“皇上将此事交给秦太师处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种无力感,沈京鸿多多少少能感受到。
论大燕最能欺上瞒下的人,非秦太师莫属。那只老狐狸,粉饰太平的手段极高,有时能将父皇骗的团团转。
皇上久坐龙椅,很少离开汴京。地方发生什么事,只凭送来的奏折,和朝堂官员红口白牙而已。
段扬旌越说越愁,仰面道:“殿下,末将发誓。我们真的没有亏待过兵卒,也没有中饱私囊。多出来的银两,我们都用于维护兵器、购买战马、抚恤兵卒家人。如果我们贪过一文钱,就天打——”
当初,段红绫也是这么发誓的。
“别发誓了。”沈京鸿叹口气:“告诉我,能打仗的到底多少人。”
段扬旌咬一下下唇,讷讷道:“……五千人。”
我方五千,敌方一万。难怪他们一直不主动出战,原来人数比对面少一半。
他们向朝廷谎报人数,五千人领着一万人的军饷,吃一半空饷。
一个字,绝。
沈京鸿紧闭着嘴,消化一肚子火气,控制自己别骂脏话。
他甚至不知道该骂谁。
骂韩将军和段扬旌吃空饷,还是骂户部军需押运官,怎么把粮食搞丢了。
沈京鸿缓缓呼出一口气:“喊韩将军回大营,本王有事要和你们详谈。”
玄衣皇子眼眸幽深,如暴雨前夕昏暗无声,让人脊背发凉。
“是。”段扬旌抱拳领命,目送他离开后,抹去满手冷汗,立马快步找韩将军。
出事了,出大事了。
韩将军正检查库中兵器,见段扬旌风风火火,带来一个巨大噩耗,手中长刀落地当啷响。
六皇子知道他们吃空饷。真要判起罪,会被革职的。
“你个小子,怎敢把这事抖搂出去。”韩将军一掌拍住段扬旌肩头,一口气缓不上来,不停咳嗽:“咳、咳……你不知道六皇子和皇上,联手铲了多少人吗。他说不告诉皇上。你也信?”
段扬旌一脸为难:“将军,末将知这事捅出去,全营降罪。但这事,就跟疮口一般,越捂着越严重。”
朝廷运到这里,粮食就剩一半。谎报人数,才能吃上饱饭。
段扬旌浓眉拧成一团,小声嘀咕:“更何况,又不光我们这样。我们大燕——”
因为粮食不足,大燕将领基本都靠吃空饷,维护军队。
除了段云不吃,主要是段云经常拿自家钱财倒贴。别人觉得段家是名门,有钱。但实际上,家财真没有多少。
“扬旌,你可别说了。”韩将军握紧他肩膀,连晃几下,让他闭嘴:“这要是被皇上知道。我们西府除了你爹,无人生还、统统完蛋。”
段扬旌有点委屈:“可这归根结底,还是户部的问题。要不是他们每月弄没一半粮草,我们不至于如此啊。”
“这话你等会跟殿下说。”
韩将军放下军务,带着段扬旌去大营,路过城墙角忽然灵光一闪,小声对段扬旌说:“你把你小妹喊下来,把这事告诉她,让她去大营外。”
见段扬旌面露不解,韩将军小声道:“殿下看你小妹,眼神就不一般。”
段扬旌更不解,心想:一个眼神,还能有多特别啊。
“就说你这么大还没媳妇。”
韩将军见他呆若木头,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是看珍宝的眼神。我看你小子,一时半会儿领悟不了。赶紧上去,把你小妹请出来。若是殿下气急,就让你小妹出面救场。咱这事,千万别被殿下捅到皇上那里。”
若是被红绫知道,兄长吃空饷,那他从小英明神武哥哥形象,岂不全毁了。
但是,上级有命,下级必须服从。
段扬旌有些为难,试图再抢救一下:“将军。若是殿下知道,我们把红绫请出来,会不会更生气啊。”
韩将军很坦然:“搬救兵嘛,人之常情啊。你快去吧。”
大难临头,段扬旌没啥别的办法,只得持令上城楼,暗搓搓走到小妹屋前,敲敲门:“红绫,你醒了吗。”